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后日谈:情人节(终)(一万三千字)
张述桐愣了一下,可顾秋绵已经先一步抓起了他的手。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可他根本没学过跳舞,就只好看着顾秋绵拿出手机,放起了一首歌。
“是这样吗?”
前奏响起,张述桐试着举起顾秋绵的手,想象着女舞者在原地旋转的样子,尽管他也分不清那是芭蕾还是拉丁舞。
“你还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胖子?”
“这是探戈,跟我的节奏走。”
头顶没有聚光灯,只有在光束中旋转的尘埃,眼前也没有观众,顾秋绵跟着曲子低声哼唱,用脚打着节拍。
“抬手。”
“哦。”
“手臂不要这么用力。”
“好……”
“想想看原始人吧,还没有舞蹈这个概念的的时候,一个人开心了就手舞足蹈,有心事了会挠挠脸扭扭身体,这就是舞蹈的雏形。”
张述桐笑了:
“听上去不像原始人,倒像只很胖的蛹。”
“随你怎么想了,跳舞的时候可以盯着舞伴的脸,可以随着动作变换视线,但一定不要太把注意力放在外界,否则你连自己的状态都不清楚了。”
“意有所指?”
“你怎么这么多心眼,”顾秋绵翻个白眼,“是让你放松。”
张述桐耸耸肩膀。
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竟然开始跟上了对方的节奏,而且有模有样,室内没有暖气,天知道他的额头上是怎么布满了一层汗水,不过他的肢体也渐渐协调起来,像是手臂的位置、脚步的节奏,还有……
“你知不知道练舞的时候男生会故意踩掉女生的鞋?”
张述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
“好了,”顾秋绵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而是打了个响指,逐渐地高昂的伴奏声中,她打了个响指,“三、二、一,预备——”
“预备什么?”
可话音未落他就被顾秋绵推了出去,力道之大,让张述桐猝不及防地转了个圈,又被她稳稳拽住。
“怎么样?”
现在他们面对着面,顾秋绵与他昂然对视,正逢舞曲迈入高潮。
“虽然我不会跳舞,但是……”张述桐看了看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是不是弄反了,这位先生?”
他跳的似乎是女舞。
顾秋绵不经意地点点下巴:
“这样印象应该很深刻?”
“我觉得可以浅显一点?”
张述桐扭扭身子,感觉误上贼船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学会了?”顾秋绵忽然问。
“等等,还要来?”
“刚才只是示范。”谁知顾秋绵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当然,换你!”
他们的舞步一刹那发生了变化,张述桐下意识举起手臂,看顾秋绵在身前切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同样是旋转,同样是将木地板踢得噔噔作响,可相比之下张述桐就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顾秋绵旋转360度以后仍没有停下的迹象,可她不是转昏了头,反而扬起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飞扬的发丝飞快地扫过人的鼻尖,一圈、两圈、三圈……张述桐看得傻眼,心说这和“跳得不好”哪里沾边?
现在张述桐眼里是她、身边是她、镜子中也是她,好像到处都是她那让人眼花缭乱的身影,伴奏声逐渐昂扬,他刚刚可没发现这是首如此激烈的曲子,似乎要这么雄赳赳地走向尾声,顾秋绵的舞步亦然,
张述桐心里忽然一跳,看向窗外,他还记得他们来到青少宫时不过七点出头,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可谁能想到一个女孩在这间陈旧的舞室里翩翩旋转?裙摆如绽放的花朵?
其实美好的事情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你发现了,就叫做记忆。
与此同时他感觉手臂猛地一沉,顾秋绵那绽放的裙摆随之收敛,最后一瞬她倚在张述桐的臂弯里,腰肢后仰出惊人的弧度。
一曲终了。
音乐结束了,时间在这一刻仿若静止,顾秋绵仍然靠在他的怀里,落落大方地整理着凌乱的鬓角,何止高傲如公主,简直像一位女王。
张述桐感觉着逐渐发麻的手臂,很想说凹造型的时候能不能先站起来?不光记忆深刻你的体重也挺深刻的。
“拜托先站起来?”人在不敢说实话的时候一般会开个玩笑,“我都没手鼓掌了?”
只是等张述桐低下脸去却愣住了,怀中的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红唇微微张开,逐渐粗重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湿润又温暖的感觉。
直到顾秋绵推开他的脸:
“你身上的汗味好臭。”
张述桐一下子回过神来,心想才怪,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喷了点香水。
他扶正顾秋绵的肩膀,谁知道她又不依不饶地贴上来,点了点不远处的椅子,好像是让张述桐抱她过去的意思。
“臭就躲远点。”张述桐故意捏住鼻子。
顾秋绵直勾勾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一瘪嘴:
“我脚崴了。”
张述桐微微张开嘴巴。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他小心翼翼地背起顾秋绵,很想弄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某种诅咒,崴脚的诅咒。
“送你回家?”
