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司账先生(求订阅,求月票)
“阿爸,侬觉着伊拉是啥路到个人呀?”钟逸轩问父亲。
“讲勿清爽。”钟大全皱眉说道,他看着儿子,“儿子,勿管伊拉是啥路道个人,只要勿作奸犯科,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勿要去搭界,不然要连累自家个。”
“勿是汉奸搭日本人伐?”钟逸轩思索着,问道。
“伐大像。”钟大全摇摇头,思忖道,“我估摸下来多半是苏北来的国党。”
“格就是抗日个呀。”钟逸轩一拍桌子,说道。
“拍啥子!小赤佬我警告侬,勿管伊拉是不是抗日个,侬都勿要去搭腔,勿要靠近。”钟大全瞪了儿子一眼,表情严肃说道。
“晓得嘞,我又勿是小囡,已经介大了,哪能做我心里清爽得嘞。”钟逸轩打着哈哈说道。“我警告侬!别个事我依侬,格种事体一定要听老子个。”钟大全看着一脸不在乎的儿子,神色凝重说道。
“晓得嘞。”钟逸轩摆了摆手,又吃了两个糍粑,起身拍了拍手说道,“阿爸,我出去兜一圈。”“刚刚下夜班,勿好好胭觉,出去做啥?”钟大全瞪了儿子一眼。
“出去帮侬讨个新妇来。”钟逸轩笑了说道。
“嗯,格个好格个好,我等着抱孙子睐!”钟大全高兴道,然后看到儿子跑掉了,晓得儿子是乱讲,气的骂道,“小赤佬,等侬转来,看我哪能好好收拾侬!”
出了家门,钟逸轩在心里琢磨着,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离开新庆里,方既白叫了一辆黄包车。
福兴祥货行开在金神父路靠同祥里巷子的里弄口。
此时,两扇厚木排门已卸下一扇。晨光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个伙计正在擦柜,见方既白进来,他先是一愣,喊了声:“温先生早。”
然后他低声道,“组长,我是田广。”
“早。”温炳章微微颔首,“掌柜的呢?”
“掌柜的刚出去,一下下就回来。”田广说道。
方既白点点头,他径直穿过铺面,拐进后进一间小室一一账房。
房间不大,靠窗摆一张乌木账桌,擦得锂亮。
桌上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两支狼毫,一叠毛边纸、信笺与复写纸。
最显眼的是那把十三档算盘,紫檀木框,牛角珠,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
墙角立着两排木柜,一格格贴着红纸标签:“日清月结”“往来客户”“进项出项”“税契单据”,码得整整齐齐。
温炳章在账房里转了转,牢牢记住各个物品所在的位置,他必须尽快熟悉账房的一切,避免出纰漏。随后,他走到脸盆架边,喊田广送了一壶热水来,拿了脸盆架的毛巾烫着透了,拧干毛巾,细细擦了手与脸,再拿起桌子上的一面小镜子,仔仔细细的理了理头发。
坐定,先点上一盏小小的铜油灯,虽天已亮,账房深处仍暗,做账时需稳光。
也就在这个时候,账房房门被轻轻敲了敲。
方既白擡头,就看到赵英士微笑着站在门口。
他连忙起身,“掌柜的。”
赵英士微微颔首,他方才在门口看这位新组长一举一动,都不疾不徐,倒是有了几分温炳章当时的温文尔雅的做派。
心中也是啧啧称奇,前番见到组长的时候,对方一举一动的凌厉气质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此刻乍一看却俨然是一个温文儒雅、说话轻声细语客客气气的年轻司账先生了。
“小章,你忙你的,不必管我。”赵英士说道。
方既白微笑点头,他知道赵英士这是有意“考校’,看看他会不会账房的工作。
方既白从抽屉里取出一厚摞文件,他很快就找到了两本,其中一本是《日清簿》,另外一本是《银钱收付录》。
赵英士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方既白仔细翻阅着,口中轻念。
“晨光百货,棉纱五包,洋七十八元,现洋收讫。”
“张记米行,皂角三箱,赊,记在“应收’。”
“德大祥,退次布两匹,洋十二元,冲销。”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一目数行。
算盘在他的手里劈啪轻响。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方既白擡头对赵英士说道,“掌柜的,流水核毕,分文不差。”
说着,他盯着日清簿上“温炳章’的签字,思索了一会,提笔签下“温炳章”三字。
赵英士本要阻止,却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才上前一步拿起日清簿仔细看,惊讶的发现组长刚刚所写的签字,竟然与小章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不错,几乎以假乱真。”赵英士赞叹道,“若非我亲眼看你签字,几乎以为这就是小章所写。”方既白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为了帮助他成功假扮温炳章,戴沛霖安排人给他送来了温炳章牺牲前所写未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以及一本旧账本,以便他临摹温炳章的字迹。
忙完了这些,方既白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施施然的饮了几口,又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继续自己的司账工作。
接着是《总清账》与《客户分户账》。
他取出一叠单据:收据、赊欠条、钱庄回执,用铜镇纸压在左首,逐笔登入。
赵英士就在一旁看着:
组长写账时,身子微俯,肘不压桌,悬腕而书。
笔记端秀,墨色浓淡相宜,每一笔都在格子正中,尤其是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数字的时候,格外齐整。
写几笔,便拨一阵算盘。
有时停住,眯眼细想了想,又继续拨弄算盘,确认无误再落墨。
“组长做过账房?”赵英士低声问道。
方既白擡起头,沉静的目光看着赵英士。
“属下多嘴了。”赵英士心头一震,说道。
然后他正色问道,“小章,昨日进项如何?”
