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泰州
邵树义的兵马当然没有全数撤离高邮府。
准确地说,陆师主力撤离了,但还留了两个指挥的水师在附近游荡,主要目的是整顿新收编的高邮丁壮。
他从来没想到过,大旗一立、粮食一散,效果会有这么好,第一天就来了两千多人,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上万,甚至还容你挑挑拣拣,将一批过于年幼或年纪太大的裁汰掉,只留下精壮。
这和江南完全是两个画风。
但这些人目前还打不了仗,故屯于高邮城西的垛田之中,以水师为凭,整顿纪律——其实卞四斗手底下的水师官兵也是二把刀,整训这些新招募的高邮丁壮时手忙脚乱,错漏百出,闹出了不少笑话,但凑合着来吧。
邵树义的陆师主力抵达了江都东北方一个叫茱萸湾的地方,因有集市,又名“湾头市”或“湾头镇”。
自湾头市沿着“运盐河”而上,航行七十里后,抵达了一个叫斗门的地方。过此地,便出江都,进入泰州地界了。
大军于此弃舟上岸,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在运盐河北岸集结完毕。
连日征战,除去战死以及生病、伤重不能行者,静海军还有一千九百人左右,镇海军与其差不多,也不满编,外加四百出头的厅前黄甲军,合计四千二百人,外加千余水师、船工,五千多水陆兵马,浩浩荡荡,直奔泰州而去。
所有辎重、粮草皆置于航行在运盐河上的小船中,陆师则沿河与其并行——没办法,运盐河上水闸不少,如果一路乘船,实在麻烦,只能分路前行了。
这是邵树义进入淮东以来,第一次带着兵马沿陆路行军,说起来心理上微微有些紧张。但人总是要走出舒适区的,以后早晚会遇到远离大江大河的地形,你还打不打了?
静海军、镇海军倒是士气不错。
出征以来,三战三捷,让他们的心气大大提升。
如果说邵伯之战属于偷袭,即先让聚集在码头上的大量船工、脚夫炸窝,冲散那几百官兵,有点胜之不武的话,那么新开湖之战,就是协助水师正面厮杀,击败敌军了。
如果还有人觉得威武军是解散多年后重整的京城浮浪子弟,水战赢了他们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那么正面击败西域卫五百多人,俘斩三百,就是一场实打实的胜利了。
总之,在邵树义的精心挑选之下,他们这不到四千人培养出了些许的自信,这在战场上是很重要的,至少没那么紧张了,能正常发挥平时的训练水平。
与他们相比,邵树义内心之中其实稍稍有些紧张,只不过没表现出来。
行军之时,他不断询问前来带路的泰州大户、新任忠义都指挥使潘德懋有关泰州元军的情形。
“大帅放心,而今泰州城内兵不多,都出去征粮了。”潘德懋气喘吁吁地走着路,口中说道:“城内本只有右卫军两千,然邵伯之战后,屯于斗门的左卫军千人心生惧意,于是东撤二十七里,亦屯于城内。这支人马原本就在斗门、泰州之间来回巡视,维护粮道的。”
邵树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地图。
运盐河是东西向,自淮盐集散地的如皋蟠溪、西溪出发,一路向西,经泰州南门外,直抵湾头镇,渡入纵贯南北的大运河,然后再运往真州集散。
斗门离湾头镇七十里,这一段虽然在运河以东,但却是江都县地界。大军自湾头入闸之后,一路畅通无阻,并未遇到什么抵抗。
偶尔见到地方大户,亦紧闭院门,墙头有家丁部曲,手持弓刀,紧张兮兮的。
乡间百姓亦一哄而散,纷纷躲避,显然不想掺和双方的大战。
自斗门下船之后,离泰州其实只有二十七里了,而今已经走了七八里,依然没遇到敌人。
从这里便可分析出,自水师进入大运河之后,泰州方向的一万多元军已然放弃了自江都获得补给的想法,同样也放弃了自大运河上的己方运粮船队取得军粮的打算,转而在泰州就地征粮,供给大军。
