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小钟巡捕(求订阅,求月票)
钟逸轩巡夜归来。
日本人占了华界,大量难民涌入法租界,这人一多起来,乱子也多了起来。
人有好人和坏人,难民中自然也有好人和歹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不过,钟逸轩是一个注重仪表的人,虽然经历了一夜的忙碌,他身上那件黑色巡捕制服依旧挺括,只是肩角沾了些许夜露与尘土,裤脚沾着几点泥印而已。
钟逸轩腰杆挺得笔直,马靴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扎实。
腰间警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钥匙串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方既白在观察这个叫钟逸轩的巡捕。
“挺年轻的。”他对卢修说道。
此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似是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却丝毫没有疲倦情况下应该出现的松懈状态,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带着巡捕的锐利。
同时,方既白并不惊讶的是,他还从这人的身上读到了一丝匪气,也可以说是混不吝的那种气息。卢修看了四哥一眼,心说四哥你比这钟逸轩还要小岁呢。
“是一个难缠的茬子。”方既白继续盯着楼下窥伺,给出了自己对这个巡捕的进一步评价。钟逸轩一路走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入眼可见的一切,此人观察细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说明他不是不过脑子的看,他是在思考,是在用脑子观察。
“六哥。”卢修点点头,说道,“这个钟逸轩虽然年龄不大,确实不好应付,我搬来第二天,就在门口偶遇钟逸轩……”
“是故意偶遇的吧。”方既白笑了说道。
“四(是),六哥说得对。”卢修说道,他现在还是不太习惯称呼方既白“六哥’,下意识会想喊“四哥’。
“钟逸轩应该是特意来找我的,聊了一会,实际上都是在套话,问我从哪里来的,来上海做什么。”他对方既白说道,“这人很会交朋友,尽管能觉察到他在套话,却并不会太令人觉得反感。”“也就是说,我以后如果经常出现在新庆里,也势必会引来钟逸轩的注意乃至是怀疑。”方既白思索着说道。
“是这样的,六哥。”卢修说道,“对于任何出现在新庆里的陌生人,都会引起钟逸轩的注意,这家伙经常说的一句话,作为巡捕,他也许做不到保境安民,但是,自己窝边不允许有作奸犯科的瘪三存在。”“说说你对这个人的印象。”方既白说道。
“一个有一些正义感,应该还算爱国的巡捕。”卢修想了想,说道,他知道六哥要问什么。“还算?”方既白眯着眼睛,似乎在琢磨什么。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钟逸轩与斜对门的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似是说了什么,钟逸轩便看擡头了过来。
方既白机敏的闪身。
“发现了?”卢修立刻问道。
“应该不是。”方既白摇了摇头,“应该是那个女人对钟逸轩提了你家里来客人了,他就看过来。”“那是彭姨婆,是新庆里的老街坊,嘴巴很碎。”卢修说道,“实际上人还是不错的,对人热情,这个巷子里很多都是老街坊。”
“虽然这对于我们潜伏来说有不利,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看,一旦能够成功立足,打入群众中去,这些街坊就是我们最大的助力和掩护。”方既白对卢修说道。
“六哥,我明白的。”卢修用力点点头,然后他低声问方既白,“四哥,你现在这身份,真的是行六吗?”
“类似的问题,我不希望再听你问第二遍。”方既白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保护我,也是在保护你自己,明白了吗?”
