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狐死他乡，亦正丘首
镇抚司内，火龙依旧在上空蜿蜒，这等异象全岛都看得见，无数司诡岛百姓张望惊呼。
而院落内，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杨申等待着阴司之人的消化，没有催促。
司徒湛衣袖内的手微微震颤，昭示着他的不平静，一时间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滚。
是对这位闯入者力量的震惊、对这个世界固有理解的崩塌、亦是对阴司250年夙愿似乎即将达成的不可置信。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单膝跪地：“望东君垂怜，这等大事关系到阴司所有人的命运，能否...能否给我等一些时间。”
杨申摩挲了一下戒指，九条赤龙如燕归巢般返回，只留下灼热的气浪证明它们来过。
“可以，刚好我也对你们有些好奇，不如带我转转？”
司徒湛躬身道：“贵客临门，自当如此...”
他挥退众人，只留下了几个头头脑脑，亲自为杨申引路。
其中就包括夏星，不过夏星伪装得很好，丝毫不露破绽。
几人进入客堂，不知道聊了什么。
但所有人的心，都乱了。
————
时间渐渐推移到了夜晚，今日阴司众人无心做事，都在慌乱和茫然中交替度过。
杨申在一处房间内打坐，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身影穿墙而来，显露身形。
夏星欣喜地问候道：“参见家主，您什么时候来的诡界？”
杨申睁开眼睛，阴司还算聪明，知道这位东君的力量无法理解，没有妄自监视或者动用诡的力量查探。
“也就这几天，陆地上的事情一切顺利，就来群岛看看，这些年辛苦你了。”
夏星的情况和杨重山类似，想方设法给她争取一些返回苍蓝星的假期，但实际上群岛条件更加艰苦。
作为杨氏旁亲，虽然姓氏不是杨，却一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
在家族不遗余力的支持下，倒也抵达了筑基初期，武道玉腑初期，细节进度上略低于杨重山。
回去后，位置也该动一动了。
杨申道：“半日了，阴司众人心态如何？”
夏星汇报道：“还是在以消化为主。”
返回大明，是阴司延续两百多年的夙愿。
很难想象，因为寄诡导致寿命普遍不足的阴司人，如何用较短的寿命，能坚持一份漫长的使命。
是纯粹的理性么？
杨申觉得不像。
是更复杂的原因。
一来，阴司能在持续被打压中坚持下来，锦衣将军的精神内核占据重要因素，不是说这个精神内核多么有感染力，而是放弃这个理念的人早就走散了，如同大浪淘沙。
传说流淌一千遍，就会变成历史。
梦想呐喊一千遍，就会成为信仰。
每一代阴司人都必须认同“回归大明”的理念，才会被选择成为新首领，一代代延续也就越来越坚定。
另外，那只【祖灵诡】的奇特作用也很重要。
让根本没见过“原初大明”的人，有了接触先祖的路径。
他们从中得到了宝船这样的技术，似乎更加坚定“原初大明”才是他们的归宿。
哪怕距离那个朝代灭亡，应该已经过了256年。
杨申起身道：“他们会答应的，我可以给他们一些时间。”
当拒绝无效的时候，第一次开价就是最好条件，这点道理阴司应该是明白的。
阴司的积累是非常丰厚，哪怕夏星这些年不断挖掘，也只是阴司底蕴总量的一小部分。
最简单的一个数据。
阴司拥有的、未寄宿在人体内的初级诡数量，是...122只，远超杨家所有。
将诡寄宿在人体内，使人立下“誓缚”可以使用诡的力量，是需要看相性的，并非人人都可以，也并非诡诡都可以。
所以总有富余的，而且两百年来积累了不少。
如果说“诡”属于是可以明抢的部分，那获取技术就需要更复杂一些。
抢诡很简单，什么合不合作的，大杀四方、抢了就跑。
和我美拉德反应说去吧。
但...技术类的东西，有时还真不是物理上的掠夺就能拿全乎的，人比设备重要，甚至比数据还重要。
现在活跃的司诡技术，只是两百多年积累的一个遴选后显象，实际上在积累过程中还有大量资料、思路、未被验证的猜想。
在研究领域，人比设备重要，甚至比数据重要。
龙先生的那些东西就是例子之一，虽然杨申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实在是个不容合作的恶臭之人。
“对了，那只【镜诡】，现在是什么情况？”
夏星拱手回复道：
“镜诡作为诡王，无法寄宿在人体内，而且拥有自我意识，目前属于半失控状态，被拘束在司诡岛后山。”
听到同类的消息，开门诡冒了出来：【我倒是好奇，什么诡能够模仿我的力量。】
夏星看向黑线小人，对比了一下和那只【镜诡】的体型差距。
得出了【镜诡】要强于开门诡的结论。
虽然其模拟其他诡的能力，都属于是弱化版，但镜诡被培育多年，不是好相与的。
夏星道：“镜诡很危险，我平日也不敢擅自接触，家主如果想看看，我带您去。”
“走吧，去看看。”
...