“不回,又不严重,去坐公交车吧?”
“公交车?”
张述桐觉得她的思维真是跳跃得可以。
“是啊,我还没坐过。”
“这个时间都是买菜回家的老人,很挤的。”
“你笨,”顾秋绵敲敲他的后脑勺,“我没坐过公交车代表什么?”
“代表你是大小姐?”
张述桐懒洋洋地答道,他们走出青少年宫,不算暖和也不算刺骨的风吹拂在脸上,连人的语气都会放缓。
“代表你也没和我一起坐过公交车,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张述桐愣了愣,差点说这不就是脑筋急转弯,弯还挺大,可转念一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如果说人的大脑是一块磁盘,那么今天是他第二次写入新的内容了。
所以他们并肩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发呆。
“在想什么?”
“那朵云好像一只羊。”
“那你看那根电线杆是不是根木头?”
张述桐晃了晃手,是说不过她所以投降的意思。
公交车上一般有一个很黄金的位置,后门的第一排座,因为前面没有其他座位,双腿可以伸得很长,遇上新一点的车子,窗边还有栏杆可以搭手,张述桐将这些经验传授给顾秋绵,被她兴冲冲地拉着坐了过去,可他们运气不太好,或者说张述桐漏掉了一点,公交车的黄金位置,往往是司机放污水桶的位置,鼻腔里隐隐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没体验过的事情和值得体验的事情不划等号。
几分钟后张述桐脑海中蹦出这样一句话。
很久之前他是有过类似的想法,随便走上一辆公交车,最好选途径站点最多的那种,从闹市到乡野,一路坐到终点,可那时候他能出门的时间只有晚上,公交车早已停运了,便只剩下浓浓的遗憾。
这算不算一个长久的心愿落地?
张述桐出神地想,在岛上的时候倒是没少坐过公交,可小岛太小,走在哪里都是满目的湖光。
然而等真的坐在了这里,在意的反而不是沿途的景色,他悄悄打量着顾秋绵的侧脸,打定主意如果从她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就拉着她在下一站下车。
事实证明公交车没有什么好体验的,座椅很硬,车厢也有些旧了,塑料的把手与椅面已经包了一层灰黑色的壳,他们还需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才能挥散污水桶的异味,没过一会两人就把脖子缩在了衣领里,值得体验的事情很多,对顾秋绵而言没必要选在这里。
“又在想从前的事了?”
张述桐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你才是蛔虫呢。”
“有这么明显吗?”他纳闷道。
“不许想了,不然我的脚不是白崴了?”
“也不是故意去想,”张述桐只好说,“莫名其妙就蹦出来一些事情。”
“心思细腻?”
“多谢夸奖。”
“你小心她也莫名其妙蹦出来。”顾秋绵板着脸警告道。
张述桐连忙甩甩头。
他记起今天其实是有一件正事——如果顾秋绵的办法真的管用的话——开始他还没怎么听懂,后来才想明白,如果还是拿大脑像是磁盘的比喻来说,那他需要做的就是不停往里面写入新的数据,直到旧数据被彻底覆盖。
可一个人的脑容量究竟有多大?记住的事情要过多久才会忘记?张述桐想不出答案,便不再去想。
他很快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远比发呆有趣。
顾秋绵问他无不无聊,他回答说还好,顾秋绵便说我们干脆一路坐到终点站吧,看看能到哪里,我很久之前就想试试了。
张述桐没说还说你不是蛔虫,而是指了指司机,小声告诉她钱不够了。
“不是只要一块钱吗?”
“坐到终点站不够,我记得……反正小时候是一块钱坐五站,不知道现在涨没涨价,”他又指了指司机,“你看,人家老是盯着我们看。”
其实是看后门。
顾秋绵立马皱起眉毛,小声说:
“可我零钱不够了,那该怎么办呀?”
天知道大小姐身上居然没有零钱,他们坐公交车的硬币,还是早餐的找零。
“凉拌,”张述桐也小声说,“除非逃票。”
“逃票?”顾秋绵小脸蒙上一层愁容,“被发现了好丢人。”
“是啊是啊,下车去换零钱也很麻烦,”张述桐也发愁道,“要不你去找司机说,你是第一次坐公交,通融一下?”
“我刚才数了数,坐到终点站还需要十站,我们两个正好四块。”顾秋绵的声音更小了。
“你的意思是把一整张百元的钞票塞进去?”张述桐忽然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是花钱不眨眼的主儿。
“我的意思是,我包里正好还有两块钱。”顾秋绵眨了眨眼。
张述桐愣了一下。
只见顾秋绵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车头走去,叮当两声清响过后,两枚硬币被她干脆地塞进了投钱罐。
顾秋绵朝他挥挥手,手放在嘴巴上呈喇叭状:
“桐桐!你快下车换钱,我在终点站等你!”
