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后日谈:情人节(五)
十分钟后,他们在路边聊着天。
“你小时候去青少年宫玩吗?”
张述桐想了想:
“小学的时候,我记得去看过市里的乒乓球比赛,算吗?”
等待他的却是一道叹气声:
“不算吧。”
顾秋绵鼓了鼓腮帮,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省城很久没有下雪了,到处是光秃秃的样子,天边的一抹光亮冲淡了城市的黯淡。
顾秋绵站在路边,在手心里呵着气,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风里也弥漫着她身上的香气。
张述桐一直分不清这股气味来自哪里,是衣服香水还是头发?思考这股气味的源头还是他一直喜欢开的小差,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就连顾秋绵今天出门没有带司机也没有留意。
风越刮越大,顾秋绵将一条围巾斜斜地搭在了脖子上,张述桐看了一眼,好奇地问她怎么不是红色的那条,她说那条围巾早就被撕烂啦,连吴姨也补不了,一直放在了家里。
然后顾秋绵不解地歪了下脸:
“我记得和你聊过了呀?”
张述桐才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
看来很多事情都变了,而他还像那个留在过去的人,想着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想着几个不存在的世界。
“好看吗?”
“挺好看的,”张述桐来回打量了一下,浅色的蓝白格子,很少见女生围这种样式,“看上去很有活力。”
“是吧是吧,”顾秋绵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也觉得黑色太死气沉沉了。”
张述桐心说都夸你了还不忘损我一下,下一秒他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
“送我的?”
“想要?”谁知顾秋绵白他一眼,干脆地伸出一只巴掌,“那就拿礼物来换。”
张述桐下意识将手伸进兜内,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直在寻找该在哪里吃晚饭,却全然忘了在餐桌旁坐下后该做什么。
原来这条围巾就是今天的礼物了,它本该被装在一个礼品盒里,在晚饭的餐桌上映入张述桐的眼帘,可如今他们一早就见了面,而且就在顾秋绵的脖子上。
“什么时候给我礼物什么时候给你。”
顾秋绵歪了歪脸,一把拉开出租车的车门:
“去青少年宫。”
……
张述桐偶尔会忘记此行的目的,也许是所谓的“治病”,那个让人失眠的老毛病,也许是寻找让其他时间线的顾秋绵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方法,但无论是什么,一定不是约会。
因为没人会在上午八点的青少年宫约会。
“青少年宫”四个大字被做成灯牌立在楼顶,醒目极了,这座建筑建成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末尾,据老妈说那时候还是很时髦的产物,年轻人去那里就和如今逛商场差不多,每到晚上前面的大街上都会摆出各种小摊,算是步行街的雏形。
不过现在那“宫”字最下方的一横不知去处,最上方的窗户上贴着“舞蹈”、“乒乓球”,“寒假办卡优惠”等字样,还有的玻璃已经裂了一条缝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述桐不清楚顾秋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推了推刷着绿漆的大门:
“好像还没开门,要等吗?”
“这边。”
谁知顾秋绵拽起他的袖子,毫不停步,直到小跑到了楼体的后方才松开。
他们好像绕进了一个老式小区里,紧挨着青少年宫,顾秋绵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皱着眉头伸手摸索着什么,很快咔嚓一声,就像拨开了什么机关,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顾秋绵用力将铁门推开一道缝隙。
“果然还是坏的。”
她惊喜地嘀咕道。
不等张述桐说话,他的袖子再一次被拽了起来,被拉着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挤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钻入了黑漆漆的楼梯中,马路上早餐的香气慢半拍地钻入鼻腔,又在转瞬间被淡淡的霉味取代。
顾秋绵轻轻咳嗽一下,照明灯应声而亮,分不清是电灯还是阳光的照射下,灰尘在周身缓缓浮动着,宛如时间重新流动。
“这里怎么会有扇门?”
张述桐惊奇道。
“很好推理啊,看一眼就明白了,整栋楼就不是一个颜色,”顾秋绵哼了一声,她今天说什么都是得意的语气,“只有第四层和后面的小区一样,都是米色,像在青少年宫上面加了层盖子似的,一看就是后盖的,自然有后门咯。”
“可你刚刚还说‘果然还是坏的’。”
“我说了吗?”
“你没说吗?”
“没说!”
顾秋绵把靴子踢得很高。
很快他们爬到了四楼,喘着气,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就像站在了某一户人家外面,顾秋绵又踢开地毯,弯腰找出一把钥匙。
她推开防盗门,出现在两人眼前的却不是客厅,而是一条木质的长廊——他们已经来到了青少年宫内部。
顾秋绵轻车熟路地拔出钥匙,反手关上了门,还不忘反问一句:
“你当年看比赛的时候没发现这里有扇通到小区的门吗?”