镇抚司的另一边，司徒湛坐在空荡的院落中，面前一杯茶汤早已经凉了，却被他掌心的余温所暖。
他已经在此枯坐了数个时辰。
许多阴司下属都想找他商议白天的事情，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自己心静不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从身后走来，温声道：“夫君...可是不想回大明了？”
司徒湛立刻摇摇头：“绝非如此，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那位‘东君’。”
妇人看上去足有七十岁，但实则她比司徒湛的年龄还要小一些，却因为体内之诡变成这副样子。
从二十来岁结为发妻，到目睹妻子日日早衰，诡的力量并非单纯的超凡，也是一种诅咒。
如果没有如同信仰般的执念，阴司又怎会一代代以身容诡呢。
妇人的眼神也有些空洞，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心绪不宁：
“其实...他要的那些东西，我们不给他也能自取，能慑服开门诡之人怎会好相与...他还拿着我们唯一的钥匙。”
只有开门诡能帮他们回到大明。
镜诡可以模仿开门诡的能力，但却需要发动能力时的痕迹来确认坐标。
他们这么多年也只找到了开门诡去苍蓝星的痕迹，因为那痕迹就在诡界。
但与大明的痕迹，被永远留在了大明那处山林里，这是规则问题，无解。
杨申的条件无法拒绝，不但是因为他的实力碾压，也是因为手握着阴司回家的唯一希望。
不然阴司还能怎么做？去抢么？
有这个把握么？
“如果那位东君真的能证明通往之处乃是大明，不如就此回家...”
“我们为此努力了一辈子，我的父母、爷爷奶奶、曾祖曾母也是，如果此身能埋在大明，也算无憾了...”
司徒湛沉默许久，望着头顶的落叶：
“夫人...我并非不知道选择其实只有一个...只是如那叶公好龙，真正追求的东西摆在眼前，反而会恐惧。”
“你我都知道...大明未必就真的是梦境中的模样...”
拥有祖灵诡后，原初大明的许多信息，都已经不再是镜中月水中花。
最早的时候，阴司代代相传中，将大明描述成了一个完美的地方。
繁华、安逸、开明、盛世...
仿佛聚集了世人所有美好的向往。
但获得【祖灵诡】后，他们又看到了另一个大明。
“那边一样有乱世、有争斗，有易子相食的饥荒、有残酷愚昧的党争、有宦官当道的阴损、有永远轮回的土地兼并...”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净土，大明也好、四明也罢...都不过是一个王朝，一场春秋。”
两百年来，阴司被主流社会所不容，后来吸纳者也有许多愤世嫉俗者，他们在这群岛中如同第三者视角，旁观着陆地上的乱世与纷争。
因为被压迫排挤过，所以也经常针砭时弊，他们嘲笑四明之争、认为只有自己所追求的“原初大明”才是完美的。
却在【祖灵诡】的帮助下，看到了大明的另一面。
他们这群人的先祖，一代代追溯包罗万象，有贵胄大儒、有草根之民、有被束缚的匠人、有王府里的奴婢。
其实阴司人，比最初大明世界的许多史学家，看的还要全面，还要详细。
怎么可能有完美的国度，如果有，又怎么可能灭亡衰败呢...
但他们依然想要回去。
不是为了锦衣将军的“反清复明”，也未必单纯因为落叶归根的理念。
其实更多，只是执念。
无论好坏，都要去赴约的执念。
妇人握住丈夫的手：
“夫君可知鳣鲔归河，百代莫悔，狐死他乡，亦正丘首。”
“我等在这只是外人，既是这片天地的外人，也是四明的外人...而大明才是家。”
司徒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将手中被掌心包裹，好似永远不会冷却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回家吧，无论那里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