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似是故人来
午饭是自助餐。
张迷桐百无聊赖地咬着一个苹果，看看身后，一张长长的方桌上，大家齐攒在一起，谈不上被孤立，只是想找个少人的地方待。
“真不跟我们一起吃吗？”清逸端了一个蛋糕过来。
“我想静静。”
清逸大笑着走近了。
杜康也小跑过来——
“不打游戏。”
杜康乐呵呵地一拍他的肩膀。
“喂，害羞了？”
现在若是洋敲破了他的桌子。
“到底是什么款式的泳衣？”张迷桐不解道。
“泳你个头鬼！”
若洋也红着脸走近了。
——好了，这下没人来打扰他了。
张迷桐继续咬着苹果，午饭还算丰盛，不是那种将家常菜装在餐盘里就敢自称自助餐的货色，烤肉、海鲜、糕点，放在平时，是需要花上一两百块去市里吃一顿的水平，市里最大的自助餐厅开在通江大厦顶楼，旋转餐厅，据说是年轻人约会的胜地。爸爸妈妈有时候就跑去那里吃饭。不带他。
所以约会和他无缘，眼前这顿自助餐同样如此——张迷桐啊了一口皮渣灌肉粥，是跟秋绵买来的早饭，他不想浪费，就放在中午吃了。
在自助餐厅里吃得很狼狈很奇怪，但有什么比不小心把避孕套带上船还需要了半天更奇怪的？他默默想着，咽下嘴里的食物。
“我想吃虾。”
张迷桐拎起超袋，朝大家告了告别，其实只是句客套话，不料众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几道视线同时看向他，一脸高深莫测，喂，为什么小语也是这种眼神？
张迷桐只当没有看到，快步出了餐厅。
“他居然活着了。”若萍惊悟道。
“应该是脱险吧，”清池说，“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
“秋铭觉得呢？”
“问我干嘛，不知道。”顾秋铭撇了撇嘴，不说信还是不信。
“肖怜呢？”若萍又满怀心地问。
抬头望去，长桌边缘的位置已经空了，路青怜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踮起脚朝朝取餐台走去，几个苹果核放在盘子里，她真的很爱吃苹果。
……
午饭时间，船上的游客自然都在宴会厅内，张迷桐来到了二层的甲板，大中午的当然不会有人来这里吹风，本以为他是第一个客人，谁知一个留着长发的背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个戴着白色太阳帽的女人，她静静扶着栏杆，任由冬日里冰冷的风将头发吹乱。
张迷桐收回视线，也将格子衬衫束起来，谁知女人朝他点头笑笑：
“怎么就你自己，那几个小朋友，我看刚才在走廊上你们还吵吵闹闹的。”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张迷桐歉意道。
“没什么，”女人不在意地挥挥手，“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看到你们怀念还来不及呢，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只是说话就让人开心了。”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张圆圆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张迷桐知道能被邀请到这艘船的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早已成家，也许是和丈夫孩子在一场新年前的旅行，可午年的时候还独自站在甲板上就有些奇怪了。
该死。他暗骂自己一句，知道好奇的毛病又发作了，张迷桐准备换一个地方发呆，便对女人点头示意了一下，正要转过身去，对方却说：
“能帮我拍张照吗，小朋友？”
几秒钟后，张迷桐将手机递了过去。画面上是女人倚着栏杆，背景是铁青色的湖面。
“麻烦你了。”女人道了句谢，走进了室内。
张迷桐回过头，站在女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他下意识撑在栏杆上，心想怎么还没吸取遇难事件中的教训，这样下去可当不了一个节脆主义者。
张迷桐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收回手，找到了指尖上沾染着的水迹，一片冰凉，可这一天没有下雨，晨间的雾气也不算太大，他接着低下头去，看到甲板的边缘也落下几滴圆形的水迹，就好像是那个女人……
流下的泪水。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对方背影，其实这种事也不算少见：
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又或者家里出了些事情，一个人独自旅行消解内心的愁绪。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因为张述桐低下头的时候，又看到一个长发垂腰的背影。
