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思言书馆(求订阅,求月票)
如愿以偿逃离了吕城警局那个见不到什么希望的深坑,来到了南京。
陈修齐踌躇满志,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有大好的前程。
不过,他现在只感觉到累,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疲倦。
白天的警局几乎成了摆设。
按照上级传达的防空令,警员们的主要任务是配合防护团,在警报响起时上街维持交通一一实际上是驱赶那些还滞留在路上的百姓进防空洞。
上午九点左右,城北响起闷雷般的高射炮声。
陈修齐带了一个警员以及几个见习少年学警躲在巷口用沙袋垒起的简易掩体后,看着远处,那里刚刚升起几缕黑烟。
学警攥紧警棍,面孔煞白,手心里全是汗。
解除警报后,他们立刻冲去弹坑附近维持秩序。
弹坑在南高苑一带,六间民房被炸毁。
现场惨不忍睹,总有舍不得家中物什的市民没有去防空洞,觉着炸弹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就这么和自己的房子一起被炸的七零八落。
“狗娘养的!”陈修齐朝着地上吐了口浓痰,骂道。
这里是人员密集的居民区,没有任何军事设施,但是,日本人就是可劲儿朝着居民区丢炸弹,简直是畜生不如。
陈修齐带人站在警戒线外,不许哭喊的家属往里冲。
刨碎砖的沙沙声和悲怆的嚎叫声,令人不忍看,扭过头去。
一个学警扶着墙根在吐,陈修齐递过水壶,什么也没说。
另外三个少年,咬牙切齿,一边哭着,一边帮助清理废墟。
这些平均年龄不到十四岁的孩子,是从tongzi军中抽调来了,早早地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
下午本该是处理户籍警务的时间。将军庙所里那间已经有些破败的户籍室里,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大多是来办“迁徙证”或“身份证明”的没有这东西,逃难路上过不了关卡。
一个提着包袱的中年男人想办去武汉的通行证,被退回了材料,说是印章不对。
男人急得跪下,说全家老小等着走。
当值的警察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去区公所补章。
也有来报案的,一个老妇人哭诉儿子被抓了壮丁,想去要人。
这种事谁也管不了,只能好言劝走。
还有来报案的,有人趁着邻居去防空洞逃难,撬了门锁盗窃。
陈修齐记下笔录,心里却清楚,这案子多半要成无头案,人都跑光了,找谁对质去?
他现在只觉得糟心,事情太多,太杂,更是见多了惨事。
狗日的东洋畜生!
方既白拎了麻绳系着的糕点,来到了将军庙派出所门口。
“四哥。”赵先亮看到方既白,惊喜说道,“你公干回来了?”
“唔。”方既白愣了下,点点头,“头儿在吗?”
“在呢。”赵先亮说道,他的目光有些暗淡,“南高苑挨了炸弹,死了好些个。”
方既白点了点头,蒋闻道的家就在南高苑那边。
不过,赵先亮没讲,应该蒋所的家人无恙,只是,都是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邻居,有人罹难,蒋闻道的心中一定也不好受。
“我去见见头儿。”方既白拍了拍赵先亮的肩膀,进了院子。
“小四回来了啊。”
“四哥。”
“启明回来了。”
沿途遇到的警员都热情地与方既白打招呼。
方既白拆了一包烟,一路散烟来到所长办公室门口,就听到蒋闻道在里面骂人。
“这是渎职!不,是草菅人命!”
“不是说了都疏散了吗?怎么南高苑还有人留在家里?”
方既白敲了敲门。
“进!”蒋闻道怒气喊了句。
“头儿,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方既白进门,与蒋闻道打着招呼,朝着挨训的前同僚瞪了一眼,“你说说,我不在所里,你们就惹所长生气。”
“还愣着做什么?杵在这里惹所长生气啊。”方既白皱眉骂道。
挨骂的警员朝着方既白感激的看了一眼,麻溜的滚蛋。
方既白随手关上门,将糕点放在蒋闻道的桌子上,“所长,消消气。”
“哎呦呦,这不是方长官么。”蒋闻道坐在椅子上,斜了方既白一眼,“方长官大驾光临,蒋某人有失远迎,还望方长官恕罪。”
“头儿。”方既白便露出为委屈之色,“罗铮那个黛比惹你生气,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气撒到我身上啊。”
“我撒气?”蒋闻道瞪了方既白一眼,“我为什么生气,你方启明心中还不明白。”
“头儿。”方既白叹了口气,“其中内情相信你也已经清楚了,我能怎么办?”
