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意炁
吕安听了这话，微微抬头，正色道：
“自然是厉害的！”
李曦明等了好一阵，这才让那匣中的金气冲散了，看见淡白色的符纸沉在底下，上面用金色的笔迹画了，在他的注视下显化而出，书了一字：
【兑】。
字体很是飘逸，仿佛要从符纸上冲出来，让室中的几人都稍稍一凛，虞恒低声道：
“当年真君前去【青松观】求道，修行有成，即将求位证金，这才特地回了一趟故里，见到后人不成器，思及身后之事，这才留了四枚符箓…”
他斟酌了一瞬，才道：
“这符为【兑】，用去的是【庚】与【齐】，广塬天中的乃是【库】…必须用这个青宣一道的玉盒保存，里头垫着是太阴的【仪花青石】，都是如今断绝的东西。”
“当年天下动乱，先辈前去东海，身携重宝，被不知哪处的玄外神通加害，听闻叫襄鸮，先辈便用过【齐】符，仅仅是金光灼灼间，便叫那真人身首异处，仓皇逃窜，不多时就陨落了。”
如此看来，金德有五，这位太鸿真君唯独不写【逍】，也不知是为何，李曦明却没有心思琢磨这些，直起身来，暗道：
‘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
事情与他们判断的走向并没有太大偏差，能被放在这梁上的，当然是真君所留之物。
‘此物是真君所留，本就是交给自家人保性命用的，还有作为先人笔迹的重要用途，我李家与金德没有半分联系，哪怕是龙亢肴在此，恐怕也不好无缘无故夺人所爱…’
‘不过…既然此物那什么徐角言借得，我李曦明岂借不得？’
毕竟他根本不需要此物，要的只是玉盒中的碎片，若非拿人家盒子太过突兀，做小动作又太过浅显，李曦明完全可以取了东西走，把符还回去！
如若此符是【库】、【齐】之一，那李曦明用刘长迭的名义一借，当真是恰好，可凡事没有事事顺意的道理，李曦明也早有准备，用不了刘长迭，他有别人好用。
于是挑眉，有些思虑地点了点头，道：
“这符…真是好宝贝。”
于是李曦明酝酿了情绪，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复杂，又有些动容的转过头，目光中有几分不安，道：
“两位道友可知…凌袂真人？”
咸湖上的那场大战过后，程郇之的名声早就传过来了，吕安虽然知道，却猛然一愣，一时间难以理会他的意思，常昀则皱眉抬头，暗暗看他。
李曦明长叹一声，道：
“实不相瞒，我年轻时见识短浅，行事莽撞，曾经一度置宗族于危难之间，使麒麟出走江淮之上，是这位剑仙仗义出手，借着先人的情谊，保住了我家的体面…”
他摇头道：
“后来他一度闭关，久不见人，此间恩情，未能相报，而他又为剑仙大真人，凡俗之物更不入眼，方才见了这墨笔金气，明白是他的机缘，心中已有思虑，唯惮此等重宝…不能轻易外出…”
吕安已经听明白了，沉吟抚须，李曦明踌躇道：
“如今又听虞氏广恩高义，本就有借出符箓以供参详的先例，便将此问一问…”
他于是虽然客气，态度却很明显，吕安立刻为难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哪怕虞息心在外，也绝对没有越过别人家大真人动用真君祖先之物的道理，可如今衰落的真君后人太多了，在外头为明阳鹰犬的多的是，堂堂文氏，不也被魏王如同狗一般捉起来，打碎了锁在那小小的瓮里？
‘如今这倒是其次，毕竟不过只是一符，不是那重要的几幅画，可李曦明真的把符带回去…得了这位太鸿真君突破前的亲笔，那程郇之还真有可能更进一步…’
程郇之可不是一般人！身为南方的剑仙，镇压整个江淮防线、护佑帝都的大真人，如若此符真的让他更进一步，打破了局势，这事情又该谁负责？
吕安左右都不想得罪，不去插手，抚须点头，含笑看向虞恒：
“恐怕还要禀上去问一问！”
