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姜族族长
雾人大多聚居在北城。
李唯一身穿黑无常衣,身体近乎完全隐于雾中,与武蒙和武殿的军士保持一两里的距离,沿街边建筑快步疾行。
宽阔的街道上,雾人收拾行李,驱兽行车,成群结队,向原雾湖所在的南边逃难般行进。
城中的那些帝灵级古树,树干上的符文已被原雾宫的长老揭去。它们已诞生出灵智,以根须为足,行在队伍中,不断掉落下三色灵土。
……
跨越北城数十里城区,行至原雾湖湖畔。
这座由天地法气和原雾液凝而成的白色湖泊,已被一层层阵法光纱笼罩起来,虚空中密密麻麻的阵文闪烁。
阵法光纱只有一处缺口开启。
想进入湖中,需经层层盘查。有长老级人物坐镇,一支长生军把守,数只雾兽明犬在人群中嗅来嗅去。
数以万计的雾人,被堵在缺口外。
放行速度极慢。
李唯一朝雾蒙蒙的湖面望去。
已有一些帝灵级古树,耸立在水中,枝叶参天。每一棵树,都是一大批雾人的家园,可安置一座村落。
显然,雾人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知道很难守住城墙线足有数千里的仙墟古城。
城墙若失守,原雾湖将是他们的第二道防线。
八百里原雾湖和笼罩整片湖水的原雾大阵,才是仙墟古城的核心。每年湖中源源不断的诞生出雾人,可谓是整个逝灵雾域最重要的生命之所。
每一瓢湖水,运送到瀛洲,都可在民间卖出高价。饮后可改变生命体质,益寿延年。
那些战力弱小的无实级雾人,雾兽和帝灵级古树,及城中的资源财富,在逐步迁到湖上。
李唯一站在湖边的人群中,目送武蒙乘坐的黑色金属大船,消失在湖面。
「哐当!哐当……」
一辆白鹿般的雾兽,拉动的车架,在成千上万的雾人之间穿行,不多时,从李唯一身后行过。
李唯一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
车内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上车,帝部姜夜城。」
车没有停,沿湖继续前行。
李唯一眼中闪过一道讶色,悄然跟上去,过了两条街道,远离长生军战阵后,闪入车内。
车厢内装饰华美,明显比外面暖和。
地上铺着白色的妖兽皮。
姜夜城坐在车门右侧的位置上,服过雾丹,皮肤表面包裹着一层雾,但掩盖不了俊逸的五官,和地族子弟的独有贵气。
李唯一对六部最顶尖高手的情报资讯有过了解,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身上非同寻常的气场,绝非他人可以伪装。
在姜夜城对面坐下,李唯一看向坐在正对车门位置上的老者。
那里,才是主位。
能让《六部圣尊榜》第一的人物让出主位,只能说明,对方是姜族的长辈。而且,是姜夜城的直系长辈。
「无常衣能隐身丶敛气丶增速,减少法气外溢,但你的身体是真实存在的,在雾中走过,一定会留下痕迹。城中厚重的雾,可以掩盖很多秘密,也能让一些秘密暴露出来,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利有弊。先前,你为了追上那群穿甲的雾人,赶路太急了!」
老者满脸皱纹,如此笑容可掬的说道,眼中满是亲近和柔和。
能一眼识破「无常衣」的修者,屈指可数。李唯一心中暗忖:「不愧是第九层地府最古老丶最强大的两个家族之一,姜家的人不简单。」
「忘了自我介绍,老夫姜太正,姜族当代族长。」老者身上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韵,微笑又道:「盂兰盆会老夫有参加,可惜阐部那些老家伙阻拦,未能与黄龙真人的高徒见上一面。」
