第317章 丈人想送厂,丈母娘不肯
周锡禹除了太平绅士,他还是行政、立法局前首席非官守议员,故而,他属于极少数获准居住在半山的高等华人。
周家大宅从外表看去,为英式花园风格,两层主楼,辅以独立小屋。
可又偏偏不是纯粹的欧式,林远山与周咏珊被管家贵叔请进大门,他抬头望去,周家主楼外墙是米黄色灰泥,窗棂窗框选用深棕色的实木,再往上看去,大坡度斜屋顶,铺着红陶铜瓦,又是有点南洋风格。
可往前走了几步,就是一个岭南式的大鱼池,以及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水池内,喷泉常年不息,水池外,玫瑰杜鹃环绕。
在香江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周家仅一个入门庭院,就够许多中等家庭奋斗三辈子了。
“林先生,小姐,这边请。”贵叔在前带路。
林远山周咏珊缓步走进周家主楼,进门是酸枝坐镜以及两对青花大花瓶的玄关。
绕过去,走进会客厅,依旧中英混搭。
英式绒面的长沙发,北美胡桃木的立柜,旁边摆着八仙桌椅,墙上挂着岭南名家书画,角落一只落地古董大座钟。
周锡禹身材微胖,穿着一套绸缎居家服。
他身边的单人沙发,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看上去大约五十出头的贵妇。
周咏珊很小的时候,就被迁出周家大宅。
她最少十五年没有回到这里,看着记忆中颇为模糊的客厅摆设。
往日在恒生银行,以稳重大方著称的周小姐,她揽住林远山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
林远山感受得出她的紧张,伸手搂住她的腰肢,在周锡禹颇为不满的目光中,自信走到这对夫妇面前,彬彬有礼笑道:“周爵士,周太太,两位好,我是林远山。”
周咏珊跟着开口,语调有些发颤:“阿爸,大妈。”
周锡禹面对女儿,终于露出笑容,指着旁边一张双人沙发说道:“坐吧。”
刘桂庆在周咏珊即将坐在林远山身边时,突然开口:“咏珊,过来大妈这边。”
周咏珊看了一眼林远山,正要起身。
林远山牢牢抓住她的手掌,微笑对着刘桂庆说道:“周太太,我俩坐一起就好,这不还有位置吗?”
刘桂庆颇为不满,哼了一声:“周家位置大把,我怕你俩挤坐一起,太挤而已。”
周锡禹眼看正事还没提,老婆要跟未来女婿呛起来。
他赶紧开口岔开话题:“阿远,你这次去伦敦做的事,侨信的林老鬼,基本将经过跟我讲了,做得好,没有丢我们华人的脸。”
林远山笑了笑,开口说道:“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卢家小姐也是出了大力的。”
周锡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住这个话题。
他转而问道:“你今天跟咏珊过来周家,我很高兴。有关你们两人的事情,我和她阿妈没意见。
我一共三个女儿,两个已经出嫁,唯有咏珊没着落,她最委屈的。”
这话刚说一半,刘桂庆咳嗽一声,周锡禹颇为不满,可却忍住了。
他继续说道:“这丫头从五岁,就一个人住在窝打老道那边。
我真觉得亏欠她,如今她选择了你,你俩年纪也差不多,今年或者明年,选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送最后这个女儿出嫁,我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窝打老道32号的唐楼,我早就挂在咏珊的名下。你们要自住也好,出租也行。
另有一处物业,在旺角大南街,整栋六层的唐楼,一层是铺面,楼上是分层的厂房。
你做塑胶和制衣,那边地理算可以,当做我这个父亲给女儿筹办的嫁妆,可别嫌少啊。”
说完之后,周锡禹哈哈大笑。
周咏珊担心林远山不知情况,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大约市价一百万。”
林远山眉梢一动,内心暗叹,不愧是顶级华人富豪,1964年的100万,而且是地段优秀的唐楼。
可想而知,应该不逊于香裕成那栋用在商界立足的裕成工业大厦了。
林远山想了想,开口说道:“周爵士……”
周锡禹抬手一挥:“叫我伯父就好。”
林远山立即改口:“伯父,我喜欢咏珊,主要在于她这个人。
先前借着周家默许的便利,我已在商界获利颇多,林家门户不大,也有片瓦给咏珊遮风挡雨。
窝打老道32号,既然挂在咏珊名下,我们夫妻就笑纳了。
至于您刚刚所提,那栋六层唐楼,价值太高,晚辈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收取。”
一听林远山居然不要周家给予的嫁妆,周锡禹几人皆是惊讶,刘桂庆难得正眼看了一下林远山。
林远山笑容不改,双眼清明,毫不畏惧与她对视。
周锡禹眉头微皱:“阿远,可是嫌少?”
林远山急忙摆手:“不不不,伯父真的误会。
今天您两位能答应我和咏珊的事情,我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事业,我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有自信,以后不会委屈了咏珊。周家给的够多了,不敢再有奢望。”
周锡禹认真看着他,发现林远山表情不作假,顿时大为欢喜:“好,你们潮州人有句话,骨头会生肉才好!