“我记得比赛在一楼……”
张述桐好像猜到了真相,不愧是大小姐,整个青少年宫的四层,或者说整栋小区,估计是当年顾父开发的产业之一,难怪她对这里这么熟。
“这也是看一眼就推理出来的?”张述桐揶揄道。
“笨,你没发现地毯凸起了一块?”
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家的生意铺得够大的,从前在岛上的时候还没这种感觉。”
连青少年宫都和顾家有关系,那家附近那个很大的商圈是不是也有关?毕竟他们住在同一个区,商圈附近的公园呢?这几乎是他最常去的几个地方了。
“先帮你排除一个错误答案,”顾秋绵却懒洋洋地说,“这里和我家可没有关系。”
“是啊有关系的是小区。”
“小区也没有。”
“其实小时候的你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你藏在了这里?”张述桐突发奇想。
“哎呀不是,都说了我亲眼看到她消失的。”
“那是为什么?”
“说了啊,推理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明是你笨。”
张述桐翻个白眼,顾秋绵看着他直笑。
“不说算了。”
“就说你笨嘛,这么简单都猜不到。”她不急不慢地伸出手指,“再给你最后一点提示,看这里。”
张述桐回过头,虚掩的门缝中,一架钢琴正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顾秋绵在他眼前弹弹手指,让人眼花缭乱的。
张述桐愣了一瞬:
“你不会……”
“不然我生下来就会弹钢琴啊?”
——顾秋绵一直弹得一手不错的钢琴,这是张述桐早就知道的事,但就算她只会制造噪音,堂堂大小姐怎么会请不起一个家教?
他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可顾秋绵收回手,昂起下巴:
“不信?不信就对了,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又不是整天在摩天轮和秋千上长大的。”她皱皱鼻子,“你是不是真把那个顾秋绵的经历当成我小时候的样子了?”
张述桐又是一噎,这一次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顾秋绵推开钢琴房的门:
“好好看看吧,这才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你怎么会来这里学琴?”张述桐迟疑道。
“因为本来就是弹着玩呀,我都没有考过级。大概是八年前,从岛上回来之后吧,那时候我差不多把岛上的事都忘掉了,就连记得的事也是错误的。”
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
“爸爸总怕我胡思乱想,也不放心我成天待在家里,就派人带我出去乱逛,有时候一整天都是在车上度过的,他们都觉得应该把我送去小孩子多一点的地方,除了学校,哪里的孩子能比青少年宫多?我记得当时的兴趣班有好多,乒乓球、旱冰、毛笔字国画吉他还有钢琴……前面几个我都不喜欢,就只有钢琴可选了。”
说着她又笑笑:
“说起来我还学过一丁点芭蕾舞,你看。”
其实这个张述桐也知道,当初元旦晚会饰演公主的时候,她就在台上展露过一些舞蹈功底。
张述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这间琴房不伦不类的,一面墙居然直接装成了镜子,镜子有些花了,但可以清楚地看着围着蓝白格围巾的女孩站在他身边,朝镜子里的自己招招手,真不敢想象她童年的一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个钢琴班的老师好像不算这里的老师,只是在四楼租了个房间,可平时楼下太吵了,全是打球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就只有早上和晚上上课,但那时候青少年宫还没有开门,我们干脆拿了钥匙从后门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张述桐看了钢琴一眼,琴盖上已经落满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现在的青少年宫远不是当年那个热闹的地方了,他一路走过来,很多门都上着锁。
“你呢?”顾秋绵又问。
“我?”
“你小时候呀,这里离你家不算远吧?”
“和你反过来,我小时候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那去干什么?一个人钓鱼吗?”顾秋绵又笑。
“哪能,钓鱼只是偶尔跟着我爸。”张述桐回忆道,“他们以前就很忙,但我家的老人又在外地,就只有跟在爸妈身边了。”
“所以经常在家里?”
“也不算,他们的工作需要经常出门,我爸出差我就跟着我妈,反过来也一样,没多少时间带我去玩吧,唯一的娱乐就只剩看书了,漫画,小人书,小说杂志,比如我妈去美容院都要带着我,我就捧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看。”
说着他也笑了:
“其实我小时候还挺烦跟着我爸的,因为我妈主要在室内活动,看书比较方便。”
“不会偷偷伤心吗?”
“伤心?”
“爸爸妈妈总是不能聚在一起。”
“生闷气呗,”张述桐撇撇嘴,“要不然那时候怎么会跑去岛上。”
“可阿姨说你小时候是个哭包。”
“原来时间线的混乱这么早就发生了吗?”张述桐板起脸,“你见到的是哪个时空的我妈?”
顾秋绵噗嗤一下笑了:
“原来你小时候真是个小孩子啊。”
“厉害,这么复杂的事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述桐疯狂翻白眼。
顾秋绵却像没听到似的,眨眨眼说:
“我总觉得你小时候和现在差不多,不怎么爱说话,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一点,嗯……该说是有点高冷吗?”