一瞬间车厢内的目光都向张述桐袭来。
“我……”
顾秋绵吃惊道:
“你要逃票吗?”
他在司机颇具威压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车头,将兜里最后两枚硬币塞了进去。
“没空调,一块。”司机没好气地说。
“……我坐十站。”
——被人彻底当成白痴了。
最后他们又回到座位上,并肩发着呆。
顾秋绵有点岔气,笑的:
“是不是很深刻的记忆?”
“很深刻。”
“把我当成路青怜同学了,很好骗?”
“呃……”
不等张述桐说话,顾秋绵就恶狠狠地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
“说了不许乱想!”
路青怜和小顾秋绵究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一路上张述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吧,不开玩笑地讲,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另一件事上,等公交车驶入市中央,高架桥遮挡了视线,张述桐便从车窗外收回了目光,车头的液晶屏里放着广告,以往都是些保健品和感冒药的广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男一女握着一块巧克力,从中间掰开,喂到对方嘴里,背景是满溢的粉红色气泡。
原来今天还是一个有些特殊的节日,在这一天里连广告都会变成粉红色。
他看着顾秋绵膝盖上那条蓝色格子的围巾,思考着自己该准备点什么。
项链吗?送过了。鲜花?太普通。蛋糕?为什么会想到蛋糕上去?
衣服?尺码是个问题。
由此可见围巾作为礼物的确不错。
“情人节啊。”顾秋绵自言自语道。
“嗯……哦。”张述桐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巧克力的广告。
“有部电影,要看吗?”
“哪部?”
“情人节上映的当然是言情片,芷若昨天去看了,眼睛都哭肿了。”
“听上去好苦情。”
“那叫虐恋,是悲剧。”
“情人节放这种电影真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听芷若说还是很浪漫的,除了结尾有点催泪,还说电影最后有一个彩蛋,当时她擦着鼻子都准备走了,结果银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样子,拱桥似的,你猜是什么?”
“拱桥?鹊桥?”
顾秋绵哼了一声:
“是情侣紧握的手,你看,是不是看上去很像,”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最开始是一双大的,后来又出现了很多双小的,芷若原本觉得这么多手当彩蛋是不是有点瘆人,回头一看,原来全是后排举起的手。”
“怪不得眼睛哭肿了。”张述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完电影还要被虐一遍。”
顾秋绵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笑:
“你晚上要不要也去被虐一下?”
“你准备纸巾?”
顾秋绵瞪他:
“我准备爆米花。”
爆米花也是花。
张述桐莫名想到了这么一个冷笑话。
……
当闹钟响起的时候,顾秋绵轻轻揉了揉眉心,公交车已经停下多时了,到处静悄悄的,停车场被落叶铺满。
终点站是一个公园,她去问了司机,要凑够人数才会返航,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在车上休息,当然,就算车子现在走了,那除了跟着回去也没有办法。
耳边响起了一阵轻轻的鼾声,顾秋绵看了张述桐一眼,将闹钟关上。
真没想到他还定了闹钟,是担心两人一起睡过站吗?还是担心到了终点站还打着呼噜会有些扫兴?
她无聊地拿起张述桐的手机,在锁屏页上轻轻一划,打开相机,顾秋绵将脸凑到张述桐脸边,干脆也闭上眼睛,按下拍照键。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车厢内显得尤为刺耳,顾秋绵连忙按下锁屏键,手中的动作却忽然一顿,只因联系人是个特殊的备注。
青鲢。
顾秋绵眯了眯眼,站起身子,同时按下接通键。
一道清冽的嗓音果然从话筒中响起。
“张述桐同学,就算睡懒觉也该……顾秋绵同学,”路青怜的声音随即冷淡下来,“你们在一起?”
“他现在不太方便,有急事的话我把手机给他?”
“不用了,”路青怜却简短地说,“只是询问一下你们的情况,他说昨晚在公园里碰到一些意外,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你。”
顾秋绵先是一愣,银牙紧咬地看向车窗,看向一张呼呼大睡的脸。
怎么这么快这么快就说出去了?
“误会而已,”顾秋绵微笑道,“已经解开了。”
“误会?”