他拿起蒋闻道桌子上的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卷,摸出打火机点燃了,轻轻吸了一口,说道,“我难道不想要留在咱所里,这可比那刀口舔血的活计要安稳多了啊。”
蒋闻道瞪了方既白一眼,却是没有继续讽刺挖苦。
方既白所言,他又岂能不明白,他早就打听了,是力行社特务处那位戴老板看中了方既白,别说是方既白了,就是他蒋闻道也没胆量拒绝戴沛霖要人。
“行了,别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你现在可是威风的嘞。”蒋闻道抽出一支烟卷,看了一眼方既白凑过来的打火机,哼了一声,“在那边不比在将军庙,多长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嗯。”方既白点点头,他识得好歹,知道蒋闻道是真的关心自己,感激说道,“我明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蒋闻道弹了弹烟灰,淡淡道。
“想头儿了。”方既白微笑道,“回来看看。”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蒋闻道闻言,心中一暖,说道。
“我怎么听赵先亮说,大家都以为我出去公干了?”方既白问道。
“怎么?看不上这身皮?”蒋闻道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警服,没好气说道。
“头儿,你看看,你又来。”方既白苦笑说道。
“这是吴厅长的意思。”蒋闻道说道,“你的警衔还给你留着,至于说你小子还看不看得上,那是你的事情了。”
“头儿,谢了。”方既白感动说道,知道警察厅这边的好意,这并非是给他留了退路的意思,意即他方既白也是有跟脚的,警察厅就是他的娘家。
“一句话,一份糕点就打发了?”蒋闻道瞪了方既白一眼,“等我下班,让你婶婶弄两个菜,说好了,好酒你出。”
“等我回来,回来一定好好陪您喝一场。”方既白说道。
“有任务?”蒋闻道一愣,皱眉问道。
“嗯。”方既白点点头。
蒋闻道也没有多问,力行社特务处的事情,他知道沾染不得。
“招子放亮点,别傻愣愣的往前冲。”蒋闻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卷,说道,“你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脑子拎得清。”
他看着方既白,知道方既白此行是来道别的。
力行社特务处的职责和工作,他多多少少是了解的,知道其中的凶险。
看着方既白,他的眼眸中满是关切和担心。
“启明省得。”方既白点点头。
“去吧。”蒋闻道叹了口气,说道。
“头儿保重,属下告退!”方既白立正,向蒋闻道郑重敬礼。
蒋闻道站起来,回了个礼。
方既白转身就走。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蒋闻道看着方既白转身离开的背影,喊了句。
“忘不了。”方既白身形一顿,笑了说道。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方既白问了陈修齐的所在,径直找了过去。
“小四。”看到方既白,陈修齐也非常开心。
“看来小齐警官的日子还不错嘛。”方既白上上下下打量着陈修齐,微笑说道。
“别提了。”陈修齐摆摆手,他没有多谈这个。
方小四帮他从吕城谋到了南京,这份情他得领,说多了反而不美。
“小四,你这是公干回来了?”陈修齐问道。
“临时回来,一会儿就得走。”方既白说道。
“怎么刚回来就走?”陈修齐不解问道。
“有机密公干。”方既白说道。
听到是机密公干,陈修齐没有再多问。
“我此次公干,归期未定。”方既白递了一支烟卷给陈修齐,“家里那边,你帮我多照应着。”陈修齐接过烟卷,他的手抖了一下,擡头看方既白。
“有危险?”他问道。
“还行。”方既白说道。
还行就是有危险,并且危险不小。
陈修齐了解方小四。
“小四,你这是托妻献子啊。”陈修齐说道。
“滚蛋,我光棍一条,哪来的妻儿。”方既白没好气说道。
“你还知道自己光棍一条!”陈修齐看着方既白,表情无比严肃,说道,“你们老方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你懂我的意思?”
