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扬州
六千人齐齐跪地的场面是什么样的?
梁泰以前不知道,现在明白了。
河堤下、驿道旁、农田中,到处是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头几乎低到了泥地里。
高邮新兵穿行于其中,将各人的器械收拢起来,堆放到一旁,几乎成了座壮观的小山。
他们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
听说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自大都回来,器械精良,威名赫赫——能在大都立足的兵,应该个个都是顶呱呱的——可现在一个个都成了他们的俘虏,如何不让人惊讶?
有些时候,人就要经历这么一个祛魅的过程,才能逐步提升自信。
自信这种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但行军打仗时又十分重要,能够让你不紧张、动作不变形,正常发挥实力。
高邮新兵们是幸运的。第一次上战场就赶上了邵贼在正确战略、正确战术下完成的一场“投机取巧”的胜利,没让他们进行残酷的大浪淘沙式的筛选。
但他们并没意识到这一点,此刻只是兴高采烈地取来绳索,将降兵们挨个反绑着双手,排列成长长的队伍,向南押去。
梁泰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此刻,他的心其实才刚刚落回肚子里。
抓到这六千俘虏,比什么都重要。
至此,他们已经俘虏了一万三千多人,如果算上在盐城投降的三千,则有一万六七千。
最大的战果其实是在敌人崩盘后产生的,这一刻无论是斩首还是俘虏数字都快速增加,也是敌人损失急剧放大的时刻。
前面所有的忙活,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收获甘美果实的一刻。
元军统帅玉枢虎儿吐华带着南下的部队里,大概只有左右钦察卫、海口侍卫、后卫全部及中卫、怯薛(损失了几乎全部怯怜口)大部、打捕鹰房户一部了,全部加起来不过一万一千步骑罢了。
而此刻聚集在河对岸的玉枢虎儿吐华身边的元军不过两千多人,算上先期渡河守卫桥头堡的一千中卫军,亦只有三千余众,且人心惶惶,器械短缺,毫无战意。
梁泰将目光转向那边,静静看着。
玉枢虎儿吐华似乎被一群人簇拥着,哭天抢地,哀恸已极。
梁泰微微一笑。这老头真情实意也好,装模作样也罢,这都不重要了。而今事实已摆在所有人面前,淮东元军败了,损失惨重,剩下的人大概只能退守江都,且士气低落,随时面临再度崩溃的局面。
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三地的豪族大户们,现在该做出自己的抉择了,即到底是继续站在元廷一方,还是投靠大元帅府。
这个决定不好做,因为事关身家性命,但又必须做——战局未明朗之前,你首鼠两端,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已分出胜负,你必须明确表态了。
******
梁泰俘虏六千元兵的消息传到湾头市后,邵树义便没在耽搁,留下部分高邮新兵看守大营,自领五千新旧兵马,向南行军半日,于三十日正午与定海军马玖部汇合。
最近一段时日,扬州元军并没有闲着。
在镇南王孛罗不花的指挥下,出动了数千人,并征发了万余丁壮,于此段大运河上建造浮桥,试图迂回绕击湾头市,与玉枢虎儿吐华南北夹击。
马玖于此立寨,在水师的配合下拼死抵挡,终究没能阻止元军建好浮桥。
二十八日,在邵树义发动总攻的那一天,南线元军亦顺着浮桥杀过河来。
只不过他们太惜命,一开始没派上海口侍卫、左右钦察卫、高邮万户府之类的经制之军,而是驱使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过河,与马玖手下的定海军五千辅兵战作一团。
双方激战一天,元军败退。
昨日复来,这次出动了高邮万户府两千兵马、左右钦察卫两千步卒,马玖部虽然击退敌军,但自身伤亡亦近千人。
今日早上又攻一次,打得没昨天那么激烈了,以海口侍卫千人、探马赤千户、弩军万户府千人为主,辅以两千扬州丁壮,厮杀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坚持不住退了回去。
而当邵树义的帅旗进入定海军营垒后,正准备组织第二次进攻的元军忽然偃旗息鼓了。
