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伟大的伊格纳斯皇帝，来到了他忠诚的土地
新历三四四年，六月一号，清晨。
晨光破开翠峦山脉天际的薄雾，将山巅残留的积雪染成淡金色。
奥拉王国攻占这片天险之地已近两月，在此休整的各军团在这段时间里重新补充了兵员、打磨了武器和爪牙，集结于山脉西麓的广阔缓坡上。
伽罗斯立于一处高耸的黑色岩崖之上。
他双翼收拢于身侧，长尾垂地，俯瞰着下方如蚁群般有序流动的大军。
这支超大型军团正浩荡运转起来，准备向南进发，目标直指西奥王国的王都，银辉城。
蓝龙佐拉娅从空中降下，收敛双翼，落于红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修长的脖颈微弯，目光长久流连于红皇帝的雄伟身躯上。
“我伟大的伊格纳斯陛下，”佐拉娅开口，说道，“按照我们规划的路线，沿途第一座城池是鸢尾城，亚里斯行省的经济与文化中心，人口稠密，物产丰饶。”
“最终抵达银辉城，沿途还需穿越西奥其他五大行省。”
“是否需要传令，提高行军速度？”
伽罗斯头颅未动，只是不紧不慢地拍打了一下双翼。
“保持现状。”
他说道。
亚里斯行省，西奥六大行省之一，由王国任命的最高行政长官，行省总督直接管辖。
而除了西奥，在罗马尼亚平原上的人类诸国中，类似的行省制度是主流，尽管细节上各有差异。
伽罗斯亲率军团，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同时又不紧不慢的接近亚里斯行省，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攻打城池，而是给西奥施压，让他们陷入恐惧与紧张，最终请求和谈。
他给了西奥时间，也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若西奥的国王与贵族们最终选择屈服，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自然最符合伽罗斯当下的利益，能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成果。
但倘若他们依旧心存侥幸，将希望寄托于尚未兑现的盟国援助或其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执意顽抗到底，伽罗斯也不介意奉陪。
无非是沿途一座座城池攻过去，用火焰与钢铁碾碎所有障碍，直到将那座名为银辉的王都踩在脚下。
那会带来更多麻烦，消耗更多时间与资源，甚至可能引发更广泛的干预。
但伽罗斯早已权衡过利弊，不会因此而直接退让。
无论如何，也要狠狠啃下一大块肉才行。
“西奥的统治者，最好识趣一些。”
红铁龙凝望着遥远的南方，心中默然想道。
同一日，正午，银辉城。
今日的光芒和煦，均匀地洒在白色大理石城墙与那些高耸的法师塔尖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城内主道两旁，银叶梧桐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嫩绿的新叶本应焕发着勃勃生机，但此刻，整座城市却笼罩在一层无形而沉重的寒意中，阳光也无法将其驱散。
王庭，议事厅。
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厅内，站了不少人，皆是西奥王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与大臣。
他们身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佩戴着家族徽记，但此刻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鸦雀无声。
王座位于大厅北端的高台上。
一位面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已染霜白的男子，正用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身披绣有西奥王室纹章的深紫色王袍，头戴镶嵌着宝石的王冠。
但是，王袍与王冠下的身躯，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恐惧、愤怒、屈辱、暴戾……种种激烈的情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翻腾交织，让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此人正是西奥当代的统治者，奥利弗·查普曼国王。
“三年……仅仅是三年时间”
奥利弗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嘶哑干涩，如同受伤的狮子在低吼。
“不摧之墙，被轻松攻破，耗资无数，凝聚了王国数代心血的魔法卫星，成了敌人的战利品！现在，连最后的天险翠峦山脉，也落入了那群怪物手中！”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充血的目光扫过群臣。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所谓的奥拉王国，那头自号皇帝的红龙造成的！开战之初，他们有什么？两位传奇！区区两位！”
他伸出两根手指，剧烈地晃动着。
“再看看我们西奥！坐拥六大行省，无数子民，一代代先王积累下的如山财富，打造出的精良军备！我们还有超过十位的强大传奇！每一位都曾有赫赫威名！”
奥利弗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是在不顾仪态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们还有瑞波斯王国、坎布鲁克王国这样的坚定盟约！我们传奇数量比他多！等级比他高！装备、魔法物品比他更精良！我们握有断龙关天险！我们有训练有素的军团！”
“但是为什么——！”
他挥起拳头，重重砸在王座的扶手上。
“为什么我们打不过一头从荒野里爬出来的巨龙？！为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不屈之盾会碎裂？！为什么我们视若利剑的群山之牙会折断？！”
“我想不明白！我无法理解！”
呼……呼……
国王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风箱般起伏，然后转过头，盯向几道站立着的身影。
他们只是沉默地立于阴影或立柱旁，周身萦绕着与其他贵族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国王面前也无需跪拜，身姿挺拔。
这些人，是西奥王国目前尚存的传奇强者。
