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整顿(上)
正月初三,百余人抵达了一座土城前。
嵇乾下了驴车,四下打量。
土城便是时堡了,宁国万户府最后的驻地。
副万户董忱已带着军府将佐十余人,于寨门口迎接。
嵇乾很快收回目光,问道:“哪位是董将军?”
董忱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道:“嵇将军,在下便是了。”
“其他人呢?”嵇乾看了眼他身后,看起来都是中下级官员。
很显然,他问的不是这些人,而是达鲁花赤、万户以及其他几位副万户。
“跑了。”董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而今在下便是军府职级最高之人了。”
嵇乾一听,勃然大怒,道:“往哪跑了?”
“兴许是跑回家了。”董忱脊背微汗,腰弯得更低了。
嵇乾冷哼一声,道:“竟然敢跑,早晚抓回来枭首示众。”
他身后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凑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嵇乾一听,神色更难看了。
原来这个董忱竟然是董坚的后人。
董坚是益都人,袭父职为上百户,屡建战功。曾参与过襄阳之战,擒宋将张贵,又随刘整攻樊城,一鼓而下,最后在丁家洲一战击破贾似道。
因战功实在显赫,董坚功封双万户,即“镇守高邮宁国万户府”万户以及“镇南王府守卫万户府万户”——董坚后人在明朝亦荣宠不衰,十世孙董汝瀚在嘉靖年间任户部郎中,十二世孙董可威于万历年间任工部尚书、太子太保,绵延数百年的富贵。
嵇乾看到此人就不爽,下意识想弄死他,不过眼角余光捕捉他幕僚劝诫的眼神后,最终按捺住了,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道:“董将军深明大义,妙哉。而今还有多少兵?”
“尚有两千众。”董忱回道。
“令他们交出器械。”嵇乾说道:“老夫这就派兵将他们押往泰兴。”
董忱听到“押”字,下意识一个激灵,忍不住问道:“敢问嵇将军,邵元帅会如何处置我等?”
跟在他身后的人亦紧张地看过来。
虽说已打定主意投降了,可若没个好下场,还不如拼死算了。
“放心,元帅将来是要用你们的。”嵇乾说道:“尔等可做元廷之兵,难道不能做大元帅府的兵?当了邵元帅的兵,每月有盐粮可领,战死、伤残有抚恤,勿忧也。”
听到是给邵树义当兵打仗,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董忱却不放心,继续问道:“嵇将军之意,邵帅是要调我等南下厮杀?与江南官……元兵厮杀?”
嵇乾脸落了下来,冷哼道:“将来肯定会的,你等戴罪之人,莫要心存侥幸。而今只是去泰兴整顿一番,后面发往何处,等命令吧。”
说到这里,嵇乾扫了眼董忱身后的镇抚、千户、提控案牍、经历、照磨等官员,道:“你等祖上本就是江南之人,去江南厮杀,难道不愿意?”
镇守高邮宁国万户府从名字就知道,其兵士多来自宁国。之所以迁往高邮,原因是“宁国、徽州初用土兵,后皆与贼通,今尽迁之江北。”
六七十年后,他们又可能要回到江南作战,不得不说历史是一个轮回。
董忱从嵇乾这里得到确认后,心下暗叹,而今他们已是跪着要饭,没办法了,于是再行一礼,道:“邵元帅仁德,我等从命便是。”
说完,看向身后。
众人没有犹豫,陆陆续续回道:“谨遵大元帅之命。”
见他们这副熊样,嵇乾心下畅快,忍不住仰天大笑,道:“真是好奴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董忱等人尽皆失色,不过都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当天下午,聚集在时堡的两千余宁国万户府的兵马便被催促上路,前往泰兴。
董忱请求给他们与家人告别的时间,嵇乾不许,点了五百兵马押解他们南下。
正月初六,在得知宁国万户府的处置方案后,沂郯万户府经历了激烈的争吵,最终还是决定投降。
不过他们不愿现在就南下,原因是地方上有不少反元义军——很多是浑水摸鱼的——四处烧杀抢掠,危害到了他们的家人。
消息传到邵树义那边后,立刻下令这些义军开至邵伯,由幕府行军司马梁泰进行整顿,抗命者军法从事。
正月初七,洪泽屯田万户董钊降。
还是在这一天,安东州万户府杀了大元帅府使者、山阳大户赵家的一位耆老,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不降。
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只能兵戎相见了。
正月十二,淮安水陆行营成立,以高大枪为招讨使,王克柔为招讨副使,着其率部北渡黄河,攻打安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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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马骡港内,王克柔看着手里的委任书,面现犹豫之色。
李华甫、张四、张九四、李伯升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静静看着他。
李华甫、张四算是王克柔的老兄弟。
张九四是副元帅,手中兵马不少。
李伯升是高邮的私盐贩子,与王克柔、张九四都认识,带着一帮亡命徒半道加入,也算颇有实力。
这便是王克柔这股有着二万多兵——其实是两万多男丁——的势力的三个组成部分。
说来惭愧,王克柔自封元帅,但他因为率先起事,遭到元军李富安部镇压,损失惨重,到了这会,实力只与李伯升相仿佛,远逊于张九四兄弟。
因此,军中之事多半只能商量着来,不好独断专行。
他手里拿的这份委任书,也给张九四、李伯升二人看过了,张九四没明确发表意见,李伯升却赞成接过任命。
此刻见王克柔还在犹豫,便有些不满,道:“王员外,马骡港是个小地方,周遭也抢不到什么东西,男女老少数万口人,全靠高大枪接济。若不从他之命,粮食够吃几日?怕不是正月刚过就断粮了,几万人全喝西北风?”
