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联雾抗逝
风贞手臂抬起,左袖鼓胀起来,化为喇叭口,涌出法气和风劲。
身穿蓝色道袍的庄师严,从袖中界袋飞出来,落到地面。
“庄仙师?”
李唯一眼神讶然,上下打量。
庄师严整理衣袍,扶正发冠:“料你现在翅膀硬了,肯定以下犯上,不会允许本哨尊同行,只能出此下策。现在你总不能让贫道回去吧?”
“几千岁的老骨头了,怎还是这么孩子气?”李唯一虽如此调侃,心中却颇为触动,知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前行,身边有着许多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与他同行。
庄师严摆出哨尊的威仪,瞥了他一眼:
“论修为战力,我们比不过你,也比不过那些顶尖储天子。但论寻找逝灵的踪迹,潜行刺探,你小子还差。城中如果潜藏着逝灵,老夫隔着阵法,都能嗅到它们的气味。”
“你这就夸张了。”
风贞取出一只特制的哨笛,像某种竹子制成,长约半尺,递给李唯一:“对常年和逝灵打交道的哨尊和副哨尊而言,的确有一些手段,比常人更易察觉逝灵的气息残留、细微痕迹,以及它们的伪装。”
“比如,尸灵身上的腐味,藏身活人体内的鬼灵……它们的气息,不可能完全敛去。”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的修炼了特殊瞳术,有的养着尸鬼和,还有一些嗅觉和听觉远胜同境武修。”
“你们?”李唯一接过竹笛,研究查看。
风贞笑了笑,摸出第二根竹笛,横在唇边吹奏起来。
此哨笛,与哨灵和哨兵使用的哨笛完全不一样。笛声更加细微,像落叶上下飘舞的声音,普通人无法听到,但传远。
庄师严道:“这哨笛,是哨灵军那位已成仙的创建者用一棵枯死后深埋地底的仙竹炼制而成,只有巡界营和各营的顶尖人物才有掌握。亡者幽境的逝灵对这种笛声,并不敏感,可用于此次行动的情报传递。”
半个时辰后,天边鱼肚白。
“瀛北首阳营副哨尊,骆清,拜见八佛爷,任凭差遣。”
“瀛东稻田营哨尊,边王许。”
“中土苍溪营第一哨使,左迁。”
……
不多时,十数位来自各域的哨灵军顶尖高手汇聚过来,其中包括上山禅师、灵芝道人、薛千寿。
加上风贞和庄师严,一共十八人。
大圣山两位,圣临山七位,圣上境九位。
斩薄邱唐、麒麟奘、王椅凤、五圣骸等威震瀛洲的绝顶强者后,李唯一成为圣试战场上哨灵军的最强者。这样的战绩,比纸面上的身份和实力,更让人敬畏和信服。
李唯一站在庄师严和风贞的前方,看着眼前来自天南地北的各营领袖,身上压力不禁又重了一些:“诸位知道此刻进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相对年轻一些的左迁,笑道:“八佛爷不必再多讲危险之类的话,该讲的,风哨尊已跟我们讲过。我们既然来了,就说明已经考虑清楚,都交代了身后事。”
“对付亡者幽境最顶尖的高手,据说可能遭遇至上名单上那些妖孽。刺激!”
“雪灵竹笛一响,便说明情况很危急,关乎许多人生死。若在瀛洲,整个哨灵军都已在集结。”
“请八佛爷,莫要小瞧天下人。”
……
“好,我李唯一感谢诸位的信任。”
李唯一站在高出数米的缓坡上,背后朝阳初升,背光下只能看见一道浑身英朗之气的身形:
“敌人以地仓为饵,假传我的召集令,想挑起圣试队伍内部的矛盾,也想挑起圣试队伍和仙墟古城的大战,想等我们两败俱伤时,等到城内一片混乱时,把我们一起吃掉。他们既要,又要,还要。”
“我们能让他们吗?”