有原本就镇守银辉城的传奇，也有从翠峦山脉惨败中侥幸脱身，逃回王都的存在。
沉默持续了数秒。
终于，一道笼罩在灰黑色贴身皮甲中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影武者斯宾塞，曾参与早期对白龙贝斯卡尔的围剿，也经历了断龙关与翠峦山脉两场决定性战役。
斯宾塞向前迈了半步，阴影从他部分脸庞上褪去，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他抬起头，迎向国王的目光。
“陛下，您说的……都没错。”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深深的无奈。
“在纸面上，在战前的推演中，我们确实数量占优，等级占优，准备也更为充分。”
“但战争，尤其是涉及传奇层面的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堆迭与比较。”
“传奇等级的差距，其实比凡物等级更小，除了在突破至高级、冠位以及天命这三个大阶段时，会有些显著增高外，在大部分时候，它只是一个参考。”
“它无法准确衡量每位传奇的领域之威能，无法比较那些千奇百怪的特性，更无法……衡量生命本质上的巨大差距。”
斯宾塞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龙翼和毁灭性的吐息。
“即便是最普通的龙类，即便是白龙，都远超同阶人类。”
“想要成功围杀一头传奇巨龙，至少需要四位同级的人类传奇精心策划、默契配合，方有几分胜算，而这，还只是针对普通的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而我们面对的红皇帝，他并非正常的巨龙。”
“即便在龙类这个本就站在诸多生命顶端的族群中，他也属于相当可怕、极其异常的存在。”
“他的领域似乎并无特殊，但他的生命本质强度，他所展现出的特性……已经强大到超出了我们过往的所有认知，是巨龙中的巨龙。”
“在翠峦山脉，我亲眼目睹……他如何从必死的创伤中复苏。”
“那不是简单的治愈法术，陛下，那是逆转生死般的奇迹，或者说，噩梦。”
提到红皇帝，身为传奇的影武者，眼中也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惧。
翠峦山脉的战斗，至今想起来还犹如噩梦。
其他几位传奇，此刻也微微垂目或移开视线，沉默中透着相同的凝重。
揽卫星于天降，化陨石破雄关，在必死中复活……那位红皇帝的每一次出手，都在颠覆常理，践踏他们积累的认知与骄傲，当真是不可一世，让同为传奇的他们，听闻其名号时都有些喘不过气。
“陛下，我们不是在和正常的传奇战斗，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行走的天灾。”
斯宾塞苦涩道：“如果在一开始，我们能集结所有传奇，在合适的机会突袭红皇帝，还有胜利的可能，但经过了两次巨大的惨败后”
“够了！”
奥利弗国王猛挥手臂，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打断了斯宾塞。
“借口！统统都是借口！”
他厉声喝道，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你们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失败，为自己的平庸和无能寻找开脱的理由！”
国王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笑。
“哈哈……贝尔纳多星球的真正主人，是我们人类种族！再不济也是类人种族！”
“那些早已被历史淘汰，只配在荒山野岭或者海洋中苟延残喘的巨龙，就该老老实实盘在它们的山洞和巢穴里，而不是跳出来挑战文明的秩序！”
“我们西奥传承悠久，底蕴深厚，怎么会输？怎么可能输给荒野生物？！”
他猛地转身，看向自己的书记官与外交大臣。
“立刻向瑞波斯、坎布鲁克、萨克遣使！加派信使！用最急迫的措辞，陈述唇亡齿寒之理！”
“我就不信，这些盟国、这些邻邦，能坐视一头巨龙在罗马尼亚平原上肆意扩张、毁灭一个王国而无动于衷！”
“他们一定会来援救！给予我们更多增援，一定！”
国王状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下达着一连串命令，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憋闷与不甘都嘶喊出来。
而台下，绝大多数臣子与传奇都保持着沉默。
只有少数年轻气盛的贵族脸上闪过激动，但很快又被身旁长辈或同僚眼中的灰暗所感染，重新低下头去。
又过了无比漫长的几分钟，国王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王座上，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议事厅内重回沉默，只剩下压抑而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奥利弗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背脊佝偻了一些，王冠也显得有些歪斜。
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和不甘，都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埃兹拉。”
国王呼唤的是站在右侧首席，面容古板的老臣。
“臣在。”
“传我敕令，即刻联络亚里斯行省总督安德森。”
奥利弗一字一顿，仿佛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命令他，解除鸢尾城及行省内所有城镇、关隘、要塞的武装，封存所有军械库，清空连接王都的主要干道及沿途驿站，组织……迎接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挣扎数秒后，他还是说道：“准备……以最高礼节，欢迎奥拉皇帝的到来。”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整个富庶的亚里斯行省，连同其首府鸢尾城，未经一战便拱手相让。
但这已是开启和谈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所有人都明白，西奥最终需要让出的，恐怕远不止一个亚里斯。
“陛下！”
一位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贵族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愤，“我们还可以征集更多士兵，发动民众，利用每一座城池进行巷战拖延，等待援军——”
“还可以什么？”