“这种错误印象能不能早点摆脱掉。”张述桐叹息道。
“可我见你的时候就是这种印象啊。”顾秋绵一板一眼地说,“你看,刚转学到岛上的时候,我们同一天入学,那时候我问你班长是谁,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张述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没错。”
“我当时真不知道。”
张述桐依然没觉得这样回答哪里有错。
“切。”
“那我该怎么说,‘微臣真的不知道?’”
“你应该看到我就忽然愣住,然后傻乎乎地问,‘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这和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张述桐傻眼道,“你自己的记忆不也混乱了?”
“但我好歹还记得一点,不像某个人忘得一干二净,我当初为什么不问别人就问你?谁关心班长是谁,我连校长是谁都懒得管,”顾秋绵瞪眼道,“你怎么就不想想不想想?嗯?”
“……我这人比较高冷。”
顾秋绵白他一眼,忽然一笑: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对着张述桐的耳朵吹了口气,快要趴在他的肩膀上,“我那时候就是在向你主动搭话嘛。”
张述桐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他举手投降了顾秋绵还在乘胜追击:
“还有从前去公园的时候,每次过家家的时候你都嫌麻烦,我哭了你都不会哄我一下。”
“不是说了不再提其他时间线的事了么……”张述桐弱弱地提醒道,“小心另一个时空的你又出现了。”
他还记得来青少年宫的真正目的,无非是做一些心理上的暗示,他眼前的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生活过的世界。
“也对。”顾秋绵愣了一下。
“其实你才是高冷的那个吧。”张述桐岔开话题,“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岛上,我差点被狗咬伤那次,我还记得后来没拿稳相机,你一把抓住带子,让我少给你添麻烦。那时候和你说话感觉自己呆头呆脑的。”
“你本来就是呆呆的,不过我自己也觉得陌生,”顾秋绵沉默了一会儿,“于事实而言那是我的人生,可在现实的层面上,那不过是一段刚进入脑海不久的记忆,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我一直把雕像里看到的世界当成了真正的过去。”
“可能我潜意识里也是这样想的,那个顾秋绵才会出现吧,”张述桐看向了琴房里的镜子,自言自语道,“可要是把它们排除在外,好像什么也找不到了。”
正如昨晚他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可那时候自己怎么能想到顾秋绵居然会在青少年宫里学琴呢?
这里距离张述桐家的小区其实并不算远,很久以前他从这座建筑前经过的时候,偶尔抬起头,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正在四层的琴房里按着琴键的女孩?
他对眼前的顾秋绵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但很难找到,对吗?”顾秋绵顿了顿,“仔细想想,在山洞那件事之前我们本就不认识,而在这个冬天以前也谈不上多熟悉。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其实那个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
“可是没办法,谁让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有些冷冰冰的现实。
起码在这座城市,在他的童年,这条时间线上的张述桐和顾秋绵。
他们的人生在过去并没有任何交集。
“要跳支舞吗?”
顾秋绵忽然问。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创造点新的记忆吗?”
“新的……记忆?”
张述桐一愣。
“是啊,其他时间线上的顾秋绵绝对没有和你一起经历的记忆。”
“这么肯定?”
“因为我跳得很差,应该不太好意思邀请人一起跳舞。”
说话间顾秋绵已经勾下鞋子,只隔着一层连裤袜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踮着脚尖朝镜子走去,昂首直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儿时。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那架钢琴虽然落满了灰尘,可木地板被擦得闪闪发光,保养得当,他依稀从窗户上的广告上看到了“国际舞”的字样,想来如今仍然有孩子在这里学舞。
顾秋绵抬起腿,笔直地搭在了落地窗前的栏杆上。
“当初就是受不了这个,觉得太痛,才没有坚持下来,”她俯下天鹅般的颈子,直到指尖触碰到了足尖,“不过对保持体态有帮助,这些年还会练习压腿。”
真不知道她怎么会心血来潮想到跳舞,可这一切又偏偏巧合适宜,等顾秋绵脱下了围巾与羽绒服,张述桐才发现她今天恰好穿了一身短裙,跳起舞来不算碍事。
墙上的挂钟缓缓走动着,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照进了青少年宫四层的某个房间,将整个地板铺成了金黄色。
顾秋绵撩起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回眸问:
“一起治疗一下你那个病?”
“什么治病?”张述桐又是一愣。
“当然是那个总喜欢沉浸在过去的毛病。”
顾秋绵热身完毕,利落地放下腿,将手背伸在了他的眼前,与其说邀请,更像是等待臣子行吻手礼的公主,举手投足间都是骄傲的气质:
“现在,来跳支舞么,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