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赌斗
枯松苍劲，夜雾若层层黑纱。
山间寂静，地面覆盖上了一层薄雪。
剑杀鬼王体魄魁梧，戴着遮盖下半张脸的铁面具。
他双眼幽邃，盯着一步步踩着杂草和浅雪走来的黑衣男子，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感受到过的深不可测。
以前的李唯一，在他眼中，是一眼可看到底的浅水。
“鬼王为何会认为，我一定会回仙墟古城？”李唯一问道。
剑杀鬼王道：“你以和谈的缓兵之计，骗过雾人，如今圣试形势一片大好，各路圣试队伍汇聚过来，正是攻城，摘取胜利果实的绝佳时机。你自然是要回去，里应外合，为人神六部立下不世，从而让上界刮目相看。”
李唯一停在剑杀鬼王的十步之处：“鬼王真的是这般认为的？”
“阐部、佛部、瀛洲等圣试队伍的急行军，本王一路北行，看在眼里，也有擒拿审问落单者。获知到消息，不吧？”剑杀鬼王道。
“若真如鬼王所言，你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李唯一含笑摇头，点破他的言不由衷，继而反向试探：“魑尊使和鬼王这样的幽境大人物先后出现在这片地域，可见，仙墟古城外已是风云汇聚。谁在算计我？”
剑杀鬼王审视李唯一片刻：“当地仓的消息传开后，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已不重要，仙墟古城已成必攻，谁都逆转不了这一切。就像，向闹市抛去一枚灵晶，一定会引发哄抢，也一定会落入某个人的手中。”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此去仙墟古城，你十死无生，回头吧，当本王都知道你准备联合各方攻城的消息时，你觉人会不知道？就算他们原本不知道，也一定有人，会想办法让他们知道。”
李唯一敏锐的抓住关键信息：“所以鬼王知道有人在算计我？”
“我没有这么说过。”
剑杀鬼王不想陷入李唯一的对话节奏，立即又道：“人力有穷，城中灵血级雾人过万，雾兽数千，长生境的雾人和帝念师布置的圣阵数不胜数。你现在的确很强，但打几个？”
“都不需要出动军队，十位储天子联手，一旦合围，十重圣域压下，你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若十位不够，二十位呢？二十位储天子联手，足可镇杀武道天子。”
“我答应过女帝，一定保证你安全。但眼下的局势，早已不是个人的力量可以对抗，你若不听我的劝告，我也无能为力了。”
李唯一认真深思他的这番话，环视四周的夜雾，手掌抬起，轻轻挥拂。
雾被风劲吹散，就像垂在天地间的纱幕被揭开。
一尊尊体躯庞大的逝灵，在雾中显现出来，骨兽大如山岳，雷鸟长达百丈。几乎都见过，此前曾跟着剑杀鬼王，一起去黎州迎接幽兰女帝。
以李唯一和剑杀鬼王所在的山峰为中心，它们站满周围的山谷和丘壑，阴气弥漫，鬼火燃烧，血光一团团，景象慑人。
李唯一道：“若我不听劝告，鬼王准备强行将我带走？”
“这是最后的下策。”
剑杀鬼王轻叹一声，最后劝道：“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我不想讲太多，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有的时候稍微退一步，眼前便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阻碍。”
是啊，只要李唯一不守之前对雾人的承诺，或转变想法，将之视为计谋，便有无数更加容易的路任他选择。
人要坚守初心太难了，过程中要面对无数的艰难困阻和诱惑。
哪有天生的坚定不移的心志，都是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磨砺，在挣扎和犹豫中，不断战胜内心的懦弱、胆怯、恐惧，才能心境步步攀升。
“与天妖后和太虚营哨尊风贞，离此仅数十里，顷刻间便至，鬼王留不住我。”
