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尘埃落定(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8)
在邵伯整编的十五都杂牌里面,共有七都参与了围攻,外加三都高邮新兵,合计九千众,外加被押着过来的弩军万户府的砲手,在街道上临时组装了一些砲车——甚至拆毁了部分民房以获得更大的射击阵地。
砲车的作用也就那样,而且打到今天,砲车坏了还能修理,石弹却有点匮乏。
这玩意原本是有库存的,前阵子元军用了不少,这会又打出去不少,已然没多少了。
不过没关系,石弹不够,还有火药。
三里沟炮库已被接手,火药已运至城中。这会正有军士弯腰低头,往王城下方挖地道。无需挖多长、多大,只要能炸塌一段城墙其实就够了。
所以他一点不着急,这城早晚会破,而今不如多观察下各部杂牌的表现,而今三海军缺额比较严重,急需整补,说不定就能挑到些不错的人手。
保义都秦观保还算听话,此番损失颇重,战后只收容了不到两百溃兵,后面或许可以给他补八百人,继续当都头。
忠义都其实也还可以,潘德懋去职之后,目前已事实上由其长子潘元明在统率,兵士又基本都是他们家募来的,带着并不困难。潘少爷上次坚守瓠子角有功,此番又拿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宝钞,当场发下,重金激励士气,一度攻上城头。
这种积极要求进步的人,战后肯定能够扶正都头之位,并且给他补足兵员。
董旺刚虽然没那么出彩,但中规中矩,轮到他部进攻时没有偷奸耍滑,虽然没啥成果,但态度是可以的,战后也可以补足缺额。
……
总之,在邵树义的想法中,攻取王城后,十五都再度缩编为十都,每都千人。如果还有剩余,则补入三海军缺额之中。
至于会不会有人不满,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军中没有老好人的生存空间,大不了镇压罢了。
二月初三,许是窥见了守军的虚弱,诸部被逼着加大了攻势,一连三天。
新打磨的一批石弹刚刚送到,故二月初六这一天的攻势前所未有地猛烈。
王城之内,镇南王孛罗不花刚刚端起饭碗,就听一声尖锐的利啸,一枚石弹从天而降,落在膳厅房梁上,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再看看桌上的饭菜,已然被一层泥灰盖住,顿时没了胃口。
当然,他可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没胃口。
城墙太矮了,挡不住石弹入内,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更大的忧愁来自对未知的恐惧,即他不敢想象一旦城破,会遭遇什么下场。
有时候他会后悔最初的决定,即要么早早逃跑,要么投降算了,无论哪样都比现在好。
有时候又会胡思乱想,觉得即便一早就投降了,怕是也没活路,还不如拼一把。
总之纠结无比,患得患失。
“嘭!”又一枚石弹落地,甚至还蹦跳了几下,将前院内的两名卫兵砸伤了,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孛罗不花双眼无神地看了过去,没有太多触动。
城内两千五百军士,死伤已不下千人,剩下的也没什么士气,一副认命等死的模样。
其实何止军士了。这些时日,轮番上城头督战的王府僚属亦死伤殆尽。而今还健在的,就只有王傅伯颜及寥寥数位小吏了。
真真愁云惨淡!