李曦明一看他这姿态，心中已是大定！
虞恒？
筑基能拿什么主意！
果然，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虞恒已稍稍怔住。
这种事情本不该由他拿主意，自然是要由自己家中的真人定夺，可一位真人早就去了洞天，另一位族中的顶梁柱、老祖宗虞息心——就在人家魏王麾前效力呢！
他只能低下头来，恭声道：
“晚辈不过一下修，不能拿神通之事，唯请真人带离，到了西方，与我家大真人商议即可！”
李曦明当下也听明白了。
显然，吕安也好、虞恒也罢，注意力根本没在此物能不能借出上，而是在能不能借给程郇之，使这位南方的剑仙更进一步上！
这叫这位昭景真人心中如同吃了枚定心丸，吕安却看了他的模样，疑虑道：
“要不…”
“就这样定了罢！”
吕安明显是想要报上去问一问的，李曦明哪里给他这个机会？他只要带出去就够了，怎么会让此人横生变数？只笑道：
“无妨，我回去且问一问虞真人，倘若他有所不愿，就放在他身上，亦能保他安全。”
‘只要带回去问了，生米成了熟饭，虞息心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这昭景倒是有几分本事…’
这话算是把吕安给堵死了，他只能赞同地点点头，看着李曦明恭恭敬敬行了礼，在把东西收进袖中，这才道：
“请！”
李曦明面上含笑平静，可心中的情绪已经通通汇聚在嗓子眼，强忍着喜悦，如同饿了三夜的人吃了顿大餐，早已餍足，甚至都不太关于接下来龙亢肴的许诺了！
只是仍然处在别家的腹地之中，一举一动都要尤为小心，他起身时便定了心神，特地将此物抛之脑后，仿佛真的是为了那剑仙而取符，显得出兴致勃勃的模样，道：
“这是…”
却听着外头的人道：
“大真人有请！”
李曦明一行人入内兜兜转转，又参悟了许久，自然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天色的早就一片光明，吕安本有话要问，此刻略显仓促，一边送着李曦明回到龙亢肴府上，一边低声道：
“吕某…有个义子…”
一听他说边犯的事情，李曦明低声笑道：
“魏王派我来特地嘱咐过，已经替他求情了！”
吕安顿时大喜。
要知道前两日龙亢肴的怒火，可把他给吓着了，说句不客气的，那句【不见得有谁站出来，反倒还来算计我】，几乎是指着在场的所有人鼻子骂！
他吕安一声不吭，可当然心虚——边犯的事情实在太过显眼，怎么不是害了这位大真人呢？！
他吕氏的面子说大也大，说薄…那实在如同纸薄，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吕氏早就总结了生存的经验，他们这些人不比龙亢肴，人家的尊贵坚实，流在血里，他们的尊贵虚浮，落在姓上…
无论怎么样，龙亢肴都是真君香火所在，可吕安、吕抚闹了大事，大有不能代表吕氏的时候！
李周巍远在城外，居然能考虑得如此得当，甚至有几分递台阶给龙亢肴，特地为两家冰释前嫌的味道，此刻他真是有些感动，喃喃了两句，道：
“魏王之爱护，吕氏…感激莫名。”
“小事…”
李曦明倒是有些意外，只是容不得两人多说，已经重新回到了那朱红的大殿前，他往里头望去，似乎还有几分嘈杂的味道，庞异已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殿前站着一人，身背双剑，手持小幡。
顾攸！
李曦明路上可听说了这位顾真人回来的壮举，对此人的痴狂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不只是他，左右的吕安、常昀可都有几分忌惮之色！
他硬着头皮上前去，却发现那顾真人脸庞也有几分僵硬，有些不情不愿地站在上头，挪了半步来迎他，口中硬邦邦地道：
“昭景道友！”