“他把一个戴着围巾的孩子认成了我,”她叹口气,“可我怎么说他都不信,一上午都在找那个孩子。”
“这样,”路青怜若有所思,“昨晚我和张述桐同学说的话,他应该听进去了才对。”
顾秋绵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一些:
“那麻烦路同学专程打电话过来了,等他睡醒以后,”她特意加重了一下字眼,“我会转告他的。”
“好。”
顾秋绵又是一愣。
“他昨晚应该没有休息好,”路青怜淡淡地说,“我记得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顾秋绵呆在原地,宛如石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从对方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最后一件事情,顾秋绵同学,”路青怜郑重道,“那个孩子,真的不存在?”
只是等她看向手机,才发现电话早已被挂断了。
……
张述桐睁开眼,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本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好久没有汗毛乍起的感觉了,可他回想梦里的内容,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他还在公交车里,可车厢中早已空无一人了,顾秋绵不见了踪影,他愣了一下,扶住额头,随即站起身子。
只是耳边的玻璃咚的一响,他连忙低下头去,车窗下却空空如也,直到一根白皙的手指又在玻璃上敲了敲,好像在说:
看这里。
张述桐回过头。
顾秋绵翘起腿坐在后座,阴沉着脸,好看地笑。
……
他们在停车场中漫步,将枯叶踩得咔嚓作响,郊外的风果然大了一些,张述桐在心里嘀咕说手机的闹钟果然不是很靠谱,
“路青怜刚才给你打了电话,我接了。”
“哦,”张述桐有些懵,“她怎么了?”
“问问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
“对啊,”顾秋绵挽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怎么样嘛?”
“我……挺好的?”
“真的吗?”顾秋绵像是小迷妹一样拽着他的袖子,“真的、真的吗?”
“其实……是有点失眠。”
“早看出来了,”顾秋绵白他一眼,“所以我把闹钟关了,昨天你们聊得很晚?”
“额……这么说她是问你昨晚在公园的事?”张述桐忽然搞清了现状,“说起来,我记得她分析过,理论上讲一个时空本不可能存在两个你,狐狸的力量还无法做到这点。”
但事实就是,路青怜也有推断错误的时候,事情就这么以一个超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发生了,也是这时候张述桐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对方最新的进展,难怪会打来电话。
“我已经解释给她听了,”顾秋绵晃着脑袋,“她和我看法差不多,你少胡思乱想就好,少沉浸在过去就是最好的办法。”
“是么……”
原来路青怜也是这么说的。
“我早就说过吧,谁不会治那个病似的,”说着顾秋绵停下脚步,“不过我不觉得你真得了什么病,你只是紧绷得太久了,像是橡皮筋,忽然松开反倒会失去弹性,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
“你好像已经很难放松下来了。”
顾秋绵捏住他的腮帮,一点点向外拉:
“就像这样。”
“唔,不……不用示范。”
“你能明白就好。”
顾秋绵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张述桐捂着腮帮,总觉得这一下有点私人恩怨在。
“如果真有某种病,那也应该是心病,”顾秋绵说,“就像电影里的台词,说施主,如果你真有病,那也只是相思病。”
“至于要过多久你才能融入新的生活里,”她顿了顿,“只能慢慢调整。”
说到这里顾秋绵犹豫了一下,好像打算坦白什么:
“所以……”
“其他时间线的顾秋绵还没扭过我的脸。”张述桐插嘴道。
“又是全新的?”顾秋绵惊讶道。
“如假包换。”
他们两个击了下掌。
“其实我也没拧过你的脸。”张述桐伸出手。
“我也没拧过你左边的腮帮。”顾秋绵也伸出手。
“还是维持现状好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湖畔了,和小岛上的湖泊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处人造湖,湖水也不是铁青的颜色,张述桐盯着湖面,总觉得下一刻就会看到沸腾的水花。
他承认顾秋绵说得没错,自己的心态不像一切都结束的样子,有时候会在噩梦中惊醒,梦到那处漆黑无垠的空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胳膊,是不是有个张述桐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在湖边散步,偶尔顾秋绵扶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丝毫看不出崴脚的样子。
走累了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下,大概是初春时节了,湖水并不算冷,顾秋绵脱掉靴子,用脚尖小心地点了点水面。
她泡脚的功夫,张述桐在岸边寻找着合适的石子,打水漂用,顾秋绵招手喊道:
“你坐过来!”