王克柔回过了神来,微微叹了口气。
面张四心下一个咯噔,不好,大哥又犹豫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张九四,起身道:“大哥,李万户说得没错。你那便宜义弟可不许咱们放开了抢,不然的话,山阳那边还有富户,可抢个痛快。实在不行,去洪泽亦有粮草。可惜这条路被堵上了,这不能动,那不能抢的,实在憋屈。而今就两条路,一条是不管不顾,干脆尽杀淮安富户,应能得到不少钱粮,可支撑几个月乃至半年。另一条就是服个软,先接了这招讨副使的差事。让我们渡河北上,可以,先要点粮草、车辆、器械过来,越多越好,把儿郎们手里的竹枪、木矛汰换掉再说。”
李华甫微微颔首,道:“张兄弟说得没错。运盐河之战,邵树义缴获的器械不知凡几,分一些给我们也好啊。再者,他打赢了玉枢虎儿吐华,现在名气非常不小,别人听到是他的兵杀过来了,兴许会胆寒,于我有利。一旦顺利攻取安东州,我等便有个落脚之地,不比窝在马骡港这么个鬼地方强?”
马骡港只是山阳县下辖的一个乡罢了,算不得人烟稀少,但真养不活他们这几万口人。
一河之隔的安东州却是个散州,人多、商旅繁盛,亦能搞到粮食。
进占此地后,还可向北窥视沭阳、朐山、海宁州、赣榆等地,等于是半个淮安路了。
寄人篱下,或可安宁一时,终究还是不太妥当的。
李华甫赞成北上,因为以后可以自立门户。
王克柔不置可否,只看向一直没发言的张九四。
此人以前是跟着他卖盐的,严格来说还是他提携起来的,而今却拥众万余,占了他们这股势力的一半兵力,且多为盐丁,比起自己手下掺杂了大量普通民户的部队,犹要强上几分。
他万分不敢轻视张九四,心中甚至隐隐有些不舒服。
“王大哥,我赞成先要一些粮食、车辆、役畜和武器过来。”张九四说道:“早上我去营中走了一遭,缺衣少食的人很多,每天都有冻病而死的,实在凄惨。至于是不是北上安东州——”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看向王克柔,说道:“能不能与邵树义打个商量,放我等下江南,就说愿为先锋,攻苏州、杭州。”
王克柔闻言一愣,没想到张九四居然看不上安东州,想要去富庶的江南发展。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王克柔左思右想,觉得若能去江南占一个地方,哪怕不是苏杭,而是常州、湖州之类,也是可以的啊!
那些地方户口殷实,官民富裕,更不缺粮,抢一块做地盘,不知道多快活。
不过想着想着,他又有些泄气,不可能的。
人不傻,知道这个所谓的招讨副使管不上半分事。若不是看自己人多势众,说出去挺唬人的,估计都懒得给这个官。
渡河北上进攻元军,为邵树义整顿新得到的地盘争取时间,就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安东州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得选。
“诸位,下江南是别想了。”王克柔摆了摆手,道:“我部唯有北上。若不从命,下个月的口粮都没有,喝西北风吧。我意已决,这就去跑一趟山阳,你等找点小船,渡河北上,刺探下安东州内情。”
几人听到这里,亦觉得这是他们的唯一出路,便都没反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