“哎…大真人说笑了！”
李曦明可不敢当他的道友，比他还敬三分，顾攸这才缓了口气，道：
“我来谢魏王宽释之恩。”
这句话好像是穿插在话里的一道闪电，倏忽之间就过去了，作为大真人目光灼灼，紧跟着道：
“有机会我还要找麒麟斗法的——他的那术法阴损，灵宝也实在太没意思，我输得心不甘情不愿…”
李曦明嗯嗯地应了，顾攸眉头一扬，冷笑道：
“你可好好转告了，下次我也要带一瓮去，若是轻敌，指不准谁来收谁。”
他说完这话，笑着拂袖而去，李曦明倒不觉得他能翻出什么浪来——李周巍不过百岁，今日被他追上了，明日就更不及他，只在心里嘀咕：
‘让你打倒是无妨，输了可要跟着明阳走…’
“昭景！”
他正思虑着，冷不丁身边传来一声长唤，这才见到那红衣的大真人站在殿中，眼中的赤红色如同熊熊火焰，负手而立，轻声道：
“如何啊？”
李曦明连忙抬手，真心实意地道：
“淳城处处宝地，真不愧为仙贵之所。”
龙亢肴早已经听惯了这些话，一边领着他上前，一边淡淡地道：
“我听闻…昭景真人二神通…有些日子了？”
李曦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叹道：
“三十五年了！”
李曦明二神通足足三十五年，要计较起来，其实并不算久，只能算是神通正常修行的时间，只是他根本没有时间凝聚仙基去尝试下一道神通，在修为上基本算原地踏步。
龙亢肴却是不知道的，掐指一算，湖上的资粮不会比寻常洞天神通的少，估摸着李曦明至少也尝试两次了，轻声道：
“常闻昭景真人百余岁的神通，也算是天才，想必是勤于习丹，落下了神通…”
言语间已经到了那庭院之中，便见那玉台之上已摆放了一玉盒，龙亢肴笑道：
“真人且看。”
李曦明稍稍低头，发觉盒中已经摆了四枚玉瓶，每一枚都长颈大肚，纹路奥妙，灵识往里头一窥，竟然封着重重紫意！
李曦明稍稍一愣，那熟悉的景象让他心头猛然漏跳一拍。
【听紫意炁】！
他原本推辞的话语一瞬间堵在咽喉，生涩无比，看得呆了，一句话也不曾出口。
【听紫意炁】是何物？
此物是极为顶级的仙道之物，是少之又少能辅助神通成就的好宝贝，当年是落在了和尚手里，用处不大，被明慧拿出来的买命钱，李曦明的『天下明』就是靠了此物修成！
此物极为好用，比李家仔细收集的明真合神丹还要神妙，李曦明、李周巍不是没有留意过，可从洛下打到淳城，没有半点消息，遇见了一道都是大喜事，而眼前的案台上足足放着四道！
他这才明白过来龙亢肴的意思，猛然抬头，这位大真人却只负着手，不以为然，淡淡地道：
“这是给真人自己的，手中正好余下来四道，应该够真人突破到紫府中期了。”
这种宝贝，寻常紫府得了都会珍藏起来，用来突破参紫，李曦明当年的举动已经是时间紧迫，不得不为，堪称奢侈，可在这位大真人口中，好像是寻常丹药一般！
‘好大的手笔！’
李曦明为他的手笔所震撼，心中怦然而悟：
‘他们这些人…不是寻常灵资灵物的事了…恐怕吃穿用度都是外界早已绝迹的东西！’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奢侈——【听紫意炁】这种神效的宝物，如天一淳元一般，是怎么也不嫌多的，他原本以为自己拿了碎片早已心满意足，可如今看了这四道紫炁，骤然心动至极：
‘如果能把四道紫炁带回去…阙宛、绛迁的神通…必然比什么灵丹都有用，一举功成，不必愁了！’
于是大喜不已，果断应下来，深深一礼，叹道：
“多谢大真人厚爱！”
毕竟是道谢，更要顾及对方的面子，他特地不去涉及两方的大战，只说是厚爱，让龙亢肴又像是无奈，又像是赞叹他识相地摇摇头，这位灴火大真人淡淡地道：
“这才哪到哪…昭景真人太过客气了，魏王的谢礼，就不是这一二灵物能够比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