张述桐刚坐下,她便扭过身子,将双腿搭在了他膝盖上。
“第一次。”她理所当然地说。
嗯,的确是第一次被她当成凳子。
张述桐不由想,如果什么都加了第一次的名头,似乎很难拒绝。
他扔出一块石子,数着飞溅的水花,顾秋绵却不安分地用腿肚蹭蹭他的膝盖:
“给我揉揉嘛,走累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你旁边打水漂。”
“那个第一次不重要。”
“我今天在公交上领悟了一个道理,”张述桐沉思道,“没体验过的事,和值得体验的事不划等……”
“我用围巾擦脚了啊。”
顾秋绵很少和他拌嘴,她一向直接采取行动。
张述桐只好扔掉了收集来的石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瑰红色的指甲油颜色好像浅了一些,也许是换了色号,水珠沿着顾秋绵的脚踝落在草坪上,勾勒出一条骨肉匀停的曲线。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头大无比又手足无措地抓住顾秋绵的脚,然而下一秒她便触电般缩了回去。
“是揉小腿!”顾秋绵红着脸喊。
“反正都是第一次。”张述桐一愣,笑着学她说话。
说完他歪倒在地,这一脚正中肩头。
张述桐老老实实地帮顾秋绵捏着小腿,既然走路会累就少穿有跟的靴子,张述桐想着,少说话是一个合格马仔的优良素养,而学会犒劳手下也是一个合格大小姐必备的素养,等脚上的水晾干了,顾秋绵穿好鞋子,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张述桐刚想歪过身子,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不行,”顾秋绵很严肃地说,“我才发现你已经躺过了。”
是说那一次约会,他开着一辆宝马车,载着她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岛上,他牵着顾秋绵的手,沿着夕阳下如黄金般的湖面行走,风吹过来,她白色的长裙猎猎飞舞。
“但那时候年龄也不一样。”张述桐也很严肃地指正她话里的漏洞。
“说了不许再想从前的事了。”
“喂喂,”张述桐无奈地说,“耍赖啊。”
“我什么时候没和你耍过赖?”
说完顾秋绵一头倒在他的腿上。
“这样下去就没人愿意跟你混咯?”
“还缺区区一个马仔?”顾秋绵睥睨道。
“电影叫什么名字?”
“爱就要说出口。”
“哇塞一听就很狗血。”
“狗血也要陪我看。”
顾秋绵说着来了兴致,又坐起身子,打开手机给他看,这时候网上售票已经很流行了,可她点开一张图片,是影院的座次表,让张述桐选坐在第几排,选好了就给影院打电话。
张述桐接过手机,忽然觉得脖子一紧,他扭过头,发现顾秋绵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借着明媚的阳光看着顾秋绵的脸,她的嘴唇上有很小很小的亮片,原来她今天涂了口红,可没人会在去公园郊游时画那么仔细的妆。
这好像也是张述桐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顾秋绵的嘴唇,艳红的唇瓣如温软的花朵。他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爱就要说出口,”顾秋绵拨通电话,“晚上九点,七排中央,包场。”
那是最黄金的位置,想来电影院里也不会有让人扫兴的污水桶。
张述桐回过神来:
“还要包场?”
“印象深刻一些,”她笑吟吟地说,“这一次应该能记住了?”
张述桐点点头。
其实哪一次他都记得很深。
理论上来讲他不是第一次和顾秋绵看电影了,可就算他们走入同一家影院,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后来他不知道怎么躺在了顾秋绵的大腿上,盖着两件外套,一双柔软的手揉着他的眉心,今天的风并不算冷,耳边能听到虫子的叫声。
“别扯我的腮帮……”
张述桐迷迷糊糊地说。
……
登车的前一刻,顾秋绵对着身后的公园招手。
“看到熟人了?”
“下一次再来这里应该很久吧。”
张述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湖面粼粼,金色的水面旁搭着几顶帐篷,草坪也是黄色的,分不清是枯草太多还是夕阳的光照,说不定等下次再来这里就成了茵茵的景象。
张述桐把他们放在记忆的收藏夹里,旧的东西未必会被覆盖掉,而是变成新的样子,就像十六岁的你回头看,看着十岁的自己是一番感受,二十岁的你再看,看到的是前面二十年的自己。
他搞错了一件事,如果说人的大脑是一块磁盘,那从开机的那一刻起无时无刻不在写入新的数据。
顾秋绵应该是调用旧数据的好手:
“我自己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聊?”
“什么?”
“凌晨四点。”
张述桐哑口无言。
幸好公交车的引擎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张述桐回过头看,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返程的游客。
“你刚刚说什么?”
张述桐大声问。
顾秋绵眨眨眼:
“我刚刚说……”
“人太多了!先挤上去再说!”张述桐不由分说地踏上公交车,“小心回去找不到座位……”
“我刚刚说!”顾秋绵咬牙切齿。
“中间还有一个座位,你快去占了!”
“张!述!桐!”
张述桐忽然捂住脸:
“要不等下一班?”
“怎么了?”
