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怯懦者(求订阅,求月票)
“他就是温炳章?”小田切信吾抱着臂膀观刑,他扭头问身边的手下。
“是的,室长。”武田拓海说道,“温炳章是第四系的大西政敏组长发掘和培养的,后来也受到了福山组长的赏识,便被调到他手下做事了。”
他笑着对小田切信吾说道,“福山组长很器重这个温炳章,我还听说,福山组长说温炳章是能给他带来好运气的人。”
“好运气?”小田切信吾哼了一声,然后笑了。
“室长。”武田拓海点了点头,“福山组长的家乡有‘福人’的传说和喜好。”
“他是第一次杀人?”小田切信吾轻笑一声,说道。
“应该是吧。”武田拓海点了点头,“福山组长应该是拿这个苏少雍给温炳章锻炼胆量。”
“胆量?”小田切信吾瞥了一眼,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哇呜呜。
方既白正弯着腰,吐得稀里哗啦的。
“温桑,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了。”佐佐木辉十九鄙薄地看了方既白一眼,淡淡说道。
也难怪那个被处决的苏少雍都鄙视此人是无胆鼠辈,简直是丢人现眼。
“见到死人和自己开枪杀人,不,不一样。”方既白说道,然后又哇哇哇狂吐不已。
他吐得太过激烈,以至于眼泪都出来了。
福山英治看了方既白一眼,摇了摇头,如果是特高课特工杀人后是这幅丑态,他早就发火了,不过,考虑到温炳章是司帐出身的普通支那人,第一次杀人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温桑。”福山英治走过来。
方既白赶紧站起身,他抹了一把嘴角,又手忙脚乱地揩拭了眼角那‘因为剧烈呕吐’应激反应的眼泪,“组长。”
“第一次杀人而已,以后就慢慢习惯了。”福山英治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温和说道。
不管怎么说,温炳章克服了内心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敢开枪杀人了,这就是进步。
几个特高课特工从车后备箱取了铁锹过来,准备挖坑埋尸。
“组长,暴尸荒野就是了,还要埋了?”方既白强忍内心的悲痛,露出不解的神色,说出自己都恨不得扇自己巴掌的阴狠的话。
“苏少雍虽然被处决了,但是,他的尸体本身就是秘密,不能被外界发现。”福山英治说道,然后他招了招手,“冈本。”
冈本悠人拎着铁锹走过来,福山英治指了指温炳章,“把铁锹给他。”
“哈衣。”冈本悠人立刻将铁锹递给方既白。
三月的土壤并不好挖土,能够有人代劳,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方既白下意识接过铁锹,看向福山英治。
“去。”福山英治摆了摆手,“干活。”
“是。”方既白又伸手抹了抹嘴角,随后才拎着铁锹有些踉跄地走过去。
福山英治看着温炳章跑过去,先给其他几个人敬了一圈烟,几人咬着烟卷,弯腰挖坑干活。
埋尸坑挖得并不深。
也就四五十公分的样子。
“你去。”佐佐木辉十九站在浅坑旁对方既白说道,让他去抬尸体。
方既白的瞥了一眼苏少雍同志的尸体,他‘下意识’的扭过头去,似是又要呕吐。
然后被佐佐木辉十九推了一把,这才不得不咬紧牙关,不情不愿地走到苏少雍的尸体边。
方既白瞥了一眼牺牲的战友的尸体,然后扭过头去,似是不敢去看被自己亲手处决的地下党死后的惨状。
他与一名特高课的特工一起抬着尸体,将尸体放进了浅坑里。
铁锹挥动,黄褐色的湿土落下,薄薄的一层土掩盖了牺牲者的躯体,也盖住了方既白那‘躲躲闪闪’的目光。
方既白提着铁锹往回走,佐佐木辉十九看着他还有些失神的背影,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福山英治瞥了佐佐木辉十九一眼。
“组长,你说温炳章今天晚上会不会做噩梦。”佐佐木辉十九笑了说道,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温炳章的狼狈样子反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你明天去找宫口君,安排一辆小汽车给温炳章。”福山英治忽而说道。
“小汽车?”佐佐木辉十九愣了下,在福山英治的目光注视下,忙点头,“哈衣。”
他明白,虽然温炳章今天的表现有些狼狈,不过,最终还是敢开枪杀人,组长对温炳章的表现还是满意的,且手上沾了中国人的血,这是更加信任了。
特批的这辆小汽车,就是福山组长给温炳章的褒奖,要知道,即便是章家驹那样的带了手下投诚的专业人才都还没有配备座驾呢。
“组长,温炳章可能并不会开车。”佐佐木辉十九想了想,说道。
“那就带他学开车。”福山英治随口说道,“你教他开车,半天就差不多能学会了。”
“哈衣。”
佐佐木辉十九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组长对这个支那人还真的是宠信有加啊。
……
坐在回城的小汽车后排座位,方既白双手交叉握紧,一言不发,间或会有些走神的样子。
福山英治看了一眼这个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手下,没有说什么。
方既白看似平静正常的情绪反应下,是内心深处巨大的痛楚。
苏少雍牺牲前最后那句话,那句‘同志们保重’,他知道这是苏少雍同志对他讲的,是对战友和同志最后的关心和嘱托。
这是‘翠鸟’同志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时刻,最真挚和热情的情感的眷恋。
方既白的两个大拇指用力,黑夜的车里,身边坐着阴险狡诈的敌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桑。”福山英治忽然开口道,“在想什么。”
方既白心中一紧,福山英治这句话看似是随口询问,大抵也确实是随口询问,并没有什么怀疑的意思,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说自己还在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后怕?