李唯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皮擡起,仔细审视眼前老人。
姜族的族长,绝对是整个十界百岛最厉害的人物之一。
他这才发现,老人身后的车壁上,挂着一幅空白的画卷。显然,坐在车内的,并不是其真身。
但姜族族长的分身,也不该出现在仙墟古城才对。
李唯一立即抱拳,没有刻意去否认「不是黄龙真人弟子」之类的话:「唯一拜见姜族长,前辈为何会在仙墟古城?」
从李唯一走进车内,姜夜城便一直在打量他:「是我带族长画卷进城的,他老人家说黄龙真人的弟子不可怠慢,既然遇到了,定要见你一面。而我,是追姜难,潜行进城。」
提到「姜难」的名字,姜夜城那双明亮的双眼,随之一寒。
李唯一当然知道无常衣的这一破绽,经历此事,以后自然是不敢再抱侥幸心理。他问道:「姜难在城内?」
姜夜城停顿片刻:
「我不能确认这一点!我追踪的瀛东龙族,太阴教总坛,及臣服于半仙玉帝的部分幽境势力的圣上境强者,明面上带队的是东洲龙王。那位龙王的排名,在你们瀛洲生灵储天子中,还在王椅凤之上。」
「可知道他们潜藏在哪里?」李唯一问道。
姜夜城轻轻摇头:「姜难此人精明睿智,同境战力堪称我平生仅见,瀛东更高手如云,我不敢跟得太近。进城后不久,就因城中的浓雾和阵域力量影响……嗯,进城前,我不知道城中是这样的特殊环境,跟丢了。如此丢人的事,还请唯一兄莫要向他人言。」
……
信王爵身体包裹在一团白雾中,来到城南一座空置的三色法骨级雾人的府邸外。
那三色法骨级雾人进入地仓前,启动了此处的阵法,寻常之辈无法闯入。就算闯进去,坤元境强者布置的手段,同样可以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哗!」
信王爵右臂探出,右手五指紧握一颗不规则的黑色圆球。
圆球上,黑暗秘文浮现出来。笼罩府邸的阵幕,随之扭曲了一小片。
他一步迈进去,就像穿过一层水幕。
府邸中,庭院幽深,安静异常。
叶朝朝蹲在临水的蓝绿木料搭建的亭边,装模作样的垂钓,一派游戏玩耍的姿态,没有转身:
「好厉害的空间法器,难怪你们黑暗真灵能开启暗墟通道,把地府都撕开一道口子,直通瀛洲。」
信王爵身上雾气散去,露出七尺高的体魄,看了看站在亭周围雾中的一道道第九仓绝顶强者们的身影。
他们皆戴无相面具。
一位蓝衣女子坐在亭顶部,往布娃娃身上绣织彩线。
一尊十数米长的巨人,躺在池中,像是睡着了。
一匹长着人首的黄马在园林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身体位置不断变化,研究三色法骨级雾人留下的阵文。
信王爵五指展开,将像石头般的黑色圆球托起,傲然道:「此为暗星珠,可扭曲和改变空间虹光的方向。」
府邸中,所有第九仓的高手皆扭转头颅,朝他手中的空间法器望去。
「哗啦!」
叶朝朝将鱼竿扔进水中,站起身,拍手鼓掌:
「厉害,天王爵就是使用天地间的空间虹光,以一己之力,将禅海中的大批妖兽雾兽丶鬼煞尸煞,驱赶上岸的吧?厉害啊,如此手段,可谓惊为天人。」
「远古一战,仙墟毁灭,天地和空间被至强们打碎,空间虹光便遗留在了这片大地上,永恒不散。」信王爵道:「本王可用暗星珠,引动空间虹光,一路冲击向地仓,破尽雾人一切法。现在你该告诉本王,地仓中的具体情况了吧?」
「我们对地仓情报的了解,也很有限,只知入口在原雾岛。想进去,必先攻破原雾宫。」叶朝朝道。
「是吗?真当我们黑暗真灵一族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可不是被利用的棋子。」
信王爵根本不信,含笑收起暗星珠,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向前扔了出去。
「哧!」
符箓燃烧起来,火焰凝化成真灵教教主的身影:「小辈,神圣朝暮可在此处,本座亲自和他谈。」