“明白了。”卢修凛然,正色说道,“六哥,我知道错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低声对方既白说道,“六哥,我估摸着这人一会又会来串门了。”
“那便见见这位钟巡捕。”方既白思忖着说道。
“见?”卢修有些惊讶。
“这家伙眼睛很毒,与其等他怀疑、暗中盯着,不如主动一些,坦然一些。”方既白说道。“那位……“三毛’呢?”卢修问道。
““三毛’没有问题,“三毛’是本地人,他是跟我的,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方既白对卢修说道,“相反,我这个江北人可是很惹眼的。”
“走吧,会一会这位小钟巡捕。”方既白笑了说道。
从卢修口中初步了解了此人,他对钟逸轩颇有兴趣。
方既白擡手理了理身上穿的这洗得发白的浅灰长衫,将衣襟抚平,把额前几缕乱发顺到耳后。眼底的锐利与缜密随着他的这些动作,就那么的一层层被收起,裹上了一道温和、淡然的外壳,整个人的神色现在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
文弱、安静、温和,客客气气的读书人样子。
“你送我出门。”方既白对卢修说道。
卢修点点头,他明白。
两人慢慢走下楼梯。
老旧木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方既白微微皱起眉头。
“我随后就找人修缮楼梯。”卢修注意到四哥的神色,立刻说道。
“不必。”方既白摆了摆手,“两个原因。”
他对卢修说道,“租客修缮楼梯,这本身就有些可疑的,这年头谁钱多人傻?能凑合过就是了。”“此外。”方既白向前一步,楼梯吱呀的声响再起,他对卢修说道,“这声音也可以作为示警。”“明白了。”卢修钦佩的点点头,四哥对细节非常注重,而这些看似普通的细节,在有些时候往往非常重要。
走到一楼门口,卢修顺手提起门边那只磨得光滑的空的竹编菜篮,他假扮要出去买菜。
实际上倒也不必讲是假扮,他本就是准备出去买菜的。
在门后,方既白站定片刻,调匀气息,神情彻底放松。
卢修这才轻轻拉开门栓,推门走出。
此时,钟逸轩“恰好’走到这栋石库门楼下,正停下脚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似是要休息一下。他的目光实则盯着这处房子。
他听到了老旧木楼梯的吱呀吱呀声响,且声音是由远及近,便知道是有人下楼了。
本来还打算一会来串门的时候再打探一下情况的,听得有些下楼来了,钟逸轩心中喝了一道彩:天助我也。
他假装继续往前走,然后身后“适时’的停下脚步,疑惑的扭头去看身后的木门了。
只见那个叫卢本川的邻居挎着菜篮子出来后,一个身形略瘦削的英俊青年从门内紧跟着缓步走出。此人是浅灰长衫,白净文弱,戴着细框圆眼镜,神情慵懒温和。
方既白“下意识’擡眼,目光与钟逸轩轻轻一碰,露出惊讶的神色。
“钟警官,下巡回来了。”卢修主动上前搭话。
“是啊,下巡回来了。”钟逸轩点点头,不知道何时警棍已经摘下,他随意的拿在手里,似是在无聊的掂量把玩,微笑着说道,“事体一塌刮子多,头疼得勿来三。”
他看向卢本川身边的男子,淡淡说道,“先生面孔眼生的很嘛。”
“钟警官,这是我老表。”卢修赶紧说道,“他…”
“我又勿问侬,我是问伊个。”钟逸轩摆了摆手,然后他不再理会卢本川,看着面前这个戴眼镜的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警棍已经握紧了,“先生,答我闲话呀。”
“巡捕先生,鄙人温炳章。”方既白似是有些紧张,却依然是客客气气的,轻声细语说道,“是阿川的远房表亲。”
“温炳章?”
“是的,温文尔雅的温,彪炳史册的炳,华章之美的章。”方既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说道。“我晓得个,勿要侬多嘴。”钟逸轩皱眉,说道,“我是读过书个人,侬当我勿识字啊?”“没有,没有,巡捕先生误会了。”方既白连忙赔笑说道。
“在哪里做事情?”钟逸轩问道。
“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鄙人是货行的司账。”方既白说道。
“福兴祥货行,我晓得。”钟逸轩点点头,“张掌柜前几天跌脱一跤,现在好透了伐?”