“各方敌人的领袖,此刻就藏在仙墟古城所在的这片元灵域的暗处。他们很强,也必然带了大批高手过来,但敌人的主力还在后方,想以此麻痹雾人和我们。而这,恰恰是他们惨败的关键。”
“我们想反败为胜,其一是在城外,按住圣试队伍的狂热情绪,莫被居心叵测者利用。其二是,找到潜藏在城内的那些敌人,让他们作茧自缚,尽可能把危险剪除在爆发之前。”
“八佛爷安排任务便是。”薛千寿道。
李唯一将哨灵军分成两波。
命未入圣上境的九人,在城外,寻找各方圣试队伍,告诉他们当前的真实情况。不求能劝退诸圣,至少他们警惕起来。
另外九人,随他一起进城。
……
仙墟古城的城墙,是青黑色的金属铸成,阳光下,甚是巍峨。城墙上阵楼一座座,内部有绝顶帝念师布置的帝阵。
这里不是瀛洲那些皇城圣京可比,是武道天子级生灵聚集之地,是整个第九层地府有数的元灵域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
一城,可敌一界。
不过,在天地法则压制下,城中的帝阵阵文无法启动。
帝阵的结构,是用大量的灵阵和圣阵搭建起来。帝阵是一棵树的树干,圣阵是枝,灵阵是叶。
越是强大的帝阵,枝叶越是繁茂。
帝阵难启,但圣阵和灵阵的阵痕,布满了墙体。
北城门下的广场上,三千长生境无实级雾人列成战阵。其中,更有大量灵血级雾人和雾兽,他们皆穿甲披铠,手拿斧钺。
整座战阵,笼罩在凝实如白玉的雾阵中,阵文数量超过百万,不知多少座圣阵构成,就像空间都凝固,寻常武道天子打不穿他们的防御。换做天地法则未变之前,他们身上承载的乃是帝阵,能讨伐阴神府邸。
城墙上的一座座圣阵中,站着一尊尊手持法杖的雾人念师,看李唯一的眼神皆带着敌意。
李唯一独自一人镇定自若的,登上北城门,走进城门上方三层高的城楼大殿。
“哒哒!”
身后的殿门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大量雾人强者披甲持盾,将殿门堵死。又有八位气息强大的雾人念师,围到城楼的四个方位。
武蒙身高九尺,额生三角,背负双臂站在殿内:
“我是真没想到,你还敢回来。李唯一,你知道一开始我其实是信任你的吗?白屿前辈对你,亦有期待。”
“过去的一段时间,在原雾宫,我力排众议,强行按住想要趁圣试队伍汇合前打残你们的那些长老。”
“在城内,你能杀死沈羽尸、王椅凤、五圣骸,这是你的本事。但城外?我们若是有心,完全可以在城外谈好合作。瀛北幽境的姹女赤渺,派人送来了五封书信,皆被我按了下来。”
武蒙将桌案上的书信,哗啦一声,抛扔一地:
“我且问你,如果两个月前,仙墟古城和亡者幽境、黑暗真灵他们合作,抢先出手,你们圣试队伍多少人?率先来到这边的截部、佛部、瀛北早就不剩几个人了。”
李唯一理解他的怒火,说服武蒙和雾人继续信任他,本身就是这一战胜负的关键。
李唯一将一封封信捡起来:“二公子说分都没有错,若仙墟古城一开始就和他们合作,圣试队伍的下场会很惨,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但……雾人呢?”
“你们与虎谋皮,在失去利用价值后,在自身伤亡惨重后,必会落入虎口。亡者幽境和黑暗真灵他们的贪婪,远胜圣试圣修。残忍之烈,不是二公子可以想象。”
“圣试队伍大多来自九界百岛,迟早要走。但亡者幽境和黑暗真灵就在瀛洲,远交而近攻,才是明智之举。”
“二公子当初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选择信任我的?”
李唯一将信全部放回桌上。
武蒙一双虎目紧紧注视李唯一,想看清他到底是人是鬼:“城外,圣试圣修每日都在增多,你如何解释?”