“时间差不多了。”方既白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他看着陈修齐,微笑着说道,“家里那边就拜托了。“小四。”陈修齐喊住了方既白。
方既白站在门口,嘴巴里咬着烟卷,扭头看着陈修齐。
“小四,你小子是做大事的,我早就看出来了。”陈修齐站起来,手中夹着烟卷,正色道,“保重,家里,有我!”
“谢了。”方既白郑重抱拳,“走了。”
陈修齐出了门,站在走廊,看着方既白的身影消失,他又看到方既白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朝外走去。方既白擡头看了看,微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大阔步远去……
“保重啊,小四。”陈修齐喃喃道。
坊桥。
思言书馆。
方既白的到来,令万桦既惊又喜。
“四弟,吃了么?”万桦正在洗衣服,她有些紧张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去给你做饭,馄饨面还吃吗?是了,我记得你二哥说过,你还喜欢只粥饼,我去和面。”
“二嫂。”方既白说道。
“爱。”万桦眉眼都亮了。
“别忙了,我吃过了。”方既白说道。
“嗳。”万桦的声音明显低了,“那,那我去泡茶。”
“二嫂。”方既白说道,“收拾一下行李,跟我走。”
他是来带二嫂走的。
南京虽是国都,守备森严,但是,正因为是国府之都,一旦淞沪沦陷,日军兵锋必然直临南京,届时南京将成为惨烈的血肉磨坊,整个城市将没有一片安全之处,二嫂留在南京很危险。
“走?”万桦不解的看着方既白,“去哪里?”
“回吕城。”方既白说道。
“好!”万桦解开围裙,“我去,我去收拾一下。”
看着二嫂急匆匆去忙碌的身影,方既白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他本以为需要多费口舌才能劝说二嫂离去的,却是没想到这么顺利。
然而,他略一思索就明白其中缘由了。
“二嫂,我出去办点事,明天一早来接你去码头。”方既白说道。
“嗳,你去忙你的。”万桦答应一声,停顿一下,她又说道,“四弟,二嫂等你来接我回家。”“嗯。”方既白点点头,“二嫂,我先走了。”
从思言书馆出来,方既白叫了辆黄包车,绕了远路,然后中途下车,又绕回了坊桥附近的估衣巷十一号此去甚急切,这也意味着他暂时无法与傅厚岗六十六号那边见面了,他需要安排一下。
在来此地之前,他已经打电话到卢修上班的地方,约好了此次紧急见面。
一个多小时后,卢修急匆匆赶来秘密见面。
“四哥。”
“小乙。”方既白说道,“小乙’是卢修的小名。
“戴沛霖电令,我要去上海。”方既白说道,“任务来的匆忙,必须即刻启程,如此一来,这边很多计划都打乱了。”
“四哥你说。”卢修点了点头。
“和组织上的接头不得不推迟了。”方既白说道,“这一份密写,你照例刊登在《金陵画报》上,组织上看到后就会明白。”
卢修接过密信,仔细收好,点了点头。
略作思索,他问道,“四哥,需要我和那边见面吗?”
“不。”方既白摇了摇头,“不必见面,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就是了。”
卢修虽然是他发展的下线,但是,并没有真正入党,按照组织纪律,是不能代表他和组织上接头的。最重要的是,方既白知道傅厚岗六十六号那边早就被敌人盯得死死地了,上次的接头失败就足以说明形势依然严峻。
卢修虽然机敏,但是,斗争经验还稚嫩,他不能拿卢修的安全冒险。
“密信刊登后,你不必等待。”方既白思索着说道,“小乙,我记得你堂哥在上海法租界洋行上班。”“是的,四哥。”
“你忙完我吩咐的事情后,就去上海法租界,在那边先安顿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开展任何工作,等待我联系你。”方既白说道。
“行,四哥,我听你的。”卢修点点头。
“你把你堂哥的住址告诉我。”
卢修想了想,把地址告诉方既白,方既白没有选择用纸笔,而是将住址记在心中。
思言书馆。
万桦坐在床榻上,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小木箱。
她的手中捧着一张照片。
万桦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英武的面容,目光中满是温暖的爱意和无尽的思念。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颗颗滴落:
怀城,四弟来接我,他来接我,接我回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