“……零钱,全用光了。”
……
所以他们原本是对身后的公园挥手,如今变成了对公交车挥手,又看着那辆庞然大物在暮色下缓缓离去。
顾秋绵冷着脸,抱着双肩:
“五站一块。”
“我错了。”
“骗我去投硬币。”
“抱歉。”
“用光了最后的四块钱。”
张述桐本想说你也坑了我,可他睡了足足四五个小时,也就是说顾秋绵在草坪上发了四五个小时的呆。
“我叫你骗人我叫你骗人!”顾秋绵张牙舞爪地说,“都这么晚了,现在怎么办?”
这里的公交车是每隔一小时一班,也就是说他们还要等一个小时,如果还有末班车的话。
其实张述桐很想说我记得你钱包里是有张二十的钞票的,是早饭时的找零,但不等他说话,顾秋绵就跃上了他的后背:
“那咱们去外面找站牌吧?”
“还是打车吧?”
“这是你第一次背我去坐公交车。”
“这个第一次好像也不太重要……”
她将脸埋在张述桐背上,声音快要腻死人:
“人家脚疼嘛。”
就在她泡脚的时候,张述桐留意了一下,总觉得她好像没崴脚。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背着顾秋绵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天色渐暗,他们要去市里赶一场电影。
时间不算太急也不算多么充裕,但有方向就是好事,他托着顾秋绵的大腿,难免会想,自己好像还是更适应有目标的生活。
短期也好长期也罢,重要的也好轻松的也罢,有了目标才有走下去的动力。
归根结底这种习惯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之中,它让张述桐如今的生活有些困扰,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也是它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能我就是个病人了。”
张述桐嘀咕道,夕阳将两人的背影照得长长的。
“嗯?”
这一次张述桐没有吭声,因为说出来会很扫兴,更因为维护这个时空的和平,听起来很像清逸那家伙才会说出来的话,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可没忘了今天出门是为了什么。
彻底解决掉时空线混乱的隐患。
……
不过在顾秋绵看来,这件事显然没有晚饭重要。
晚上六点,顾秋绵挽着他的手臂,两侧的服务生齐声鞠躬说着欢迎。
餐厅是她定好的,天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她还做了什么,不过这顿晚饭和想象中区别很大,他们中午没有吃饭,早已饥肠辘辘,餐馆选在哪里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两人刚坐下就有侍者推来了餐车,张述桐本想请客,谁知顾秋绵来这里吃饭都是记账。
从小岛到市里再到省城,秋雨绵绵的财力水涨船高。
餐馆距离影院不远,抬起头就能看到,金碧辉煌的大楼被夜色包裹着,几十层楼高的半空中光影交错,一架直升机掠过夜空。
外面的街道上车子早已水泄不通了,警察在指挥着交通,他知道这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区,而在几个小时前,顾秋绵在其中的影院包了场。
“要给不少人退票吧?”
“不会呀,”顾秋绵托着脸,“一般会有一两个vip厅没有启用。”
“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哪?”
“餐厅你定好了,影院你包场了,那我干什么?”
“吃饭和看电影,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不要再让另一个时间线的我出现了。”
“这算什么任务……”
“怎么不算,喏,”顾秋绵举起筷子,“牛蛙。”
张述桐对着牛蛙打了个招呼。
“岛上可吃不到。”
“吃不到也不想吃。”
“第一次!”顾秋绵昂起下巴。
张述桐无奈地吐出口气,张开嘴巴。
……
千钧一发之际,他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包裹。
包裹里装着一铁盒的巧克力和一支发簪,是老妈从家里寄来的,早就在昨天下午买好的东西,只是他一直拿不定主意,迟迟没有当成礼物。
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就像张述桐本该用一整个上午出门准备礼物,可这一天里几乎和顾秋绵形影不离。
距离电影开场只有十几分钟了,电影开场前张述桐编了个借口,说忽然想吃黄瓜味的薯片,借此脱身。
张述桐掂了掂巧克力,又将发簪塞进兜里,硬着头皮进了商场。
他一路狂奔,因为为了圆眼下的谎言真的要去超市里买袋黄瓜味薯片,而且要装得一脸享受地吃下去,张述桐后悔得想早知道不如说肯德基的蛋挞,显然老少皆宜。而等他提着薯片出了超市,更加后悔地想为什么不说薯片缺货、在超市里白白找了半天。
越忙越乱,越乱越错。
他砰地拉开超市的储物柜,将巧克力塞了进去。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整,电梯外挤满了人,他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继续飞奔上楼。
真奇怪,在公园里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商场的情侣太多,连飘起来的气球都是一对?还是说情人节的氛围已经到了盲人都能感受到的地步?
他冲上楼梯,大口喘着气,正好看到顾秋绵抱着爆米花朝他招手。
“你居然真买到了?”
“是啊,找了好半天……”张述桐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什么叫‘居然’?”
