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招降
“韩匡?史大同!你们怎么来了?”真州城南的一座农庄内,盐商钱度吃惊道。
“东家。”史大同行了一礼。
钱度看了他一眼,叹道:“你既还叫我一声东家,庄上便还有你的位置。最近我募了百十个精壮汉子,你可为教头,帮着操练一番。”
史大同摇了摇头,道:“我已在韩镇将帐下为刀斧将,却不能为东家效力了。”
钱度一怔,问道:“何为刀斧将?”
史大同抱拳一礼,道:“唐时有刀斧将、陌刀将、捉生将、射声将等,皆‘十将’也。”
说完,看了韩匡一眼。
韩匡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钱度看他俩一副草台班子的模样,有些犹疑。
钱度之子钱稽古附耳低声道:“爹爹,唐时节度使立六纛,十将环列左右,十表示极多之意,并非专指十员将领。”
钱度这才明白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二人,道:“莫非邵元帅欲复大唐河山?竟有此志?”
韩匡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这有些远了。而今元帅于淮东大胜,通泰二州五县尽复,高邮府、淮安路亦大部拿下,只剩江都、真、滁未克。钱员外若能帮帮忙,回报丰厚得难以想象。”
钱度默然不语。
钱稽古看看父亲,又看看二人,拱手作揖道:“敢问二位将军,淮东内情如何?”
韩匡不答反问道:“真州这边是什么传言?”
钱稽古答道:“其实昨日才有消息传来,真州百姓大多还不知。我家认识一些人,只知中书参政玉枢虎儿吐华败退回了江都,大病一场,意志消沉。”
“哦?竟然病了?病情如何?”韩匡惊讶道。
“听说在卧床静养,诸将公推镇南王出面主持大局,而今正在城内摊派,筹集军赏。”
“扬州城内有多少粮食?”
“官仓内号称有二十万石,但据我所知,积储并不满,十万石上下吧。”
“器械呢?”
“这却不知了,不过应不少。扬州城外三里沟一带还有炮库,若能……唔。”
“炮库?”
钱稽古沉默片刻,遂简单解释了一下。
原来作为重镇,扬州是有火药制造工坊的,历史很悠久,宋代就有了,在扬州城内,被称为“维扬炮库”。
宋灭之后,元朝接手,因炮库内的旧宋官吏贪污腐败成风,难以根治,于是尽易为北人。但新来的北人“不谙药性”,碾硫之际,“光焰倏起,继而延燎”,管理层也不当回事,“方玩以为笑”,于是酿成大祸,整个火药库产生剧烈爆炸。
后果是“守兵百人皆糜碎无余”,“为炮风扇至十余里外”,“平地皆成坑谷,至深丈余,四比居民二百余家,悉罹奇祸”。
出了这档子事后,维扬炮库便搬到了城外,辗转换了几个地点,都因为当地居民渐多而搬走,如今却在三里沟一处偏僻之地,守兵百人。
对外宣称存放的木料,严禁外人靠近,也就三里沟当地人知道一点,普通扬州百姓知道的很少。
韩匡、史大同对视一眼,暗道将来若攻扬州,这地方一定要拿下。
江南其实还有个溧阳炮库,不过大元帅府也是后来审讯俘虏的湖炮翼军匠才知道的,遣柳兴攻打过一次,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积存的火药,便放弃了。
“扬州还有什么要害之处?”韩匡继续问道。
钱稽古摇了摇头,道:“城墙大,且残缺不全,其他便没有了。”
“守军有多少?”
“不知。不过最近真滁兵马在往扬州(江都)调动,很多人都看见了。”
“官员可有能够拉拢的?”
……
韩匡问了很多,钱稽古知道的便说了,不知道也没办法。钱度全程沉默,但也没阻止儿子,显然在官军大败的当口,地方士绅、商贾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问完所有问题之后,韩匡便道:“此番来这里,实是陪我这位兄弟来的,大帅许诺了,若能在真州策动起事,成功后可为镇将。”
韩匡说话时,指着史大同。
钱度的面色这才有了变化。曾经的护院首领,眼见着能镇守一地,掌握生杀大权了,这如何不让他惊讶?
钱稽古的态度则更为火热,道:“史将军武艺高强,为人仗义,若能镇守真州,当为百姓的福分。”
史大同笑了笑,道:“公子说笑了,我除了打打杀杀,其他的什么都不懂。真州乃盐商聚集之地,果能镇守此地,还得诸位相助才行。”
这便是开出条件了。
只要盐商们帮他稳住真州局面,其他的都好说。而且,现在两淮大部分的盐场掌握在大元帅府手里,盐商们要想接着做买卖,可不得掂量掂量?