难得你年轻人有骨气,我这个未来岳父,没必要拿区区一栋唐楼,来磨砺你的雄心壮志!
那地方,我给你们留着,你小两口只管去闯。
这样,不如你我打一份赌约,这栋唐楼身处旺地,目前市价大约100万港币。
如果你能在与咏珊结婚之前,旗下产业总市值超过100万港币。
我将九龙冰厂有限公司当做嫁妆,双手交给你。
九龙冰厂位于红磡旁边,紧贴着红磡货运码头。
冰厂的地皮是999年的地契,包括厂房、三座低温冷库、原料水房、压缩机机房、维修车间。还附带一个与码头相邻的露天卸货平台,以及货车停车场,两层办公室和员工的宿舍。
全厂总面积,大约是28000尺。
今日估价,差不多220万港元。
阿远,你敢不敢跟我来赌这一把?
你娶咏珊那日,我派会计去清你家私,但凡你产业总值超过100万,整家冰厂,双手奉上。
男人嘛,想做大,就得多行开发,别仅局限于塑胶和制衣。
你看看我,读医出身,可名下产业不下十五种,有些赚了,有些亏了,摊子铺得开,才有大气势。
哪处发展不好,还有其他路走,仅是塑胶和制衣,两条腿走路,跑都跑不快。”
这话说出来,刘桂庆坐在一旁急得不行。
正当她想要开口,周锡禹扭头冷冷看了过去:“周家这么大的家业,嫁个女儿,送家工厂很合理,也是咏珊该得的。”
这话说出,刘桂庆再是不乐意,也不敢当着未来女婿的面与丈夫争吵。
换做其他人,肯定被周锡禹摆出的九龙冰厂镇住。
可在林远山看来,如今起家之势已经蓄足,答应这场赌约,迎娶周咏珊那天,周家能够光明正大派出会计清点自己名下产业。
虽然能够隐瞒一些,也相当于一次变相对周家交底。
若是拒绝,周锡禹都把气氛和话摆到这里了,自己避开,落在周家夫妇眼中,就变成了怯战,也会让周咏珊丢了脸面。
想到此处,林远山抬头看向周锡禹,老周笑容不改,眼神带着挑衅。
林远山暗叹,自己猜的没错,对方走的就是阳谋。
你若迎战,我将来能清你家底,还能顺便捞个好名声,拿工厂给女儿当嫁妆,面子里子都有;
你若是避开,以后就在我面前抬不起头,别说往后迎卢雅雯进门,到时候我身为长辈,就能摆谱,教训不成器的花心女婿了。
思索一会儿,林远山坦然说道:“既然伯父连冰厂都押上来了,我没有道理拒绝。好,我就跟您赌这一把。”
周锡禹闻言大笑,旋即起身,邀请林远山去书房喝茶。
就在两人即将上楼的时候,刘桂庆突然开口:“阿远,既然大家是一家人了,你在伦敦的那家《女性真理报》,可不能便宜外面的人。
明邦他读法学出身,又是卢文锦律师楼的执业律师,给卢家的律师楼做事,不是长远的办法。
不然,让他去给你的报馆当法律顾问吧。
他当初大学在英国读的,对英国那边很熟悉。有个自家人帮你看着报馆,就不怕英国人背后搞事趁你没在伦敦,将报馆给吞了。”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融洽的气氛,骤然微妙了起来。
周咏珊柳眉竖起,正待开口,却被林远山伸手拦住。
林远山微笑看着刘桂庆,缓缓说道:“伯母提议很好,如果一个礼拜前,我去伦敦的时候是二哥跟我去的,今天这个法律顾问,由他来当是合情合理。
无奈,此次前往伦敦办事,卢家小姐卢雅雯出力颇多。我已答应,将报馆的法律顾问交给她担任了。”
刘桂庆盯着林远山,脸上再无一丝笑容:“是因为卢家小姐出力,所以才让她当这个法律顾问。
还是说你贪恋卢家权势卢女美色,有我周家这个女儿还不够,拿这家报馆来博美人一笑,还想当卢家的乘龙快婿呢?”
有关卢雅雯的事情,在场所有人,个个都是知情。
可从林远山与周咏珊进门,周锡禹一直刻意回避。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老婆把窗户纸给捅穿了。
这一下,除了周咏珊难堪,周锡禹与林远山都是内心暗怒。有些事情,只要不说破,就能先放在以后,再慢慢的协商处理。
因为,趁着林远山去伦敦,周家旧事重提,又安排周咏珊与温季尧相看,这件事,周家是理亏的。
林远山看在周咏珊的面上,主动上门解决二人婚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让了一步。
正因为如此,周锡禹才临时起意,将九龙冰厂作为赌约,变相想要弥补这层关系。
其实,大家都知道,林远山手握伦敦的《女性真理报》,这位华人新贵起势的势头是按不住的。
凭顺昌制衣厂和远山塑胶厂,加上林景堂帮他从沪商嘴中夺食的那两成利。
这些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一百万。
现在相当周锡禹找个借口,把九龙冰厂送给林远山,顺便探一探这位未来女婿的底细而已。
刘桂庆想把周明邦插进报馆,可就把周锡禹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