……
在城中遇到最想寻找的帝部第一人,可谓是危急情况下的一缕曙光。
局面似乎没有那么糟。
李唯一暂时压下心中好奇,当即讲述当前仙墟古城的局势,及敌人的谋划,欲请姜夜城出面按住城外的帝部诸圣。
「唯一兄其实不必多言,在发现各路强敌纷纷潜行赶往仙墟古城的时候,我就识破其中阴谋。不过……」
姜夜城看向姜族族长。
「唯一心性纯良,又不失谋略,阐部未来必可在你手中更上一层楼。」
姜族族长眼中满是赞赏之色,随即,语调忽而一转:「老夫想知道,你是想利用雾人对付各路敌人,然后我们六部圣修出来收拾残局。还是,真的只是想联合雾人,一起抗敌?抗敌结束,若圣试圣修要趁此机会攻打仙墟古城,你如何抉择?」
李唯一心中喜意尽散,从乐观,陷入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前辈说的收拾残局,指的是杀尽雾人和诸敌,夺取地仓?」
姜族族长掀开符文车帘,看向外面雾中的原雾湖:「唯一可知人性?」
「亡者幽境的各路敌人,他们希望看到我们和雾人先打起来。」
「雾人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那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参战。他们最想看到的,是我们和幽境诸敌拚杀,自己置身事外。」
「无论城中的主战派也好,主和派也好,他们存在的本质是两边都不得罪。」
「你提出的和谈,可以让他们在不得罪亡者幽境的情况下,据城不出,自然主和派占据上风。」
「看一看眼前,雾人在不断迁入原雾湖。他们这是要把仙墟古城腾出来,交给我们两家决斗。」
「唯一,既然我们三方最想看到的,都是另外两方先战。为什么,我们不能利用雾人,让他们先去消耗亡者幽境?」
「城外的圣修,的确可以先按下来。但在必要的时候,却也要立即杀入城中,做最后的那个胜利者。」
李唯一道:「前辈是否高看晚辈了?能拚尽全力,说服雾人不倒向亡者幽境,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真要去利用他们,恐怕圣试圣修攻进仙墟古城时,面对的将是亡者幽境和雾人的联手,全部都要死在城中。」
「事实上,在圣试规则下,雾人对圣试圣修的敌意和防备,远胜亡者幽境。」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夜城,插话:「族长,我觉得李唯一他更了解当前的微妙局势。亡者幽境和瀛东这些势力,此刻必然也在争取雾人,我们若以利用雾人的心态行事,恐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该诚时不诚,便成不了事。」
「老夫这是怕你们年轻,被雾人的承诺给骗了,给你们提一个醒。参加圣试,和解决这里问题的人,是你们。老夫真身进城,别说运转法气,血液执行都会化为火焰燃烧起来,这里的仙解法则远胜他处。」
姜族族长笑了笑,看向李唯一:「唯一看见老夫分身时,应该已经猜到,老夫的真身进入了逝灵雾域吧?可能告知,地仓内到底是什么情况?那里的仙解法则,和城中丶城外丶雾域其它地方相比如何?」
……
真灵教主虽只是一道分身,但那可是至尊级的存在。
「见过教主。」
叶朝朝立即收起笑容,上前行礼:「师尊怎么可能进城,城中的仙解法则,任何武道天子都无法对抗。」
「也就是说,神圣朝暮真的来了,藏身在城外?」
真灵教主轻哼一声:「莫要玩虚的了,你们第九仓是什么来历,我们一清二楚。你们会不知道地仓里面的情况?」
叶朝朝谦虚而诚恳,身体轻俯:「代城主武夫丘,原雾宫的原雾生,都是相当厉害的至尊人物。他们坐镇仙墟古城时,谁能闯入地仓?」