奥利弗猛地打断他，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
“让剩下的士兵去送死？让银辉城变成第二个断龙关？还是说，让西奥王国从罗马尼亚平原的地图上被抹去？彻底不复存在？”
年轻子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另外，”国王的目光转向财政大臣与外交大臣，“你们二人牵头，会同内务部门，彻底清算国库、王室私库以及各大家族的储备，不要有任何隐瞒。”
“金币、银币、魔法水晶、各类宝石、稀有魔法材料、珍贵的艺术品、古籍文献……”
“列出我们能拿得出的一切物品，总结成详细清单。”
“然后，由外交大臣主导，草拟一份……‘战后赔偿与两国关系协议’的初步草案，赔偿的底线额度、可割让的利益范围、其他方面的限制协议……这些具体条款，由你们与在座的几位传奇阁下共同商议拟定，最终呈报于我过目。”
“之后……准备与奥拉王国进行正式和谈。”
奥利弗·查普曼，这位西奥国王，此刻已经彻底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不过，在他的眼眸最深处，却还燃着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火苗。
人类的生命短暂，却也有更快的成长速度。
纵观人类历史，其发展从来不是平直如线，而是阶梯般的突然飞跃。
而他们的韧性，他们最强大的优势之一，还在于能在承受巨大打击和屈辱之后，于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催生出扭转命运的英杰。
西奥今日遭受前所未有之惨败，元气大伤，尊严扫地。
然而，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至暗时刻，反而更有机会，诞生出未来某日能够如彗星般崛起，拥有挑战甚至超越那位红皇帝的惊世之才。
简而言之，西奥国王在赌未来。
两日后。
亚里斯行省首府，鸢尾城。
这座以盛产紫色鸢尾花与精美丝绸闻名于西奥的富庶城市，在这一天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喧嚣与色彩，高大的城门被彻底推开。
城墙上，看不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或将领。
城内，从城门洞向内延伸的主干道干干净净，街道两旁，挤满了被勒令前来迎接的西奥平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沉默地站立着，或依偎着家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安德森，一位富态的老贵族，此刻正站在城门正前方。
他穿着代表总督身份的华丽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但脸色却苍白如纸，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身后，是行省主要官员，无不面色灰败。
时间在难熬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远方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变化。
烟尘渐起，起初只是细微的一线，随后迅速扩大、升高，如同铺天盖地的沙暴，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可怕的身影在移动，可闻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与翅膀拍击声。
恐怖的压迫感，即使相隔遥远，已然扑面而来。
总督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身旁的副官勉强扶住。
烟尘越来越近。
奥拉军团出现在视野中，来自荒野的各族战士们全副武装，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紧接着，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压迫感，狂野降临。
所有鸢尾城的迎接者，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埋下，不敢直视。
烟尘向两侧分开。
暗红色的庞大身影，轰然降落在城门前方。
红皇帝，伽罗斯·伊格纳斯，来了。
他收敛了大部分龙威，但以他山岳般的巨兽之躯，仅仅瞄上一眼，就足以让凡物心神俱裂。
他的竖瞳扫过跪伏一地的人群，扫过洞开的城门，扫过这座毫无抵抗意志的城市。
最终，红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总督身上。
安德森总督浑身一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以最为谦卑的姿态，将额头磕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开口高喊。
“亚里斯行省总督，安德森·弗格森，谨代表鸢尾城全体官员、贵族与子民，恭迎伟大的奥拉皇帝，伽罗斯·伊格纳斯陛下，君临鸢尾！”
“愿陛下的荣光，如日月经天，永恒不灭！”
“愿陛下的威严，如群山耸峙，万古长存！”
“鸢尾城所有城门已开！所有武备已封存！所有库藏已清点造册！敬请陛下入城检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紧接着，身后那些官员与贵族代表们也带着颤抖地附和：“恭迎陛下……”
这声音起初微弱零落，但没过多久，城内的街道上，那些跪伏着的平民人群中，也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类似的声音，这些声音汇聚起来，连成一片低沉而模糊的声浪。
红铁龙静静地看着他们。
“带路。”
他说道，声音低沉如雷。
总督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是最卑微的引路仆人，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前面。
红铁龙迈开步伐，走进鸢尾城。
他的脚爪每次落下，都会让地面震颤，身躯阴影将跪在两侧的人群完全覆盖。
而在他的身后，奥拉的怪物军团如同黑色潮水，涌入这座不设防的城市，天空中的龙群与飞行生物发出更加嘹亮或尖锐的嘶吟，翼膜破风之声笼罩了整个天际。
新历三四四年，六月三日。
烈日渐升，盛开了整个春季的鸢尾花在风中开始凋零。
西奥王国六大行省之一的亚里斯，未经一战，宣告易主，双奥之战暂时落下帷幕，两国开始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