“掌柜的。”方既白放下笔,起身拱手,“昨日流水一百四十七元八角,赊欠三十二元,净收现洋一百一十五元八角。钱庄存银昨日兑进二百元,账上平。”
他口齿清晰,数字脱口而出,分毫不乱。
赵英士点点头,想了想,考校问道,“那个,东边陈记那笔欠账,你看……”
“陈记上月赊的四包纱,约好本月初五结清。”方既白翻了翻账本,说道。
“对的。”赵英士点点头,然后低声道,“小章的习惯会写一个催账的夹条。”
说着,他拉开另外一个抽屉,取出一个账本,“这是催账账本,你看看这个夹条。”
方既白接过,仔细看了看,随后效仿“温炳章’的习惯,也在“催账’夹里放了条子,“掌柜的放心,到日子我会记住的。”
赵英士微微颔首,“有小章你在,我省心。”
说完,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铺面。
一开始他是心怀忐忑不放心的,司账这个活计,没有做过的,想要做好可不容易,他担心组长会在专业工作上出纰漏,乃至是露馅,没想到组长竟然做的非常出色,一看就是账房熟手。
方既白重新坐下,继续做账,他在仔细翻阅旧账,尤其是“温炳章’写了夹条的账目,将这些牢牢地记在心中。
他注意到温炳章应该是一个做事非常谨慎的人。
譬如说在催账本上的夹条里,温炳章会记录一些琐碎细节,例如在廖记的催账中,温炳章记录了催账的日期,还写了句“他家生意稳,不会拖’。
约莫九点,铺面人声渐起,田广不时地进出。
“温先生,开两张票。”
方既白接过,看一眼货品与金额,提笔填写,他先将复写纸垫好,一式两份,上面给客户,下面留底。“小章,唐记的李先生来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赵英士引着一个戴着礼帽的男子进来,他有些许的紧张,朝着方既白使了个眼色。
这人突然造访,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涉及到账目,对方又听到了账房里田广与组长说话的声音,他只能引着这李掌柜进来。
赵英士心中已经做好了一旦组长应对出错,他这边要如何补救的准备了。
“李先生,您上月清账后尚余二元四角,已记入您的存项,这次可抵扣。”方既白翻了翻账本,微笑说道。
“我就说了,小章不会弄错的,你家掌柜还非要拉我进来。”李掌柜笑了说道。
“算清楚好,算清楚好。”赵英士讪讪一笑,心中那块石头也算是放下了。
经此一役,赵英士对“温炳章’更加放心了。
李先生离开福兴祥货行,叫了一辆黄包车离开。
约莫一刻钟后,黄包车停在了润吉茶楼门口。
李先生付了车资,径直上了茶楼二楼。
“李叔。”钟逸轩擡手招呼道。
“小轩。”李友青落座,拿起面前的杯子,连喝了几口热茶,顿时整个腹内都暖和起来了。“李叔,怎么样?”钟逸轩问道。
“没什么啊,我去福兴祥的时候,小温账房在呢。”李友青说道,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是不是这小温账房犯事了?”
说着,他自己摇了摇头,“不能吧,小温账房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没有,没有。”钟逸轩连连摆手,“就是有一个案子,温炳章是见证人,我侧面打探一下他的情况。”
“那就好。”李友青点点头。
“李叔,记得保密啊,勿要对外人讲。”钟逸轩叮嘱说道。
“我晓得,还用你讲。”李友青瞪了钟逸轩一眼。
“李叔。”钟逸轩问道,“对这温炳章,你了解多少,他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你还真问对了,我对这小温账房还真知道一些。”李友青说道,“你是晓得的,我和常州那边的大德通钱庄有生意往来,听说这小温账房以前就是在大德通钱庄做学徒的。”
“大概是去年吧,小温账房就来到这福兴祥货行做司账了。”他对钟逸轩说道,“别看他年轻,做事有板有眼,是个靠谱的司账。”
“也就是说,温炳章来上海一年多了?”钟逸轩问道。
“是啊。”李友青点点头,他狐疑的看着钟逸轩,“小轩,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在查小温账房?”“没有的事。”钟逸轩摇摇头,“行了,李叔你放宽心,我做事你还不晓得,不是会害人的呀。”听到钟逸轩这么说,李友青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福兴祥货行。
“王老板,您那笔赊账到下月十五,不急,到时我派人送单子过去。”方既白微笑着对一名男子说道。尽管还不能做到对每个客户的账都烂熟于心,但是,他记性好,刚才翻看过的,很快就能找到,并且说话滴水不漏。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老客户他并不认识,每次都是赵英士亦或者是田广引着人进来的时候,会“习惯性’的喊一句谁来了。
方既白则趁机将来人的面容记住,和账目里那一个个人名店名对上。
“小章,做的不错。”赵英士中午时候进来,微笑着说道。
组长这个账房水准出乎意料的好,手稳、心细、嘴紧,言语做派也没有出纰漏,只是寥寥数语的接触之下,那些客户都满意而归,并未发现自己见到的是另一个“温炳章’。
相信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组长这个账房就成为了真正的“温炳章’了,即便是最熟悉的人也不会察觉异常,而对此他并不担心,因为货行里最熟悉温炳章的就是他和田广,这是自己人。
吃罢掌柜的叫人送来的包饭,方既白继续工作。
他熟练的把所有单据分类:现收、现付、赊欠、退货、钱庄往来,用牛皮纸包好,写明日期,放入木柜对应格子。
再把《日清簿》《总清账》《分户账》一一合上,按顺序摆好,用铜锁把账桌抽屉锁上一一钥匙贴身藏在腰间。
他起身活动一下肩颈,久坐伏案,腰背有些发僵。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热闹纷呈:
弄堂里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铃、行人如织;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这便是华界沦陷后,法租界这难得的人间烟火。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和、沉静,看不出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