“我以为你会迟到。”
顾秋绵拉着他,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这时候张述桐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包场的电影有没有固定的开场时间还要两说,他不漏痕迹地看了顾秋绵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些端倪,直到她转过脸:
“你吃啊,又没有其他人在。”
“黄瓜味的比较消食。”张述桐风轻云淡地打开薯片,“来一片?”
“不吃。”
“第一次。”他用出顾秋绵的杀手锏。
“不是第一次了,我从前吃过,太难吃。”
张述桐郁闷地将薯片塞进嘴里。
放映厅不算太大,只坐着他们两个,灯光黑了下来,却迟迟不见广告开播。
“我好像还有几笔帐没和你算。”
“还有?”
“没办法啊,女人就是爱记仇的生物。”
一瞬间他的大脑闪过许多事,从昨晚的电话到今早出门再到公园里睡了一觉。张述桐开始考虑待会银幕上出现的会不会是自己的糗照而不是电影,可顾秋绵只是笑眯眯地伸出手指:
“嘘。”
电影开场了。
放映机射出五彩的光束,到了银幕上就成了生动的画面,张述桐费了一些功夫才想起电影的名字,狗血爱情片,《爱就要说出口》。
他早知道不该对徐芷若的好评有什么期待的,爱情故事无非是情情爱爱,你不爱我但我爱你,你爱我但我不爱你,还有最狗血的一种,我爱你你也爱我,可我们互相没有说出口。
电影属于最后一种。
这故事是说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来到了大都市,爱上了一个富家千金,两个人互生好感,却始终没有表明心意,最后分道扬镳。
画面里的主人公走路时习惯低着头,大城市让人眼花缭乱,或许是畏手畏脚或许是自卑,他用一个月的薪水买了一件西装,想着这样就能配得上女人。
张述桐看得大脑嗡嗡作响,当年孙悟空被菩提老祖敲了三下就知道半夜三更去学艺,他扭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毛衣,和昂贵无关也说不上寒碜。
他看了开头大概就猜出故事的发展了,果不其然和想象中一样,张述桐难免走了下神,这么无聊的电影应该不至于让顾秋绵请自己包场来看,所以到底有什么深意,还是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婉婉,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要学会为这个家付出!”
“我不要!”
“乖,”富家千金的父亲,也就是富豪本人缓和了一下语气,“只是和东方家的小儿子去吃顿饭,年轻人交个朋友……”
富家小姐愤然摔门而去。
富豪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伙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真的对婉婉好……”
画面一转,富家小姐死死地看着男主人公,眼眶里泪珠打转,不久前他们刚因为男二号吵了一架:
“……好啊,那你敢对我说那三个字吗,就三个字,你敢不敢?”
“不就是我爱……”
“那你倒是说啊,现在!”
“我……”
“可东方诺起码敢对我说这三个字,我想要的东西你能给我吗?!”
“我……”男主人公的肩膀塌了下去,“给不了。”
于是冷战。
张述桐暗暗腹诽,总感觉两人的交流不在一个频道。
转过头去,货真价实的大小姐也面部抽搐。
“不该听芷若的话的,”顾秋绵幽幽叹了口气,“比我想的还要狗血一点。”
“看名字就知道了。”
“不对,这个故事里面根本不叫爱,”顾秋绵随口说,“「一定要靠几个字证明的感情,叫做感情吗?」”
叫吗?
不叫吗?
张述桐走神了一瞬。
“换一部吧,”顾秋绵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你总是在走神。”
张述桐确认她不像开玩笑,她对于看什么真的无所谓,也对,她本就把看电影当作消遣,从前没有朋友的时候总会待在那间影音厅、待在钢筋和水泥垒成的建筑里,在沙发上蜷起双腿。
现在那间地下室早已坍塌了,不太碰巧的是,无论什么原因,张述桐始终没有陪顾秋绵看完过一部电影。
“快来,你想看哪部,别浪费时间,”她又用一指禅划着手机屏幕了,在微光中眯起眼,“好像有部好莱坞的片子,你们男生爱看……”
看电影真的对你有这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找部有趣的电影,还是和一个人看完这场电影本身?
是担心对方睡着,还是半途离场?就像从前那样失约?