“巡捕先生记错了,鄙号掌柜姓赵,赵英士,英雄的英,国士的士。”方既白说道。
“噢噢噢。”钟逸轩干笑一声,“看来是我记错脱了。”
“钟警官,我们出去买菜,晚上来我家喝点?”卢修在一旁说道。
“既没辰光啊,托日本人个福,介许多人挤进法租界,一日到夜忙煞脱了。”钟逸轩叹了口气,将警棍挂在腰间,朝着两人虚抱了抱拳,“下趟噢,下趟我来做东。”
“那不成,我来,我来。”卢修笑了说道。
方既白则是朝着钟逸轩微微点头,随着卢修缓步从钟逸轩身边走过。
看着卢本川和他那远房表哥温炳章离开的背影,钟逸轩眯了眯眼睛。
“六哥,你这是有意发展这小钟巡捕?”卢修低声问方既白。
“是有这个想法。”方既白点了点头,“华界沦陷,现在法租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果能够在巡捕房内发展一个内线,这对于后面抗日工作的开展至关重要。”
“而且,钟逸轩现在在麦兰巡捕房,麦兰码头很重要,无论是物资运输还是人员进出,码头有着重大作用。”方既白接过卢修递过来的烟卷,拿在手里把玩着。
“是国党这边,还是我们自己那边?”卢修想了想,还是问道。
“特务处。”方既白说道,他表情严肃看着卢修,“小乙,你记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发展的力行社特务处成员,暂时忘记红色身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卢修点点头。
“在和组织上再次取得联系之前,严禁发展新的同志。”方既白再度叮嘱说道。
“我明白了,六哥。”卢修说道,“我们现在就是特务处的抗日人员,反正都是抗日。”
“你明白就好。”方既白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烟卷,轻轻抽了一口。
钟逸轩来到自己家门口,一推门,发现里面锁门了,便咣咣咣的砸门,“阿爸,阿爸。”
“侬只小赤佬,敲啥个门啦。”门开了,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气的骂道。
“阿爸,当心身子骨啊。”钟逸轩看了一眼披着外套的老父亲,奚落道。
钟大全哼了一声,“老子老当益壮,照样结棍。”
钟逸轩进门,就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走出来。
“轩哥回来了啊。”苗翠花有些尴尬的撩了撩刘海,“我刚刚做个糍粑,拿来拨侬爷儿两个吃。”“苗姨婆有心了。”钟逸轩嘿嘿笑。
“笑啥啦,还勿讲谢谢。”钟大全敲了敲儿子的脑壳,骂道。
钟逸轩便嘿嘿笑,看着苗姨婆扭着腰肢走了。
“阿爸,侬也勿怕苗姨婆个男人半夜托梦来寻侬啊?”钟逸轩进屋里,捏了桌子上的糍粑放进嘴巴里大囗嚼着,说道。
“滚开。”钟大全瞪了儿子一眼,扶着老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到底是年纪大了,着实有些吃不消。“今朝当班哪能?”他问儿子。
“勿是啥个正经事体,法租界来了介许多人,乱得勿得了。”钟逸轩扯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脑子放清爽点,一个月才几钿大洋?碰到事体躲远点,老子可勿想白发人送黑发人!”钟大全捶着老腰,对儿子说道。
“外头乱勿乱我管勿了多少,自家门口绝对勿能乱。”钟逸轩哼了一声,说道。
“哪能啦?”钟大全问道。
“侬老先生好少来眼风花雪月了,多睁开眼睛看看自家门口好伐!”钟逸轩嫌弃的瞥了自家老父亲一眼,说道。
“侬只小赤佬,想讨打是伐?”钟大全瞪眼道,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痒痒挠挠背,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侬将是隔壁卢家有外人来,是伐?”
“阿爸,侬老人家也看出来啦?觉着有点问题伐?”钟逸轩立刻问道。
“就侬这点花头,勿是老子教侬个呀?还敢勒老子面前摆噱头。”钟大全冷哼一声,嫌弃的瞥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