李唯一紧接着扔出诱饵：“不如，我们赌斗一场。若我输了，我便听鬼王劝告，打道回府。”
剑杀鬼王知道他今非昔比，不到万不不想用下策，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如何赌斗？”
“鬼王说，人力有穷时，十位储天子合围，足可让我手臂都抬不起来。若鬼王真能凭借十尊储天子，将我困住，便算我输。”
李唯一目光俯看山峰下的那些逝灵强者，能感应到他们的不凡。
剑杀鬼王将幽兰女帝的任务，视为最重要的事。因此准备充分，带来大批人马，誓要带走李唯一。
不仅圣试队伍的实力在提升，亡者幽境的逝灵同样有许多强者在猎杀中吞魂、食血、炼化彼岸天丹，而修为大进。
剑杀鬼王答应是痛快：“好，这可是你说的。”
“但如果我杀出他们的围困了呢？”李唯一道。
剑杀鬼王就知道他肯定有条件，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不可能！你踏入圣上境，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在绝对不可能。”
“如果我做到，请鬼王告诉我，吊死鬼和饿鬼此刻在哪里。”李唯一道。
剑杀鬼王道：“本王怎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鬼王和幽兰女帝远在蓝潭古海，难道不应该先好二鬼是谁？”
在李唯一看来，吊死鬼和饿鬼体内有大宫主布置的鬼文，生死不由己。知道李唯一现在的实力，却敢假传召集令。
必须符合两大条件，才能让吊死鬼和饿鬼乖乖卖命。
首先，二鬼肯定被另一位更狠的存在抓住了。
其二，抓住他们的人，承诺了会帮助他们磨灭体内的鬼文。而且，二鬼信任那位承诺者。
威逼和利诱，缺一不可。
所以指使吊死鬼和饿鬼办事的人，极有可能是洞墟幽境的顶尖高手，以前就与二鬼相识，且在二鬼心中极有威严。
剑杀鬼王被李唯一问住，没有选择狡辩，怔住一瞬后，坦然答应下来：“好！你比我预想的要冷静，我答应你。”
“铮！”
李唯一唤出黄龙剑。
右手握住剑柄，手指在剑身上抚摸而过。
剑，飞了出去，插在红石白雪之间。
剑杀鬼王不解：“这是何意？”
“你们是女帝的属下，用此剑，恐伤和气。”李唯一道。
“好吧，既然你弃最强破敌之战兵而不用，本王便不参战。”
剑杀鬼王转过身，留下一句“李唯一，被围困和不被围困，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你去仙墟古城，是自投罗网，在城外才是龙行千里”。随后，他身形笔直的飞走，落到与天妖后和风贞所在方向的一座山体顶部。
“唯一公子了！”
山峰下，一尊尊逝灵的声音响起。
“轰！”
第一尊逝灵储天子的圣域，覆盖到李唯一身上。
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随之化为血红色，就连泥土、山石、树木都被染红。空气中，血腥味浓烈。
储天子层次的存在，释放圣域的速度。
顷刻间，十重圣域就像十层重力空间，砸到李唯一身上，将他撑起的黑白圣域，压能附着在身体表面。
“你现在就可以突围了！”剑杀鬼王远远喊出一声。
李唯一身体如同陷入泥沼，缓缓抬起手臂。
手臂上像压着十座大山。
空间跟随他的手，出现一道道涟漪。
“噼啦！”
天穹凝出一片劫云，落下一道接一道的银色雷电光柱，使笼罩在李唯一身上的十重圣域一点点松动。
雷电光柱连接成一百四十四道雷殛阵，成为一片属于李唯一自己的场域。
李唯一的黑白圣域重新释放，立即唤出凤栖剑。目光中，十大储天子的法气和经文，如十重红色、黑色、灰色的巨浪，直向峰顶扑涌而来。
剑杀鬼王是想李唯一败服口服，所以，并没有等数以亿计的经文和十大储天子的法气全部镇压到他身上，才让他动手。因为真正的战局中，李唯一绝不会把自己置于那种不利的境地。
“哗！”
李唯一调动全身力量，一剑开海，劈斩出去。
赤红色的火焰剑气，化为凤凰光影，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连劈开六重圣域，撕裂六重经文法气大浪。