他们的手段必然不是柔和的,因为本地豪绅潘德懋已然受不了了。
“依潘员外之意,泰州城内便有三千元军?”邵树义问道。
潘德懋摇头道:“哪有那么多?而今征粮不顺,单靠衙门里那些官吏的空口白话,已然不管用了。巡检司下乡之后,居然有人刀兵相向,将其打得抱头鼠窜。州衙已然没有办法,只能请左卫军、右卫军帮着征粮,不然就没饭吃。”
邵树义缓缓点头。
其实,以前巡检司和衙门官差的战斗力就不咋地,淮东的地方大户完全干得过他们,但慑于官府积威,不敢动手罢了。
现在不一样了。
官军连吃败仗,形象受损,有些人早就不堪忍受了,于是明里暗里对抗征粮,州衙确实没办法,只能请“朝廷大兵”协助。
这种事在战争年代很正常,尤其是深入敌境的时候,一时没能缴获敌军粮草,又或者攻破官仓,那么就只能去乡下村落征粮,而且为了提高效率,你还得尽量分成多支征粮队,在不同的地点同时开展行动。
国初蒙古人搞大迂回,就经常做这种事,但他们战斗力强,即便分散为几十人、百余人一股,敌人也未必能顺利吃掉。
就是不知道七十年后的元军,还干不干得了这种事了。
“之前我们路过的高韩庄,就曾有左卫军两百人过去征粮,三天前的事情了。庄上的高氏、韩氏子弟还被掳走了百余人,随军挽输。”潘德懋继续说道:“而在昨日,我家大郎还看到右卫军五百人押了一批粮草南下,他跟了半路,发现他们是去庙湾的。庙湾地属泰兴,在海陵(泰州治所)、泰兴交界处,显然是给那边的官军送粮。我思来想去,他们在泰兴征粮应该不顺,此皆赖大元帅天威也。”
邵树义自动过滤了最后一句话,暗道屯驻在泰兴的元军应该是监视马驮沙的,又或者玉枢虎儿吐华担心他邵某人在泰兴登陆,故派了一批人马过去堵截。
玉帅这是被战场迷雾遮住了眼睛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力运动到了哪里,邵树义心下暗笑。
“城北新城屯驻了五百兵,系留了一些强征来的船只。”潘德懋继续介绍道。
“新城?”邵树义一怔。
“新城在城北五里的水荡中,宛如岛屿,很小,周回不过二百丈。”
“州城呢?”
“州城有内外城。内城较小,位于东北隅,外城周十四五里,皆用砖砌。”
听到城墙包砖了,邵树义一怔,问道:“竟如此坚固?”
“大帅勿忧。”潘德懋说道:“此城乃宋时包砖,提举茶盐事施宿自袁州买木材、湖州买石灰,于泰州城外置窑一百座,又征调泰州、镇江百姓修筑,乃成。后迭经战乱,泰州城墙破损之处甚多,本朝并未大力修缮,很好打的。”
“城隍呢?”邵树义又问道。
“四面皆有隍堑,城南有两道。壕面宽二十四丈,深一丈五尺。”
邵树义听完有些吃惊。
护城河宽七十多米,还是两道,你特么地有病吧?这一定是利用了当地的湖泊湿地改造的,而不是人工挖掘。毕竟城北五里就有大片水荡,中间还有小岛,修建了一座小城堡。
泰州、高邮,都是水乡。
“大帅莫要忧心。”潘德懋继续说道:“泰州物产丰富,多有商旅往来。数十年下来,护城河上已有十余座木桥,官府也不管,而今无兵戍守,冲过去便是。城中人不多的,最多千人。”
邵树义没再说话。
该来的总要来。攻城战也是战争的一种形式,仗打到这会,好打的已经打完了,最难打的放弃,泰州算是介于好打、难打之间,且城墙多有破损,守军四散征粮,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即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即便天空忽然飘落了几丝细雨,亦不曾停歇。
天将暮未暮之时,充当先锋的黄甲军抵达了城南,当即分作数路,抢占通仓、便民、济川、广运四桥,越过隍堑,往泰州城扑去。
城内响起了巨大的喧哗,似乎早就发现了他们,第一时间去到城墙豁口处堵截。
邵树义站在便民桥头,亲自督战。
黄甲军抽调了铁铠武士二百人为先导,镇海军一个千人队紧随其后。
黄昏的迷濛细雨之中,铁铠武士列着紧密的阵型,朝着城墙豁口处前进。
