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友(上)
二月初八,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艘小船自马驮沙驶来,停泊在扬州城外的东关古渡。
郑范只带了毛十八一名随从,施施然上了岸。
岸上早已有人迎接,乃幕府随使张辑,见到只有两人上岸,顿时有些疑惑,试探道:“来人可是郑府尹?”
郑范收回了四下打量的目光,朝张辑点了点头,道:“正是。敢问足下——”
“在下张辑,胶州人,在幕府任随军要籍。”张辑一听对方是新来的府尹,立刻热情了起来,道:“大帅正在三里沟整编部伍,一时抽不出空,便让我来迎接。临行前特意吩咐,郑公无需立时操劳,等他回来便可,这两天大可在城里逛逛。”
郑范不意他还未满四十呢,就被人称“公”了,于是笑了笑,道:“也好。上一次来扬州,还是——”
说到这里,他似乎记不太清多少年前来过了,于是只能自失一笑,道:“还是上一次呢。”
张辑不敢笑,只说道:“郑公下船的这个东关渡,平日里停着不少船呢,而今战乱不休,却空空荡荡的。好在战事已歇,郑公又赴扬,将来好好整顿,当能恢复往日繁华。”
郑范哈哈一笑,没说什么。
治理地方,他是真没什么头绪,只能看看扬州府内有没有得力人才了。若有,当可放权给他们做。
张辑身后还跟着七八名官差,各持铁尺、哨棒,跟着一起过来行礼。
郑范一一点头致意,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康海门。
初入门时,郑范微微一惊。
东门竟然有前后两座瓮城,再看看厚六丈有余的城墙,墙体外还包着青砖,可真是一座雄城啊。
如果将城墙豁口、坍塌之处重修一下,那就没什么弱点了,谁来都不好使,只能长期围困。
由此,他也坚定了自己的某些想法。
大元朝是真的不行了,有扬州这种雄城而不能守,还能指望什么?
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穿过了城门洞,来到了东关街上。
入目所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铺、金玉铺、茶叶店、香料店等随处可见,只不过都没什么人,看起来有些冷清。
“此街何名?”郑范一边走,一边问道。
“东关街。”张辑答道:“因两淮运司在东门附近设卡稽核,故得名。运司衙署在东门外,紧邻运河。”
“原来如此。”郑范点了点头,道:“大元帅既得淮东,想必是要好好整治盐务,这也是一大财源。运司衙署内还有人么?”
“战前就跑散一空了。不过人应该还在,只是躲起来了。”张辑说道:“大帅若想筹钱养兵,确实得从盐务上想办法。公若有意,在下可遣人找一找,兴许能有些官吏愿意回来。”
“那就麻烦你了。”郑范客气地说道。
对方不是扬州府的官员,身上只有幕职,愿意帮忙确实得感谢一下。
“郑公客气了,客气了。”张辑连声说道。
“看多了这些邸店——”走了一会后,郑范指了指周围,道:“我更想知道扬州有多少田亩、赋税。”
“扬州路有田三万四千余顷,税粮三十万石。”张辑答道。
“正好三十万石,不多不少?”郑范有些惊讶。
张辑点了点头,道:“正正好三十万石,一斗不多,一斗不少,国初就定下了,七十年未变。有些年份若遭了灾,还会减免。譬如至元年间就曾一次减免十五万石(1287年)。”
郑范听了大笑:“我本不该这么问的,大元朝收税就这个鸟样,谁不知道呢?我家在太仓的田,最贫瘠的一亩征二升,膏腴之地亩征三斗。扬州三百四十万亩田,一亩还征不到一斗。”
“其实最好的田也有征三斗的。”张辑笑道:“多是些小门小户,一辈子辛勤劳作,挑粪肥田,亩收奇高,那就定为上田,一亩征三斗。反观豪民之家,便是亩收两石、三石,也收不到一斗。更有那寺观田,根本收不到什么田赋。不管怎样,扬州路一年要凑到三十万石。”
“这些年凑不到了吧?”郑范问道。
“是。”张辑说道:“百姓逋欠甚多,大户经常推三阻四,官府也不好硬来,很多时候都要打商量,每年能收二十万石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张辑顿了顿,道:“扬州府西边还有清流、来安、全椒三县未克,大元帅若想在剩余九州县之中征收三十万石税粮,恐怕有难处。”
“我虽没当过什么正经官,亦知这事说难难,说不难也不难。”郑范一提手中佩剑,轻轻晃了晃,道:“便是去掉西边那三县,我看扬州府也不止这三万多顷田。这么多年下来,难道就没私下里开荒围垦的?糊弄谁呢?二十万石税粮,也就六万石漕运至大都,元帝还是好说话。”
张辑疑惑地看了郑范一眼。
这位新府尹怎么看起来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大元帅请这么一个人来治理扬州,不怕闹出乱子?而今乡绅大户们还在看着呢。
打赢元军只是第一步,你若不能让他们满意,哪怕不支持元廷,也不见得能支持你。
再者,你征粮也得靠他们啊。不是随便弄个军校下去就能把粮收起来的,他们甚至连哪个乡、哪个村在哪都不知道,田亩多寡、肥瘦更是两眼一抹黑,靠他们征粮,怕是早饿死了。
想到这里,张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郑范,只听他说道:“扬州赋役,郑公最好还是听听父老们的意见。”
“行了。”郑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以前在太仓,就是你们口中的‘父老’,哪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也罢,大帅初定淮东,不好逼迫过甚,去掉西边三县,一年二十万石税粮总有的吧?”
