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 故神
‘好好好…’
李曦明稍稍一顿，龙亢肴已转过头去，方才那女子已端着一玉盘守在侧面，盘中放着一道光辉灼灼的宝珠，乍一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出奇的。
龙亢肴则抬起头，轻声道：
“此物为【聚辛珠】，本是『归土』一道的宝物。”
‘『归土』？好罕见！’
他仅仅吐露了这一句话，这东西就被女子送上来，听着眼前火焰凝聚的鬼神笑盈盈地道：
“禀真人，此物有四道神妙，除去那一道精进土德修行的妙处，落到真人手中也有三道，是极有用的神妙…还请真人验看！”
李曦明可不同这位大真人客气——如果真的从价值上比较，这偌大的地盘，四五道紫府灵阵，可不是寻常灵宝可以比拟的…哪怕是自家不得不舍弃，收他点好处绝对不为过。
于是轻轻接过，灵识勾连，骤然易主，心中怦然而动。
‘【聚辛珠】…’
这鬼神说得不错，此物那道蕴养修士的【綮土】之能无用，而后还有一道【悬土】，用以在大地之上镇压诸法、一道【法阳】，用于收摄水火。
唯有这最后一道，让他心中暗暗惊骇。
这道神妙叫作【夺杀】，极为奇特，灵宝中传来的是【收拿神通、缉杀异道】，可以短时间内将他人的某一道术神通镇压！
这可就不寻常了——甚至称得上一大杀器，哪怕他不是归土修士，在他手中威能小一些，持着此宝，甚至也参与到更高层次的斗法中…
而此中传来的言外之意，更让他暗暗凛然：
‘龙亢肴…自始至终取出的灵宝并不多，仅仅希望通过他个人来解决此事，并没有动用自己布燥天背景的意思…如果真的把他拉下了水，取出洞天中三四样厉害灵宝，淳城…大势如何去向，尚未可知！’
与李周巍不同，李曦明没有亲自与眼前这位大真人交过手，对他的神通感知有限，只知道他在东边曾被自家魏王击退，不以为然…而换了李遂宁在此，恐怕不会有半点惊讶——龙亢肴可是凭一己之力，在释修与明阳的夹击下撑到了最后，心灰意冷才回到洞天中突破的！
李曦明暗暗记一下，随意一看，这三道都是很厉害的神妙，可所需的神通法力堪称恐怖，应该是归土一道的特性。
他在此地思索用途，面前的大真人却开口了：
“周时，我龙亢氏有真人在太行山上修行，师承『蟠阳侍神』，得赐此物…”
“后来魏帝立，明阳举，有师承渊源，我家真人奉此物入昭元仙府，在内修行，寿五百一十一载而终，此物归了仙府。”
他突然一顿，道：
“魏灭，自有人取了此物，送还我布燥天，因此有因果在，见到魏王的那一刻，我就曾想起此物，如今两方和罢，我便将此物赠还明阳，物归原主。”
龙亢肴的话语从来拿捏着，怎么听都尊贵，这东西也要说成是物归原主，李曦明是毫不在意的，可这古代之秘却不能不究，奇道：
“我孤陋寡闻，却没有听说过这位侍神的名声…”
龙亢肴话语戛然而止，有些思索地低了低头，转头去看身边的女子，这女子会意，便开口道：
“禀真人，『蟠阳侍神』座在明元之下，乃是一位神丹修士，成道时间短，乃是一位隐仙，书中称祂作王父衍…仅仅先辈这一位弟子。”
“后来祂动了凡间之事，为周王室的天霄神君所杀，毕竟是神丹修士…”
李曦明其实第一时间怀疑的是那画上的仙明阳，心中打定主意要从这位古代传承至今的新贵口中多打听点消息，可是听着对方的话语，这一位的神通实在不算高，更何况还掺杂了周时的事，恐怕都是很古老的人，便抬眉去问别的，疑道：
“神丹…可是与神君有关？”
他误打误撞，这话却问得关键，让女子挑眉不答，龙亢肴只抬起头，慢条斯理地道：
“不错！昭景真人好机敏…所谓神丹，与神君本为一体，与鬼神相亲，兜玄最多。”
他笑道：
“兜玄之兜，在于汇合天地、在于上提玄纲、在于捉拿不驯、在于使役万神，所谓鬼神之物，分属兜玄，神丹，乃是鬼神之道的位次。”
“而多赐神丹的金丹修士，古人常常称之为神君。”
这话醍醐灌顶，让李曦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刚才早就提过，兜玄神君最多，也正是鬼神之道，兜玄号称吾司天纲，麾下便有众多神灵——如今幽冥隐匿，兜玄不兴，不也是对应着天地中这一条苟延残喘、几乎泯灭不见的神道？