剑气落到第七层经文法气大浪上，力量消耗殆尽。
李唯一立即施展最快身法，一百四十四道雷电光梭包裹身体，冲向缺口。只要能近身其中一位储天子，胜利的天平就会向他倾斜。
前方，五件至上法器和超过二十件的万字器飞来。
“唰！”
十三页《光明星辰书》、四霄雷印、五行逆命轮等战兵，迎击上去。
“轰隆隆！”
两片战兵碰撞在一起，毁灭性的能量激荡。
李唯一身形受阻，敏锐的发现，被斩出裂痕的六座圣域，在快速愈合。无法计数的经文，向他笼罩过来。
一旦真的陷入十尊储天子的经文海洋中，还真有可能，被镇压臂都抬不起来。
“嗷！”
脚踩一条黄龙光影，李唯一以天罚银雷凝成的剑光开路，登天而去，欲从上方突围。
“唰！唰……”
十件至上法器化为十道光梭，紧跟他的身体向上飞起，围在十个不同的方位。
更广泛的小天地中，经文海洋就像一粒粒光雨，逆冲苍穹。
那景象，就像一片星海，从下而上的追李唯一。
天穹上方，早有储天子施展出的帝术，凝成一片雷电大网，向下罩去。真正有智慧、精通战法的储天子，与尸煞鬼煞完全不一样，懂合，知道战术。
与天妖后和风贞登上剑杀鬼王所在的山丘，在此之前，已收到李唯一的传音，让他们不要插手，不要靠近。
“他葫芦到底在卖什么药？在合围的情况下，要以一敌十，难如登天。”
与天妖后没有以一敌十过。
但凡超过五位储天子，她的第一选择都是退走，不会去冒险。
当初的逍遥京之战，她要是手底下有十尊储天子，有信心把初入帝念的虞道真大卸八块。
风贞注视战场，想看清那些逝灵储天子的身影，以判断他们的来历。但，被剑杀鬼王笼罩进一座鬼气场域，视线变糊。
“李唯一被逼退回去了，彻底落入十尊逝灵储天子的圣域、经文、法气、意念的镇压之中。他们在收缩圣域的范围，要进一步压制。若收缩到三十丈范围内，就不用打了，根本动都动不了。”与天妖后道。
李唯一的确被逼回山峰顶部，一手持剑，一手抓握六魂两照冥血幡，撑起一层层血色灯罩，将满天经文挡在外面。
灯罩光影在不断崩碎。
脚下的山体，也裂痕一道道。
剑杀鬼王眼中没有丝毫喜色，在李唯一手中的幡，感应到强大的魂力。换言之，此刻不再是十打一，而是十打二。
这就很难困了！
他一直在等李唯一释放光明仙意圣魂，但哪怕到此刻，仍旧没有用出。
“他对自己的实力，如此自信吗？”剑杀鬼王轻声自语。
“啪！”
灯罩和六魂冥血幡撑起的小天地破碎到最后一层，十件至上法器从各个不同方位，跟随经文一起，朝李唯一碾压过去。
“哗！”
李唯一以六魂两照冥血幡的魂力护体，胸口的“卍”字亮起。
金色的卍字，化为十丈长，悬在山峰顶部。
继而，跟随李唯一身体一起，猛然旋转，使空间扭曲，形成一个漩涡。所有飞进空间漩涡中的至上法器，飞行轨迹皆发生偏移，砸向合围过来的一尊尊逝灵储天子。
经文潮水被阻挡在漩涡之外。
“嘭嘭！”
四周人仰马翻，响起一道道怒吼声，逝灵储天子们相互责骂了起来。
十丈长的卍字印记，随李唯一双臂展开，扩散至数里长，将所有经文震散。
剑杀鬼王轻叹一声，身前自动凝出一道剑光，将飞过来的经文和法气分开，继而，喝止想要再次围攻的十尊逝灵储天子：“不必再打了！”
李唯一手持幡携带飞在身周的《光明星辰书》等器，飞向剑杀鬼王所在的方向。
刚刚离开山峰，身后的山体便轰然垮塌。
剑杀鬼王看着对面缓缓从半空落下的李唯一：“你赢了！刚才那道印诀很不凡，本王自认见多识广，第九层仙术也见过一些。但，皆不及你这招绝学。”
“此为卍相破狱印。”
李唯一面露微笑：“此次谢鬼王，让我积累下被合围的宝贵经验。被十重力量压制，被十面打，的确很难受。”
听到此言，与天妖后只感这小子太装。但心中又不承认，如今的李唯一，俨然比当初的玉瑶子还要强。
卍相破狱印又是什么术法？
没听说玉瑶子和禅海观雾修有这招绝学。
剑杀鬼王凝成鬼气场域，将与天妖后和风贞隔绝在外：“你去仙墟古城，要面对的局面，比刚才凶险十倍都不止……算了，不劝了。”
他取出一张三寸长的蓝色玉符，递给李唯一：“女帝料到你是一个不听劝的人，此符是给你的，可用于最危险时刻保命。别问我是什么符箓，我也不知道。”
李唯一自然不客气，先收下再说。
反正是洞墟鬼帝欠他的。