他们可能想不明白邵树义为何从湾头市退兵,又或者觉得这是邵军的疑兵之计。
当然,玉枢虎儿吐华兵败的可能也不能排除——稍具军事眼光的人都知道,运盐河之战北军本来就难赢,不然也不会让江都这边大举出动,试图两面包抄了。
邵树义不管对面元军怎么想的,在看到马玖的第一眼,便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马将军,你孤军守御此地,功莫大焉。此战能胜玉枢虎儿吐华,离不开你的勠力拼杀。”
马玖闻言有些感动,亦有些惭愧,道:“末将打得不好。前几天夜里奇寒无比,水师也不来了,说怕船只无端损毁,故令元军造好了浮桥,连攻两日,末将左支右绌,折损了不少兵马,实在惭愧。”
“说的什么话!”邵树义笑道:“你带的不过是定海军辅兵罢了,战力本就没有战兵强,坚持至今日,已然算是会用兵了。”
马玖还是摇了摇头,道:“末将其实不会用兵,只不过聚拢了千余名精壮之辈,哪一面营垒吃紧,便亲自带人过去冲杀罢了。其实末将也知道这样不太对。若再无援军,如此折腾下去,只会人困马乏,最终坚持不了多久。”
“你能这么想,我更放心了。”邵树义态度愈发温和了,“第一次打这么大的仗,有这个表现,已经不错了。战后检点得失,加以改进,下次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是。”马玖行了一礼,慢慢定心。
邵树义指了指对面的元军,道:“先前是敌攻你守,接下来就要你攻敌守了。”
“大帅要攻扬州?”马玖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先试一试。这会敌军人心惶惶,或有便宜可占。若待他们缓过劲来,可能就没那么好打了。”
说完,转头看向马玖,道:“我既来了,你部便好好休整一日吧。”
******
河对岸的元军现在确实处于惊疑不定的状态。
不过在等到傍晚时,他们就明白了,盖因北边传来消息:王师在运盐河大败,二万大军折损殆尽,所余不过三千众。
入夜之后,前番花费巨大力气建好的浮桥忽然燃起冲天大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屯驻在河西岸的元军分批撤离,于第二天上午返回了江都。
按时间算,这一天其实已经是至正十年(1350)正月初一了。
大过年的还在打仗,还他妈是败仗,这日子可真是……
不过他们确实没法好好过年了。
玉帅正带着残兵败将往江都撤来,邵树义那厮极有可能趁着士气高昂的时候来碰一碰江都,这还过什么年?不要命了?
所以,正月初一的扬州城(治江都)毫无过年的气氛。满大街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军士和民夫,以及满头大汗转运各类物资的基层小吏。
军士们难得地迎来了他们的好时光。
这两年随着各地动乱愈发频繁,他们的待遇得到了逐步提升,像之前大都所军士需要出门打灰养活自己的情况大为少见,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频繁的训练以及时不时发下来的赏赐。
但军士们脸上似乎没有太多笑容。
扬州本地镇戍军是高邮万户府,而今已有一半人被李富安葬送掉了,剩下的士气不振,人心惶惶。
镇南王直属的弩军万户府、蒙古千户、探马赤千户亦有一部分折损在瓠子角,剩下的在攻打浮桥对面的定海军营寨时折损不轻,同样士气不太行。
至于左右钦察卫、后卫、海口侍卫及二百多龙翊卫兵士,甚至连守御扬州的心思都没有,而今不过是因为去了其他地方没饭吃,而暂且在扬州待着罢了。
试问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的这会,他们又怎么可能因为稍稍改善了下待遇就士气大振。
与他们相比,扬州的大户则开始纷纷出逃。
从正月初一到初三,年都不过,纷纷前往江都、扬子二县的乡下避难,甚至还有前往真州投奔亲友的,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
而他们的出逃,无疑进一步加剧了扬州的紧张情绪。
在这样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下,玉枢虎儿吐华带着三千残兵败将,低调地抵达了扬州城。
几乎与此同时,海门镇将韩匡带着十余名随从,暗中潜入了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