若非这条神道不兴，李乌梢不会只空有一身法力、虞息心那一枚金简不会那么好对付、李家手中众多涉及到鬼神的神妙或者是灵宝就不会落了空！
‘如今想来，阴司…就是鬼神之中的鬼了，亦是兜玄！’
这让他目光灼灼，却不肯放过这个话头，当即道：
“既然如此，『蟠阳侍神』…背后就是有一位神君了！”
他抓住这条线不放，隐隐看到了那位仙明阳的痕迹，龙亢肴却从不在他面前露怯，也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出奇，随意点头，接过女子手中的茶，道：
“不错，有人称祂为明元、阳元…传闻也是后来的昭元仙府之主，乃是古代成道的大人物，虽然以真君称呼他居多，可私以为，以后来魏朝入世的景象来看，大可称祂为神君…”
他这话意味深长，却并不难理解，李曦明心中嘭然，问道：
“不知其道号…如今传承在何处？”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语突兀，有些尴尬地笑起来，道：
“大真人也知道，在下的道途与魏王截然不同，有时思虑至此，常常不知前路如何去寻，如今听了这话，难免有一二心思…”
“无妨！”
龙亢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
“你问别人家，还真不清楚，难得我家有先辈入太行修仙，知道些关窍，祂号为『阳明合元司肃真君』，至于传承嘛…不好说了。”
他头一次显露出了拒绝的味道，满目深意地望着眼前的人，李曦明与他对视一眼，沉吟良久，终究道：
“多谢大真人指点！”
“算不上指点！”
他摇了摇头，一旁的女子已经重新端来玉盘，里头整整齐齐放了六枚玉匣，龙亢肴轻声道：
“寻常的灵器，我们这些人是懒得去折腾的，灵宝要么有些贵重意义，不大实用，而有些太贵重的，又不好大张旗鼓，轻易送人，贵族要取实，我便给贵族最实在的。”
李曦明低眉去看，面前的玉匣中无一不是灵色蕴蓄，或青或白，交相辉映，有些甚至有铅汞光辉流淌，虽然看不大明白，却已经有些惊诧地抬起头，见龙亢肴道：
“这是龙虎台的【六铅散】，是全丹一道的宝贝，六盒算作一份，当年他们用来谈玄论道、增广神通，布燥天中剩下过一份，金一来问过，我没有给他们。”
李曦明心中大喜！
‘全丹灵物如今已经几乎断绝，想要找到一份都是难上加难，这六盒虽然看上去像是灵粹，有特殊用途，可从用料上来看，花费的很可能不止六样全丹灵物！’
眼前大真人说的不错，这东西极有可能也只有洞天有，而且是金一道统也没能要走的东西，他喜上眉梢，却被对方止住。
龙亢肴似乎懒得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淡淡地道：
“文道凭莽撞，可毕竟真君之后，我将他从魏王手里赎回，自当用宝物相抵。”
这话很奇特，却像是陈述，隐藏的意思却很明显，释放文道凭这个人情明阳拿回去并无用武之地，落在龙亢肴手里却是一件脸上生光、体恤同道的大好事。
‘各取所需！’
李家放还是他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不必对方细说，李曦明这下是听明白了，叹道：
“若非大真人出手，有布燥天的面子，此人必死无疑！”
于是女子笑着把玉盘送上，见着盘上躺了一宽面的玉碗，里头躺着一只两尺长的果枝，青色如碧，坠了三枚果子。
李家如今见识不浅，李曦明竟然认出眼前的东西来了：
【离泗杏果】！
‘箕安在北海那处洞天夺得的【离泗杏果】！’
果然，听着龙亢肴懒洋洋地道：
“按理来说，应该从文氏手中挖点东西给魏王，可他们手中闲着的东西大多数都被这老东西拿出来吹法螺、做道场，如流水般花走了，余下的一些宝贝我看了，对几位来说都没什么好的…”
他抿了口茶，道：
“只得我自掏腰包——好在前些年我去解羽地做客，我那义妹种了棵灵根，见我急着要走，就拿起玉剪刀剪了一支给我，想着魏王的长子练的是离火，正好！”