钱度、钱稽古父子显然想到了这点,但造反是大事,容不得半分疏忽,他们有家有业的,哪愿意干这个?只不过若不从的话,将来大军攻来,怕不是要被抄家,毕竟人家没找过你还好说,找过你了却又推三阻四,是何道理?
这是大事,必须得通盘考虑,慎重再三。
韩匡、史大同也不催,给了父子二人三天时间考虑,随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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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匡、史大同出使真州的同时,投降高大枪的宣忠斡罗斯卫副都指挥使董谦臣自大运河北上,穿越混乱的乡野,抵达了洪泽家中,面见叔父董钊。
董钊彼时正在操练兵马,闻讯立刻将部队交给子侄辈管带,拉着四弟董鎛便回了家。
“二叔、四叔。”见到二位长辈时,董谦臣直接跪下行礼。
董钊一把拉起侄子,仔细端详了遍,便转过身去擦拭了下眼角,道:“槐郎你平安归来,我总算松了口气。否则,异日九泉之下,怎还有脸面对大哥。”
董谦臣亦泣涕交加,心下更是暖洋洋的。
在官场尔虞我诈这么多年,他早就累了。这世间,唯有亲情是最令他贪恋的。
“槐郎啊,你困居盐城那段时日,二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得知你降了高大枪后,他又遣人送了三万石稻麦至山阳,就是想让你好过一点。”董鎛在一旁说道:“今日你能回来,我等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唉。对了,你怎么回来的?”
董谦臣亦叹了口气,道:“邵元帅书信一封,令我北归洪泽,劝叔父降顺于他。”
董钊已经擦好了眼泪,闻言也不意外,只拉着侄子一起来到坐榻旁,坐到他身边。
董鎛又问道:“你近来居于何处?”
“邵元帅派了个叫潘元绍的将领到盐城,押着我部三千人至泰州看管。”董谦臣说道。
“你见到邵树义了吗?”
“还没有。不过在泰州见到了绩臣和彦深叔父。”
“有没有和他们说过话?”
董谦臣点了点头。
“依你看,邵树义是个什么样的人?”董鎛问道。
董谦臣一时难以回答,只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回道:“在侄儿看来,挺会打仗的。”
“怎么说?”
“知己知彼。”董谦臣说道:“玉帅带兵,只知己,不知彼,邵树义知己又知彼,故玉帅败、邵树义胜。”
董鎛若有所思。
最近他和二哥也在琢磨邵树义和淮东战局,确实觉得邵树义这个人知己知彼,灵活地利用水师优势,扬长避短,积小胜为大胜,不断动摇、打击官军士气,最终获得胜利。
他没有在官军士气鼎盛、军粮充足、战斗力最强的时候与其正面决战,而是在其士气低落、粮道被断、心无战意的时候发动了最后一击,摧枯拉朽,轻松写意。
可以这么说,官军不是被他打败的,而是被他拖死、玩死的,这厮确实有几分门道。
“他是不是要去攻扬州了?”董鎛又问道。
“肯定要去的,不过侄以为他会先料理完后方,才能心无旁骛围攻扬州。”董谦臣说道。
“后方?”
“侄北上前,有宁国万户府的降卒同行,半道分别。这些人是去时堡的,招降该部兵马。”董谦臣说道:“该部四面皆敌,这会说不定已经降了。而山阳被占之后,沂郯万户府不少将官的家人落入高大枪之手,应该也会洽谈归降之事。至于安东州万户府,大概有些难,他们毕竟在黄河北岸……”
董谦臣提到的这三个万户府分别是高邮府、淮安路、安东州(隶淮安路)的地方镇戍军,其实算是本地人。在玉枢虎儿吐华惨败之后,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坚守,不如趁现在谈个好价钱,投降算了——安东州万户府可能有些例外,他们暂时不一定会降。
董鎛听完后,点了点头道:“宁国万户府不降就没有生路了,沂郯万户府投降的可能也很大,安东州万户府是不会降的。此三万户之外,便是咱们这个洪泽屯田万户了——”
说到这里,董鎛转身看向董钊,问道:“二哥,你怎么看?”
董钊沉默许久,最后叹道:“先看看宁国、沂郯吧,他们若降了,我等还坚持什么?”
董鎛会意。
虽说他们洪泽屯田万户自成一系,但其他支脉的董氏族人多多少少还是要考虑到的,不能对他们造成太过严重的负面影响。
但他们若忠心于元廷,显然也是不成的。玉枢虎儿吐华那么多人马都败了,洪泽屯田万户凭什么抵挡邵贼?
简而言之,不能不投降,但也不能第一个投降,度要把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