“有人将地仓的秘密宣扬了出去,并假借我的名义,召集圣试圣修攻城。我出城,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李唯一道。
武蒙道:“只有你进过地仓,只有你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况。我怎么相信,不是你宣扬出去的,真的不是你召集人手来攻城的?你是最大获利者。”
“我若要这么做,攻城战在三天前,就已突然爆发。此刻,更不会回来。”
李唯一立即又道:“不仅我知道地仓的情况,雾人中知情者大有人在。更有神圣朝暮、古海大帝这些绝顶人物,早就觊觎仙墟。”
武蒙道:“雾人不会引狼入室。”
“是吗?二公子先前说,一开始是信任我的。如果我是狼,二公子难道不就已经引狼入室了?连二公子你这样精明的人,都免不了看错人,你怎么保证城中上万雾人不会引狼入室?不会在威逼利诱下臣服?”李唯一问道。
武蒙死死盯着他,没有再开口。
半晌后:“我再相信你,就该城破人亡了。”
“但事实是,我们没时间了。只有雾人相信我,我们联手才能绝地反击,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我此刻还能回来,将性命交给二公子,就是最大的诚意。”李唯一道。
武蒙深知此刻自己站在悬崖边,无数圣试圣修已经蠢蠢欲动的汇聚到城外,李唯一却还要让他继续信任。
“吱呀!”
武蒙推开城楼另一边的窗户,光线洒到他脸上,缕缕白雾飘了进来。
雾人的军阵,整列在下方广场上,战威浩荡。
“这支雾人军队,能杀你吗?”他背对李唯一,如此问道。
李唯一走了过去,感受到三千道充满杀意的眼神投来:“圣试战场上,没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整个战场,只有雾人可以组建起这样的军队,只有你们能迅速集结大规模的长生军。”
武蒙嘴角微扬:“如今雾人全民皆兵,你知道这样的战阵之军,城中有多少?”
“怕是不少,但……”李唯一道。
武蒙道:“但什么?”
“没有圣修会独自一人,和一支长生军叫板。下面的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人,而是一群战力强大的圣境武修。”这一次,轮到李唯一来问:“你这支军队,挡多少位圣修的围攻?”
武蒙沉默片刻:“你如何保证,城外的圣试圣修不会攻城?”
“我保证不了!事实上,他们攻打仙墟古城的可能性,或许是百分之百。”李唯一很清楚,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绝不缺铤而走险的人。
敌人也一定还有后手。
“你说什么?”
武蒙很想立即把刀架到李唯一脖子。
李唯一道:“我能保证的是,我之前说过的话,依旧算数,至少圣试期间我一定和雾人站在一起,为合作而努力。”
“我的朋友,此刻也在城外奔走,在竭尽全力使战争尽量可控。”
“如果这场风暴原本是十级,我们正在努力使风暴降到九级,八级……继而一起扛过去。”
武蒙道:“我如何信你?就凭你一张嘴,我就要押上一切?”
李唯一早有准备,看了他一眼,取出九狱镇魂塔,释放出塔中的地长老。
“此次出城,我所行之事,皆有让地长老知晓,以为人证。你可以不信我,但以我和地长老的断肢交情,他不至于帮我吧?”李唯一道。
地长老神情急切,早就想出塔:“泄露地仓之秘者,必是图谋地仓者。二公子,李唯一暂时可信,的确在全力以赴制止城外的圣修。”
武蒙向地长老问询,了解详细情况。
李唯一走向挂在墙壁上的仙墟古城地图,比施娆给的那张更加详细。
武蒙时而皱眉,时而看向李唯一背影,眼中敌意逐渐散去:“各方幽境的领袖,真的已经秘密潜行来到仙墟古城附近?”
“很可能已经进城……”
地长老斟酌一瞬,又道:“圣试圣修的情报的确是如此,老夫暂时选择相信。”
“怎么又是暂时?就不能多信任我一些?”李唯一道。
地长老哼了一声:“因为你有退路,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但,雾人没有退路。谁知道,我们联手击溃逝灵大敌后,圣试队伍会不会趁机夺城?你保证不了吧?你到时候还能坚定不移?”