“按元廷旧制,二十万石里头只有六万石入幕府,剩下的留于本地,供扬州府开销。”张辑试探道。
“扬州府留这么多粮作甚?”郑范问道。
“供给军需、发放俸禄、修桥铺路、营建堤坝乃至灾荒之年赈济等等,用钱的地方不少。”
“养的什么兵……”郑范哑然失笑。
不过他也没全盘否定张辑的说法。地方官府确实需要用钱,开销还不小,但是不是需要用这么多,则很值得推敲。
譬如养兵就是胡扯,若真的好好发放粮饷,扬州军士们至于这么苦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扬州可能真的花出去了这笔钱,只不过最终用在军士头上的有多少就难说了。
“别说我没提醒啊,你们若真的敢只给幕府六万石粮,看大帅杀不杀人就对了。”郑范瞟了张辑一眼,忽然问道:“你家在扬州有地吗?”
张辑一窒,片刻后说道:“有十余顷,都是薄田。”
“在扬州干了几年?”
“六年。”
“手段不错。”郑范笑道:“有的人还置办不下这么多产业呢。”
张辑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
“此番破城,应抄没了不少元官元将的家产吧?他们的田宅、妻子在何处,用我多说么?”郑范叹了口气,道:“和你说实话吧,我本来不想当这个府尹的。实在太麻烦,还不如在家喝酒、打猎、听戏来得痛快呢。可我既然应了,便要做点事,你们也别把我当傻子。士绅大户的手段,我早玩遍了。大帅是要做大事的,他只关心扬州府能给他供给多少粮饷,若不能让他满意,几万元军都能死,你们不能死?”
“是,是。”张辑连声应道。
见对方还算识相,郑范便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便来到了已改作府衙的前扬州路总管府。
大门口站着四名官差,看模样有些拘谨,估计不是留用的旧元差役,而是在百姓中新征募的——理论上来说,这些官差也是应役而来的,只不过有许多油水,是顶好的那种徭役罢了。
郑范没有多问,直接进了大门。
“参见府尹。”一群小吏齐齐躬身行礼。
“都是扬州人?齐了吗?”郑范扫视一眼,问道。
“大部齐了,都是志愿为大帅效力的忠贞之士。”张辑介绍道:“留用的旧元吏员没几个,许多是新来的。”
“哪来的?”郑范问道。
“诸乡公推。”
郑范哦了一声。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吏员人选大变动都是应有之意了。
而既是诸乡“公推”,想必在地方上也不是无名之辈,应有办法完成赋役,这就够了——官府的其他职能其实没那么重要,收税、发役才是头等大事。
郑范与一干吏员们随意说了几句,便在众人簇拥下参观起了府衙。
张辑落在后面,与毛十八并排,趁机搭了几句话。得知郑范孤身上任,并未带家人前来后,心下微动,暗暗琢磨起了一些事情。
郑范很快便参观完毕了,心下还算满意。
扬州路总管府未遭战争破坏,这是万幸,省得后面还得花钱整修。
“诸位皆扬州干才,而今却有一桩要事——”郑范扫视众人一眼,道:“大帅用唐制,那么有些事情我便不多说了。唐时幕府有衙军,支州则有州兵,扬州府便是幕府辖下一支州,按幕府之令,当设州兵,员额三千,以扬州府赋税赡之。兵士来源你们不用操心,器械亦有,而今只需土地与钱粮,你们帮我核算一下,扬州府现今能动用的田地、钱粮有多少,给你们五天工夫,尽速报来。就这件事了,其他的暂时不用烦我。”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