确实算是真实的回答,却并不太合适。
“组长,有一件事我有些困惑不解。”方既白说道。
“噢?”福山英治只是随口一问,听得方既白这么说,却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组长。”方既白说道,“这个苏少雍尽管遭受刑讯,却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红党,在临死前他却又高喊红党口号了,这等于是承认他是红党了……”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
“继续讲。”
“他就不怕是我们故意制造要处决他的假象,演戏诱导他吗?”方既白看向福山英治,问道。
这正是他方才在回忆苏少雍同志临行前的话的时候想到的。
他想到的是苏少雍同志那一句‘同志们保重’,会留下隐患,在某个时刻会成为引起敌人怀疑的线索。
方既白知道‘翠鸟’同志这是在生命最后时刻,下意识的表达对同志的祝福,在那个时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翠鸟’同志的情绪是最放松的了。
而在想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方既白心中明白,‘翠鸟’同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出现了纰漏的,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革命潜伏者最后的警惕了。
想到这里,方既白的心中又是更加的痛楚,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骂自己是冷血动物,是杀害自己同志的刽子手,是没有感情的畜生。
在亲手杀害自己战友,自己是交通员后,竟然还在想这些,竟然还能够如此理智地去分析这些!
自己简直不是人!
是冷血的畜生!
而福山英治的询问,方既白便心中一动,他索性借此机会主动提及,主动规避可能的隐患。
“其实,苏少雍很清楚,即便是他不承认他自己是红党,我们也认定了他是红党。”福山英治淡淡说道,“在苏少雍心中,他坚持不承认自己是红党,这是他的坚持,实际上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审讯。”
“至于说最后他喊红党的口号。”福山英治略略沉默后,说道,“尽管苏少雍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对手,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像是他这样的红党地下党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苏少雍在那个时刻,他已经不需要去考虑我们是不是设计演戏他,他应该真的明白这是要处决他。”他对方既白说道,“特高课处决过很多红党,这些红党在临刑的时候,很多都会高喊口号,也许在他们看来,这是他们最后的呐喊,是对他们的信仰的最后呐喊。”
“我不太明白。”方既白喃喃说道,“他自己都要被处决了,还要喊着让他们的同志们保重。”
“所以,他们是冥顽不灵的愚蠢的殉道者。”福山英治看向方既白,微笑说道,“温桑你是聪明人。”
“是大日本帝国给了我尊严和希望。”方既白说道,“我这种小聪明,在常凯申政权下也只能卑微地活着。”
“哈哈哈哈。”福山英治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
……
新亚大饭店,特高课本部。
福山英治从课长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面色铁青。
回到本部后,他就被北村直树叫到了办公室,一顿劈头盖脸地训斥。
“巴格鸦洛!”福山英治的拳头用力攥紧,想要砸在桌子上发泄,最终那举起的拳头却是轻轻落下。
他颓然地叹口气,心中那股愤懑却是更加强烈了。
房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佐佐木辉十九。
“温炳章送走了?”福山英治拇指按了按了自己的太阳穴,问道。
“是的,组长,他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
“回家了?”
“他说要先去劳勃生路三十一号,处理一下公务再回家。”佐佐木辉十九说道,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嗯?”
“组长,我看得出来,温炳章说话的时候都是有些颤抖的,他的心中实际上依然害怕。”佐佐木辉十九笑了说道,“他去劳勃生路三十一号,我猜测是想要和自己的手下在一起,这样才有安全感。”
说着,他摇头笑了笑,“甚至不排除这个胆小的家伙会带两个手下回安庆里的家里壮胆子,或者是就在劳勃生路过夜的可能。”
“慢慢就习惯了。”福山英治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佐佐木辉十九对温炳章的讥讽。
他看了佐佐木辉十九一眼,“你帮我在会宾楼定一桌晚宴,明天晚上我做东请章家驹吃饭。”
“哈衣。”
……
劳勃生路三十一号。
方既白面色苍白,面部表情地点头回应手下打招呼。
他径直穿过堂屋,上了楼梯。
“陈三环呢?”方既白站在楼梯口,向下喊道。
“陈兄弟出去了,他和老季一起出去的,说是去街口的面馆吃羊汤面。”董川说道。
“吃个屁!”方既白骂道,“去,把他们两个喊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们。”
说完,方既白嘴巴里又嘟囔着骂了一句,上楼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一会,胡义喊了陈阿四和季寻澈回来了。
“老胡,组长喊我们回来做什么?”陈阿四低声问胡义。
“啷个晓得啊。”胡义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低声道,“不过,组长很生气,看起来心情不好。”
陈阿四与季寻澈对视了一眼后,他拍了拍胡义的肩膀,两人上楼而去。
房门被敲响。
“进来。”方既白冷冷说道。
陈阿四推开门,与季寻澈进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方既白看着两人,劈头盖脸骂道。
骂人的时候,他指了指门。
陈阿四点了点头,轻轻将房门关上。
“老子今天去了法租界,那枪声震天响,子弹就像是在耳边,你们倒好,一个个吃香的喝辣的。”方既白继续骂。
陈阿四和季寻澈‘不晓得’组长为何这么大火气,连连劝解赔不是。
“给老子倒茶水。”方既白拍了拍桌子,“没看到老子嗓子都冒烟了?”
陈阿四忙不迭地出门,下楼拎了暖水壶上来,关上门后冲着方既白点点头,低声道,“胡义很老实,就在楼下没有上来,我还叮嘱了说你正在发火,让他躲远点。”
“金神父路‘陈茂日杂店’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方既白低声问道。
“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动静。”陈三环说道。
“一会你们随我回安庆里。”方既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低声道,“计划有变,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