路青衿站在一层的登船甲板上，如瀑的长发随风飘舞着，有几缕沾在了唇边，而她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出神。
“喂！”
张述桐挥了挥手。
路青衿应声抬起了脸。
“你跑去下面干什么？”
路青衿却没有说话，起初张述桐还以为是因为上午的事，渐渐地，他发现两根白色的耳机线从路青衿耳边的头发中延伸出来。
原来她在听歌。
再见时是在一层。
“观光的话不如去二楼吧。”
张述桐下意识眯起眼睛，随着游轮的行进，细小的水雾不停地打在脸上，像是下了场毛毛细雨，难怪观光甲板设在二层。
路青衿摘下耳机：
“你不觉得这里离湖面更近吗，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水花在钢铁的船体边缘翻滚着，即使是这样，他们的双脚距离湖面也很远了，如果是艘小小的渔船，也许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湖水，可这是艘曾往返于江湖上的游轮。
“说实话，没感觉。不过嘛，有点理解你的感受。”张述桐说。
这片湖对路青衿的意义一定不一般，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想要逃离的牢笼？亦或是生平未见的风景？
他不准备追问，只是看着路青衿安静地站在栏杆边，这时候她的洁癖似乎不起作用了，湖风扑面，她那浓密的睫毛上很快挂上了一层水雾，可她只是合上眼帘，恍若未觉。
张述桐心想这等同于把“安痛点”写在脸上了，何必讨个没趣，他准备去其他地方逛逛，路青衿却说：
“等一下，”她看着张述桐，“帮我拍张照，可以吗？”
“哦……”
张述桐愣了一下，才记起那个翻盖机上似乎没有自拍功能，便掏出手机，路青伶摘下了耳机，她不会摆什么pose，只是站在原地，给她拍拍照就是这样，既不会笑一笑，也不会喊茄子。
“你好歹做一个动作，”张述桐说，“现在看上去好像一只滑上岸的企鹅。”
“企鹅？”路青伶微微皱起眉毛。
咔嚓一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便定格于画面中。
“好了，回头发你。”张述桐满意道，“话说，你在听歌？”
路青伶点了点下巴。
“手机？”
她拿出那只紫红色的MP3。
“你还会弄音乐？”张述桐大为震惊。
——早知道拍照的时候该问这句话的，因为她的表情更生动些，尽管是一脸冰冷。
……
他们两个人走回了船舱，张述桐真的挺好奇她从哪里导的音乐，总要有台电脑吧？还是说网吧，可岛上哪有网吧啊，学校的微机室也不太可能，话说回来，电脑课教的就是这种东西，怎么收藏网页、如何下载文件，小儿科的要死。
“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张述桐问。
路青伶摇了摇头。
“那就好。”
他总担心路离舟开小岛太远会出什么意外。
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凑在一起。
自然是张述桐的三个死党，杜康招了招手：
“述桐，这里。”他压低声音，像是避着前台的服务员，“晚上去试试胆大会吧？”
“试胆？？”张述桐一脸古怪，去那试？下海底捞鲨鱼吗？可这是湖里。
“刚才吃饭的时候，颜秋铭说一层的船舱有一部分还没有开放。”
杜康指了指远处的指示牌，上面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几个字。
你想，这艘船就一层最小最不对，其他几层都被各种区域塞满了，只有一层明显小了一圈。
清波补充道：
“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区域，但从装修上判断，应该是…客房。”
——大厅的尽头便是一个拐角，指示牌放在走廊的入口，而且被伸缩的栏杆拦住，看上去静极了。
“问问工作人员不就知道了。”若萍插嘴道。
“那说胆大还会有什么好玩的？”杜辰反驳道。
“我还是更持真心话大冒险。”
原来他们已经在规划晚上的集体行动了。张述迷糊说晚上的项目不是很多吗？看电影、酒吧，还有KTV，可他们却说：不对！我们说的不是晚上的娱乐，而是半夜的。可见一天的行程被安排得有多满。
用若萍的话说，今天上午的时间已经虚度了，一定要从晚上找补回来。
留给张述彬的只有两个选项，他从真心话大冒险和识胆大选择了后者，毫不犹豫。
整个下午反而没有什么行动，顾秋桐拉着众人去KTV大家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顾秋桐唱歌时是个好手，细密的汗水凝在她的额头上，她将头发扎成了一个团子，仿佛能在练歌房里待上一整天也不会累。小满好奇地抱着一桶爆米花，五颜六色的聚光灯下眼睛放光，徐芷若则是一脸虚弱地对他瞎说了几句加油，谁知道她在加油谁，张述彬也摆了下拳头。
他听了一会就走出包厢，一整个下午，都和路肖哲还有清逸在房间里待着。