张述桐站起身子:
“那好,我去和工作人员说。”
他在放映厅里站起身,留顾秋绵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着手机,某种意义上他又“离开”了一次,但这次竟然不是因为有什么突发状况,而是电影本身。
所以这一次他要过快一点回来。
张述桐推开大门,大理石地板上的光线让他眯了下眼,托顾秋绵的福,他在这家影院混了半个脸熟,刚走到前台经理就靠了过来。
“换一部电影,”张述桐道了声谢,“麻烦十分钟以后再放。”
说完他大步走出影院。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多少事呢?八点出头的商场依然有很多人,他扫了一眼安全通道的门,走入其中,需要爬下四层楼梯,冲破人流冲到超市的储物柜前,然后把一个心形的巧克力铁盒抱在怀里——别问为什么不是影院的储物柜,有时候想为一丁点的惊喜撒一个谎,往往会很麻烦。
张述桐迈开双腿,他果然还是适合朝着什么方向奔跑的生活。
他很快走到了超市门前,这里终归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购物柜都被分割线隔离了起来,但他没空去多管闲事,张述桐庆幸自己放巧克力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将它藏在最靠边的柜子里。
咣当一下,他将巧克力紧紧地抱在怀里。
取而代之的是大脑有些空白,到时候该说什么,很拉风的将盒子放在她怀里?还是风轻云淡地说我买了点零食?反正顾秋绵爱吃巧克力,只要她伸手张述桐就在她手里放上一块,等电影结束,她转过头,张述桐说礼物被你吃完了,快拿围巾来换。
一盒巧克力真的能当作礼物吗?是不是太司空见惯了点?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下定决心,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五分钟之内张述桐断然不可能拿出一份更大的礼物。
张述桐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他需要精确地规划接下来的时间,他知道现在放映厅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这时候别说抱着一盒巧克力,哪怕只握着一根发簪走进去也会无处遁形。
他也知道电影的开场一般不会有多么明亮的光线,可等到开场之后再走进去便又迟到了一次。
他还要为这十分钟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起码比黄瓜味薯片有说服力,张述桐不知道这算不算小题大做,也许应该像顾秋绵那样,大方一点,她可是整整一天都将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光明磊落。
张述桐看了巧克力一眼,最后自嘲地笑笑,还是无法光明磊落,越是看重的东西,越是小心翼翼。
不过是该为这样的一天画上句号了,普普通通的一天,有些特殊的一天,他们为了一件离奇的事聚在一起,跳了一支舞,坐了公交车,在湖边打了水漂,休息了很久,似乎做了许多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顾秋绵的办法有没有成功,希望成功吧,对张述桐来说,有一个叫顾秋绵的女孩就足够了。
商场里的人真多啊,张述桐脚步匆匆地向前走着,他看到了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看到了卿卿我我的情侣,拿着奶茶的女人、西装革履的男人、两个找不到地下停车场的笨蛋。
还有……
一个站在人群正中央,被女人紧紧抱住的女孩。
又想到从前的事了,从前他约好了和人看电影,在电影院门口看到了一个哭得不停的母亲,穿着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现场,他从闲言碎语中得知一个孩子的失踪。
那时自己来不及有更多反应,眼前的世界就开始颤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又碰到了一桩一模一样的意外。
唯一的区别是女孩被找到了,据说在这座城市里躲了一天一夜。
张述桐在原地站了几秒,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在电影开场的前一分钟走了进去。
“等了你好久。”
“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怎么样?”
“圆满结束。”
“嗯,解决就好。”顾秋绵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椅子上,空无一人的影院里,光线再一次暗了下来,微光中张述桐还是能看到她亮晶晶的唇瓣。
“我刚刚又想起从前的事了,我好像就是这样,一旦没了目标,就很容易失去方向,我是说……如果那个心病一直解决不了怎么办?”
“那以后我帮你看路吧。”顾秋绵看着银幕,“选了哪部电影?”
张述桐伸出手指:
“你看——”
放映机再一次射出光束,这一次流动在银幕上的却是黑白的画面。
在她猛地回过头的刹那,张述桐也转过脸:
“喂,你知道接吻的滋味吗?”
……
……
……
又是一天清晨,张述桐一股脑吐出漱口水,取下毛巾擦脸。
背后的门响了,他随即转过身子,老妈睡眼蒙眬地打了个哈欠:
“很冷吗,大清早就把毛巾围在脖子上?”
张述桐下意识捂住脖子,不知道那几枚红印有没有露在外面。
“算了,”老妈伸个懒腰,“手机响了,去接一下。”
张述桐这才快步走出房门,老妈在身后远远地催着,让他多喝点水,嘴唇都干破皮了。
张述桐关上房门,总算松了口气。
“路青怜同学,早。”
“早,”电话里是那道一如既往清冽的嗓音,“我本以为你会回个电话过来。”
“额……忘记了。”
路青怜淡淡道:
“长话短说,那个孩子最终找到了吗?”
“找到……应该?”
“什么叫应该?”路青怜的语气像是微微不满,“你昨天和顾秋绵同学忙了一天,最后还是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不,我是说,呃,我的意思是……”张述桐觉得舌头在打架。
“桐桐,”这时候老妈在门外喊,“忘了问你,你昨天让我寄过去的包裹,是不是情人节的礼……”
“情、人、节?”
(总共一万三千五百字,求下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