“杀!杀进王府,擒捉了孛罗不花。”
南边的杀声忽然又猛烈了起来,慢慢从听不太真切而变得清晰可闻,许久未消。
孛罗不花知道,这一次又被人攻上了城头,且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将他们赶下去。
无需多说,这一波厮杀,攻方固然损失惨重,但己方死伤也不会轻的。
时日不多了。
孛罗不花默默叹了口气,往自家后宅方向走去。
房间内已经堆放了不少柴草,妻妾们刚吃完饭,脸色惨白无比,见到男人回来时,眼中甚至蓄满了泪水。
她们也知道时日不多了。
城破之日,就是烈火焚身之时。
蝼蚁尚且偷生,她们当然不想死,无奈以她们的身份,按照大王的说法,怕是会生不如死。当然,这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有些人觉得,正因为她们的身份,故城破后多半被送给邵贼以及他手下的官将。
不过是用身体服侍邵贼而已,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活……
但孛罗不花显然不想给她们机会,不但妻妾要死,子女也不能留,免得被捉走受辱,毕竟他们当初就是这么对待敌人的。
“唉!”他叹了口气,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
******
王府外的街道上,王傅伯颜嘴上已燎起了一圈水泡,嗓子都喊哑了。
方才那一波攻势真的太凶险了。
贼军站上城头,许久赶不下去。到了最后,还是他亲率王府侍卫冲杀,才将敌军尽数消灭。
侍卫们这会又从城头撤了下来,浑身瘫软地坐在唯一的街道两侧,喘着粗气。
身后就是武库,原本存放着大量箭矢、刀枪,而今已用得差不多了,躺满了呻吟哭喊的伤兵,让人心烦意乱。
街角边还倒毙着几具女尸,那是大王赏给他们的王府侍女,通乐理,擅歌舞,面容姣好,身段婀娜,谁知道那么不经玩,被他们轮着玩了一遍,马上就断气两个,疯了三个。
不过有些人确实离谱,什么女人到了他们手里,不消一时三刻,原本羊脂白玉般的躯体马上遍布青紫,总是用不了多久就死了。
这帮牲口!
“嘭!”又一颗石弹飞了进来,砸到对面的王府高墙后,反弹冲了过来。
方才还瘫软无力的侍卫们立刻本能地躲闪,最终还是有一个倒霉鬼被砸中胸口,呕血不止。
众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其实就死了一个人而已,但对士气的伤损却不小。因为这意味着城墙后已经没有安全区,你就是在大街上走路都有可能被砸中,心理上的压力很大。
伯颜也注意到了众人的表情,但他没办法解决,终究还是城墙太矮了。
眼下只能继续坚持了,至于坚持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反正现在城内但凡还能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或者是行尸走肉、会说话的野兽。
他们——也只是在等死罢了。
“杀贼!”城外又响起了高亢的杀声,间或夹杂着城头守兵的怒喝。
伯颜没有转身,反而坐了下来,静静回复着气力。
他忽然想到了那一年,大王奉诏剿灭花山贼,然后巡视江南诸路,途经常州时,遭遇了一场民变。
民变来得有点蹊跷,他当时一度以为是哪个常州大户不满搜刮,暗地里给他们下绊子呢,后来过了许久才知道此事极可能与邵贼有关。
发兵征讨此人前,大王和这会生死不知的两淮运使宋文瓒是极力赞成的。
这会回想起来,伯颜依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如果非要挑的话,大概就是动手晚了,让邵贼成了气候。
奈何!奈何!伯颜深深地叹了口气。
到这会,他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尽可能坚守更长的时间,让邵贼消耗更多的军士、器械和钱粮,为大元朝的天下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不过,或许他连这点贡献都做不到了——
正在闭目假寐的伯颜忽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重重摔跌了出去。
刚刚勉强爬起身,却发现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一片灰蒙蒙,远处的地上爬满了蠕动的兵士。
有人摔倒在地,痛苦不已。
有人被砖石掩埋,只露出一个胳膊、半条腿什么的。
有人则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
伯颜的脑子已经有些迟钝,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城墙怎么会轰然倒塌?地震吗?
不过下一刻,他慢慢清醒了过来,堵缺口!
他下意识在地上摸索了一下,发现佩刀不在了,正要焦急呼喊,却见城墙坍塌处涌进来了十余名身穿麻衣的兵士,手持刀枪弓牌,很快就来到了大街上。
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兵士涌入,满脸兴奋。
伯颜抄起一块青砖就冲了上去,结果双脚不听使唤,踉跄了几步,很快被一杆长枪刺中,腹部剧痛无比。
黑暗虚无渐渐淹没了他的意识。
伯颜死了。死的时候满嘴水泡,手里攥着一块砖,形容枯槁。
高邮新兵次第涌入,见到还能喘气的元兵就砍,毫不留情。
至正十年二月初六,镇南王府被攻破,江北最后一处战火熄灭,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