剑杀鬼王瞥向风贞和与天妖后：“女帝不能和古海大帝为敌，你最好保证，他们二人守口如瓶。不然，圣试结束后，女帝会亲自灭口。”
“此事，我来解决。”
李唯一先前不让与天妖后和风贞跟上去，就是不想他们知道太多，招惹不必要的祸患上身。
“关于吊死鬼和饿鬼，我只知他们听命于洞墟幽境储天子第一的不死君。此刻他们具体在哪里，还真不清楚。此事，请唯一公子守密，切莫告诉任何人。”剑杀鬼王道。
同为洞墟鬼城最顶尖的逝灵储天子，剑杀鬼王如此轻易的就把不死君卖了，怎么有种借刀杀人的感觉？
“逝灵之间的争斗果真激烈。”
李唯一暗忖，于是趁机顺势问道：“鬼王可见过不死君？其实力相比龙芝如何？”
“不好说，都是一方幽境的第一强者，道法手段各有千秋。”剑杀鬼王想了想，又道：“听说不死君出身太虚族，若是遭遇，一定要小心应对。”
别过剑杀鬼王，三人再次踏上赶往仙墟古城的路。
行了数千里。
风贞对亡者幽境敏感，终是忍不住问道：“这群逝灵实力强大，来历不小吧？”
李唯一直接实话实说：“他们是洞墟鬼帝的亲兵，想借我这把刀，对付亡者幽境中的一些人。我和他们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打听到了一些情报。嗯……剑杀鬼王刚才说了，你们最好守密，不然洞墟鬼帝会亲自登门灭口。”
对瀛南生灵而言，没有比“洞墟鬼帝”四个字更有威慑力的了。
风贞冷汗直冒。
与天妖后立即又抱怨起来：“你没事招惹他们干什么？你和他们做交易，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你这不是故意坑我们？”
“我已经让你们等在远处，是你们非要好近过来。别说洞墟鬼帝，就连我都想杀你们灭口，免外宣扬出去，说我和亡者幽境有勾结。”
李唯一神情随之一肃：“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也不要再去追查，洞墟鬼帝我们惹不起。”
风贞道：“你们看我做什么？师尊惹，不代表我惹。”
“圣天子也没有主动招惹过洞墟鬼帝。”与天妖后如此轻哼一声。
一天后。
黎明时分，天色未亮。
再往前，就是仙墟古城所在的无雾地域，头顶星空呈浅红色。
李唯一停下脚步，心情沉重。在重返仙墟古城的路上，遇到了三支圣试队伍，一支是琳琅天陆的圣境散修，一支是粟洲的古族，还有一支是始虚界某国度的郡主带领的圣修。
三支圣试队伍都在隐身敛气潜行，准备趁人神六部攻打仙墟古城，浑水摸鱼，谋求捡漏。
虽劝退了这三支队伍，但还有多少圣试队伍正源源不断赶来？
仙墟古城外的这数万里疆域上，又隐藏着多少人？李唯一将一位雾人哨兵，从界袋中放出，交给了与天妖后：“若有紧急的事，派遣他进城，告诉武蒙。”
这位雾人哨兵，李唯一是从四佛爷那里要来，早就被擒拿。
将与天妖后留在城外，让她去尽量寻找和劝退各方圣试队伍。在危急时刻，城外也必须有一尊强者，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自己注意安全，别仗着修为高，便横行无忌。现在的仙墟古城外，指不定藏着多少厉害人物。”
李唯一如此叮嘱，对与天妖后多少是有些不放心。
“你以为本后会像你那样傻不拉几的站在原地一打十？打不过，我不知道跑？这玩意是白长的？”
与天妖后朝他翻白眼，抖了抖背上的四只羽翼，拧着那雾人哨兵，大步消失在雾中。
李唯一指向与天妖后背影，连诶了三声：“她难道不知道，我现在比她强？”
“妖后说话一贯如此。”
风贞捻须含笑，身上没有丝毫惧意，也没有舍命同行的悲壮，将此去仙墟古城看平淡：
“四天前，变故发生，四佛爷和五佛爷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人手解决问题。我做的没有他们那么多，只召集了一批哨灵军的人手，以备不时之需。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哨尊这是藏了一手？什么意思？”李唯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