李唯一轻轻点头:“我要进地仓,见代城主和白屿前辈。”
“你进不去,我们可以暂时信你,幽明圣日和空长老绝对不会。”地长老道。
李唯一道:“只有代城主和白屿前辈下令,才能把幽明圣日争取过来,使仙墟古城团结一心。另外,我们也需要一份保证,我身后有许多信任我的人在与我同行。”
“哒哒。”
大长老府的亲兵统领霍骁,跨骑雾兽,从雾中冲来,勒缰停在城楼下的广场上:“二公子,大长老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请你立即前往原雾宫商议。”
武蒙问道:“什么军情?”
霍骁道:“李唯一三日前,就已出城。正联合阐部、佛部、瀛洲等圣试圣修,即将攻打仙墟古城,意在地仓。”
武蒙站在窗前,面朝广场,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堂中的李唯一,回道:“好,等我片刻。”
窗户关上,室内光线随之一暗。
武蒙道:“我去和幽明圣日谈,地长老与我同行。”
“不,先不要。”
李唯一思考着什么,缓慢踱步。
地长老道:“你说什么?没有时间了,仙墟古城必须立即统一人心。”
“你说错!但太快了,幽明圣日知道详细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李唯一道:“我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立即出城,路上几乎没有怎么耽搁。如今,仙墟古城封城,雾人鲜少外出,幽明圣日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我召集的是哪三方势力?二公子负责防务,就连你都还不知道吧?”
“大长老绝不会出卖雾人,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他。”地长老道。
李唯一道:“那就找出,是谁给他传递的消息。”
三方争斗,想取胜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合二打一。
要么挑拨离间,让对手先两败俱伤。
敌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时机?
一定会趁此机会,找上幽明圣日,在城中也点起一把火。彻底把李唯一回城的路堵死,使雾人和圣试圣修再无合作的可能。
“你想让我怎么做?”武蒙问道。
李唯一道:“先假意相信幽明圣日获取到的情报,表现出震怒。再询问,情报来自何处。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我在原雾湖畔随时接应你。”
“有这个必要?”武蒙道。
李唯一苦笑:“你若死了,雾人和圣试圣修的战争,再无人可阻止。我若是叶朝朝、帝子塬、魑尊使、天蝴帝、天王爵、信王爵、姹女赤渺、姜难……哎,这些至上名单上的人物,每一个座下都高手如云,而他们此刻很可能全部都在城中的某座宅府中,在秘聚,在商议如何杀你,在提前划分利益。”
“对了,我和金长老打过交道,待会把他叫出来,我想先争取一下他。先别告诉他,我回城了。”
李唯一答应了施娆守密,但他此刻心中最怀疑的就是金骼天族,怎么可能不和金长老“聊一聊”?
武蒙似乎真被李唯一吓到,抽调了武殿大批顶尖强者,才向原雾宫赶去。
而北城门,暂时由地长老负责镇守。
地长老是真被李唯一吓住,忧心忡忡:“你刚才提的那些人,真的全在城中?”
一个叶朝朝,就已把仙墟古城搅荡不安。
现在来了一群叶朝朝。
“谁知道呢?所以,地长老力相助我们,把他们找出来。”
李唯一从界袋中,将哨灵军的九位圣上境强者,释放了出来。
“好!老夫会把哨灵军的诸位,安置进巡逻队。希望能找到一些痕迹吧!”
地长老见识过叶朝朝的厉害,不抱太大希望,敌人既然敢潜进城内,哪有那么容易露破绽。他将九位灵血级雾人军士,唤进殿中,命他们脱下身上铠甲,解下战兵和腰牌。
等九位哨灵军哨尊和副哨尊换上铠甲,服下雾丹,地长老转过身时,李唯一已经离开,暗跟武蒙向原雾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