军靴踩在略显泥泞的草地上,溅起大滩泥水。
两百人前进之时,除了甲叶、器械碰撞之声外,竟然鸦雀无声。
城墙豁口处挤满了元军,惊讶地看着这支出乎他们意料的精锐部伍。
军官气急败坏地拿鞭子抽人,喝令弓手射箭。
左右尚完好的城墙之上,亦人影憧憧,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呼啦啦!”二百人的前后左右忽然举起了大盾,盾面微微朝上。
“呜!”军阵中响起了短促的角声。
几乎在一瞬间,黄甲军的铁铠武士们从右侧腰间取出上好了弦的步弓,随即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
他们中有人从箭壶中抽出三五支箭,握于掌心之中,射出一箭,立刻将第二支箭搭上弦,继续发射。
有人射完一箭,复从箭壶中取出第二支。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但箭势都是又快又急,朝着站在火把、火盆处的元兵飞去。
双方第一轮互射,就让城墙豁口处的元军产生了巨大的喧哗。
宛如城墙第二次坍塌一般,元兵成片倒下,惨叫之声响彻夜空。
黄甲军阵中亦有人闷哼倒地,但很快被后面赶来的人补上位置。
一些军士甚至舍弃轻箭,抽出长垛箭,毫不畏惧地与城头上的元军动手对射。
一时间,元军抱头鼠窜,纷纷躲避。
“咚咚……”激越的鼓声响起。
前排的黄甲军士卒齐齐发一声喊,加快脚步,踩着高低不平的瓦砾,硬顶着敌军弓手带来的杀伤,奋勇登上了豁口。
队正刘九避开了迎面砍来的一刀,又将一杆长枪夹在左腋之下,元兵抽之不得,惊恐地看着锋利的环刀劈在他的肩颈之处。
鲜血飞溅之中,刘九大吼一声,合身撞进了元兵人丛之中,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魏大用紧随其后,仗着身上铁铠遮护,硬顶了几下刀劈枪刺,将手中的长柯斧用力挥舞着,所至之处,一片人仰马翻。
又是数人爬了上来,哪里人多就往哪钻,手持长柯斧、锚斧、狼牙棒、长柄重剑的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招式大开大合,仗着铁甲与元兵以伤换伤,以血换血,搅得城墙豁口处一片混乱。
在他们身后,十余人手持环刀、长枪,呐喊而进,顺着他们制造的混乱,将敌人一步步向里推。
城墙豁口处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杀声从瓦砾堆下传到上面,又传到城墙后方,战场在一点一点向里移动。
镇海军千人队看得热血沸腾。
受情绪感染,他们这会也抛弃了不少胆怯、懦弱,跟在勇猛的黄甲军后面,呐喊鼓噪,吼声如雷。
声浪之大,杀意之强,以至于城头上元军弓手都为之色变。
“轰隆!”又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在上千人的推挤下轰然倒塌。
镇海军的士卒们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也顾不得阵型了,涨红着脸,就这么乱糟糟地挤了进去,追着面如土色的元军便打。
城外又响起了鼓声。
邵树义果断投入了第二个千人队,顺着前军打开的缺口,如潮水般涌入泰州城内。
江海明珠、海防重镇泰州,只一个照面,就被攻破了。
据守城池的千余元军狼奔豕突,四散而走,已然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潘德懋站在一旁,大张着的嘴巴久久未曾合上。
如果光靠后面的那两千人,在城墙豁口处估计还有得打。
但前面那几百铁甲武士实在勇猛,一个冲锋就破入城中了。
他从未想到,元军能这么容易被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