李曦明一下子听明白了，只觉得一股热意冲上心中，暗骂起来：
‘这是把那【玄泗宝杏】的枝剪下来了！真是好奢侈！好享受！’
当年箕安是怎么说的？这老东西无奈至极，说是宝杏被大人物亲自带走，只有一位同心樆下的殿下摇了宝杏三下，让诸位神通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而龙亢肴根本懒得去那洞天，只到解羽地串了串门，人家就亲自剪下一枝给他，这可不仅仅是那枝头的三枚小杏，更是一小截【玄泗宝杏】的杏枝！
‘也是…龙亢肴是灴火真君的后人，必然与解羽地那一位有分不开的联系，所谓的义妹，十有八九也是鸾凤一类的贵种。’
人家的奢侈归奢侈，李曦明当然眼馋这宝贝，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丹师，眼光很犀利，心中已经暗喜：
‘有了这几枚果子，绛迁三神通可以完全不用愁了，更何况…我看这枝条青碧不已，生机盎然，无论是炼作灵器，还是削了入药，甚至找一些秘法来施展，都是极好的用途！’
‘再者，绛迁的神通还有服用木药的本事，这一枚枝条落在他手中，不知能玩出多少花样！’
他本就没有拒绝的意思，此刻更显得欣喜，接过那玉盘，捧了对方两句，笑道：
“能为大真人的义妹，想必也是人间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
龙亢肴随口道：
“这倒不至于，倒是她的母亲…是一位【危好】，当年也去南方做过客的，算一算年岁，想必道友也记得。”
李曦明怔怔地抬起头。
“那时青池宗连年暴雨，哪怕真君不在那地界突破，也见不得他那样反复折腾，就随手请了他们过去，从根本上把那一处的雨给化解了…似乎离望月湖也不远，应该有经过罢？道友不记得了？”
李曦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灴火…
【危好】…
前来南方拜访…
仿佛是那尘封在远古的记忆终于苏醒了，不知怎的，他眼中浮现出那烧得种不了庄稼的泥土，那时的他修为尚低，捧在手里仍然觉得温热…
那时李氏举族上下都在想——是多么恐怖的大妖、那是如同神话中走出来的生物，只是轻轻从大地上拂过，就让万民抬头，恐怕十辈子都不可能见一见这妖物的真身。
他动了动唇，喃喃地念起来。
“那是危好！见之有妻离子散，流连万里的大灾…”
这话虽然轻微，却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响亮，让如神灵般端坐着的灴火大真人失笑摇头：
“不过是小修恐惧的讹传，灴火毕竟是流变之火，是有些意象，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的话语轻飘飘。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只巨大的凶兽飞过南方，巫山的蛮族惶惶而语，于是叔母萧归鸾当场陨落，李玄锋子嗣外离，而亲口说这话的吠罗牙，一路从望月湖漂泊到了南疆的儋州，从此隐名埋姓，消失在眼前…
‘流连万里…何止万里？’
萧归鸾陨落时，所有人都只能怪时运不济，如今听到了那一只危好的消息，那一切被拉得很近很近，李曦明心口一堵，竟然觉得有些无力，如今好像也忿不出来——只是振翅飞过而已，解了连年的暴雨，对百姓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他异样地沉默下去，就连那一串人间顶级的灵果放在手里也显得黯然失色，这种被当年挣扎在底层的恐惧所攫的感觉并不好受，别说此刻端坐在洞天仙贵的眼前，就算是此刻让他找人来倾诉，如今的李氏也没有几个人能体会他…
最终，李曦明摒弃了所有杂念，那张一度僵硬的面孔上挤出笑容来，这位昭景真人直起腰板，道：
“记得…我自然是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