大家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将无人机组装好，操控着它飞到了湖面上，今天的风有些大，再加上他们只是试飞，便不求找到什么，只是将整个龙湖附近划分成了几个区域。
“A区和B区基本可以排除了。”张述彬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屏，画面上除了水还是水，偶尔能看到几只鸭子，“这里离小岛太远。”
“若雪调查C区吧，”清逸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圆圈，“D区和凌晨的航线是重合的，留给日后再看。”
“嗯，”张述彬回忆了一下，路肖当年应该不会将渔船划得太远，“那就等返航的时候？”
“好，我查过了天气预报，没风，能见度也不错。”
张述彬伸了个懒腰，他将手边的矿泉水一饮而尽：
“那就自由活动一下，去厕所？”
事实证明，哪怕出了学校，男生们也喜欢勾肩搭背去上厕所。
他们都留在特管客厅里，反锁上卫生间的门，张述桐压低声音：
“都准备好了？”
“嗯。”潘逸从洗手池的柜子下拉出一个大包。
那里面是水下用的工具。
“你真打算下水？”
“如果真有东西的话。”张述桐说，“我去问了工作人员，船上有橡胶艇和救生圈，看在顾秋绵的面子上说不定可以借来用。”
“路青舟那边呢？”
“肯定要告诉她，但没必要是现在，她其实不抱多少希望的，只当出来度假。”张述桐小声说，“既然挑在了远游的日子，就先让她玩几天好了。”
“不放过一点机会啊。”潘逸撇着嘴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天气下水等于找死。”
“拜托分清下水和潜水的区别好不好，我不是说了好多次，如果那条所谓的锁链还存在的话，咱们只是坐着船拉上来看看。”
“就怕你一激动跳下去。”
“发现赵宇管是我带的时候我都没跳，证明心理素质很强大。”张述桐随口吐槽道。
只怨科技落后，他也希望能买来一台水下机器人，一劳永逸。
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便会快得惊人。
他和潘逸打了一会牌，本想问路青舟要不要斗地主的，可她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
等张述桐赢下第一局的时候，天色已暗。
游轮已经从衍龙湖的水域驶入了京杭大运河的航道，透过窗户。能看到一艘艘货船从河面上经过，发动机嘟嘟嘟响着，滚滚的黑烟升上橘红色的天空，也有几艘小慢，是当地的渔民，据说这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水上，如无必要，从不上岸。
外面终于不再是满目白的湖水了，大家都好奇地趴在窗户上，举起手机拍照，不久后游轮就会驶入市里，工作人员在广播里说，泊岸会有一片很漂亮的夜景，运河文化的霓虹灯云云。
大家简单吃了晚饭，穿上了最厚的衣服，跑去甲板集合。
一个巨大的拱柄桥恰好出现在眼前，需要扬起脖子才能一览它的全貌，那是名为运河特大桥的建筑，拱柄桥跨两岸，规模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无数车子在上面奔忙着，夜色下红色的车灯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两岸则是五彩的灯光。
游戏的速度开始减缓了——他们到达了旅途中的第一个停靠点，整整一个白天游客很少，那是因为主要的登陆点被放在了市里。
远远望去，港口前人群簇拥，应该有一二十个人。
可游轮没有彻底靠岸，也许是吨位太大，市里的游客需要专程一艘小摆渡船，一行人站在二层，觉得很是新鲜，杜建也背记了相思病，不知道脑袋抽了哪根筋大喊：
“我要成为世界之主！”
若萍轻踢了他的脑袋：
“别乌鸦嘴。”
“我是要成为航海王的男人？”
“别抢沧池的台词。”
“我其实对海贼王不感冒。”请澄清解道。
徐若莲吃了奶奶的奶才将小举满起来，累得直吐舌头，顾秋烟喊了一个工作人员过去帮忙，自己则不情愿地冲下了甲板，原来有一些父亲的朋友混在游客里，她需要下去打个招呼。
路青铃站在阴影处，她不喜欢太吵的地方，有一会没看到她了。
张迷柳正在给老妈打视频电话：
“开心吗妈妈？”
“开心死了。”张迷柳的语气只表现出后两个字。
“快让我看看其他人，青铃他们呢？”
张迷柳不给她看：
“您还是看夜景吧……”
他笑着偏转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登舰的游客，栈桥上人来人往，一时间全是脚步声和旅行箱滚动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庞进入画面，两人的目光隔着摄像头对视了。
就像是偶遇了一位故友，苏云枝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先是眨眨眼，然后朝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