「武道天子之下,进入过地仓的雾人,不超过五个。武蒙丶幽明圣日丶空长老,晚辈知道的就他们三人,本想擒拿武蒙,了解真相,可惜功亏一篑。」
「对了,李唯一进去过。此人盖世奇才,手段之高明让人叹为观止,是唯一一个闯进地仓还能活着出来的非雾人修者,擒住他,我们就能知道地仓里面的情况了!」
真灵教主没有全信叶朝朝的话:「那你们最好,把地仓的情况了解清楚,是擒拿谁审问,还是直接打进去,是你们这些圣境小辈必须办好的事。不然,哪怕他神圣朝暮,到时候贸然进去,估计也是死路一条。哏哏……」
真灵教主的分身燃烧殆尽,笑声仍在庭院中回荡。
叶朝朝重新直起身,眼神幽邃:「信王爵殿下听到了吧?开战之前,我们最好拿下其中一位知情者,把地仓的情况弄清楚。不然,老家伙们就要我们这群圣修,用性命,去帮他们获取情报,用尸骨填出一条通往地仓的路。」
叶朝朝举起手:「我提议武蒙!李唯一那小子此刻肯定在城外,根本不敢回来了。」
「这个时候动武蒙?若再像上次那样败露,你可知是什么后果?」信王爵道。
叶朝朝道:「我的意思是,开战前夕将他拿下,借此开启城门,点燃战火。」
「哈哈……」
信王爵审视着他高声长笑,不回是与否,身体重新被白雾笼罩,大步流星向门外行去。
「王爵殿下有时间一起钓鱼。」叶朝朝冲已在十丈开外的背影唤道,眼神逐渐戏谑,问道:「岚岚,武蒙去原雾宫了?」
「去了,带了大批高手。」坐在亭顶部的蓝衣女子,道。
「看来上次的刺杀,已让他有阴影了,现在还真是谨慎。」
叶朝朝捡起鱼竿,蹲坐到先前的地方,半晌后,忍不住笑起来:「他们肯定都想把武蒙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掌握地仓的核心机密。一想到,他们争相派遣强者去擒拿,我就想笑。」
这种将所有人操控在手中的感觉,很是美妙。
……
十界百岛,的确少有人知道仙墟古城的存在。
但,姜族的某位存在,在数万年前,能够去到银霜崖的往生地,种下大量姜族先祖的尸骸,并且种出了祖稻和僵祖。
姜族对逝灵雾域的了解必然极深。
姜族族长出现在仙墟古城,并不是太奇怪的事。但,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东西,能让一位族长冒着仙解而死的风险,在这个时候进入逝灵雾域?
除了地仓,李唯一想不到别的。
见李唯一沉默不语,姜族族长叹了一声:「好吧,看来唯一是答应了雾人一些事,老夫不强人所难,不让你做背信弃义的事。但……」
「别怪老夫罗嗦,老夫还是得提醒你。就算我们联手雾人,击败了亡者幽境等敌,圣试圣修也一定会攻打地仓。」
「因为,上界推动圣试的其中一位大人物,本身就抱有借此机会,一探地仓的目的。之所以是圣试,而不是武道天子的试炼,那是因为圣修死一些,不会伤筋动骨。」
姜夜城听到这话,脸色沉凝,欲言又止。
果然,修炼资源不是白拿的。
李唯一问道:「大人物,大得过黄龙真人吗?」
姜族族长错愕一瞬,继而笑了一声:「这城内的局势,你说了不算,老夫被仙解法则压着说了也不算。唯一,只有在这座城中你能做主的事,才是你能掌控的。你能做多少主?掌控得了多少?」
「好了,夜城全力助唯一,先灭了那些逝灵诸敌。你们两个若连这一仗都打不赢,后面自然也就休提。」
「哗!」
姜族族长身体化为一缕青烟,融入挂在车壁上的空白画卷中,凝成一道负手采菊仰望天空的人像。
「老家伙好为人师,别将他的话太放在心上。圣试战场我们说了算,没有我去接他,他都进不了城。没有我的保护,他也不敢进城。」
姜夜城连忙将画卷取下,快速卷起,看向脸色凝肃的李唯一:「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能做多少主?」
姜族族长的话,这一刻,烙印在了李唯一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