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先去看看
二月二十三,天气一下子暖和了许多,太仓附近的元军尽数退却,刘家港亦被舍弃一空。
娄江两岸,房屋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北岸还好些,毕竟离城近,南岸就惨了,曾经“名楼列市”已是满目疮痍,人们只能从废墟中一窥往日的繁华。
元军大举围攻,不劫掠就有鬼了。再者,攻城也需要各种材料,拆民房是最便利的,于是就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暂时过去了——太仓恢复了平静,这得益于大元帅在江北的连战连捷,继而令江南官军胆寒,主动退走。
午后,静海军使卞元亨派两千人出城西行,前往常熟州,试图收复失地。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郑用和在家人的陪伴下,返回了阔别已久的盐铁塘老宅。
郑宅内部一片狼藉。
房屋整体还在,但未及拿走的财物已然不见踪影。
一些门板、窗户被卸了下来,劈成柴火,堆在墙角。
除了今春长出的新竹外,竹林空空荡荡,被砍伐一空。
桑林、枣榆之类,同样被砍伐大半。据被抓入元军营地干活复逃回来的乡人回忆,元军砍伐树木烧炭去了,他当时就在匠营打杂,军中匠户每日都要修理损坏的器械,需炭甚多。
盐铁塘老宅曾被一个万户征用作为居所,当时满院子的兵将,还有许多高头大马,十多天前才撤离。
郑用和默默听着,一点不动气,只让跟着一起回来的仆役动手清理院中的杂物乃至马粪。
他身边还有三名中年文士,一个叫勃罗帖木儿,唐兀人(西夏遗民),一个叫史文彬,丹阳人,还有一个叫姜复昌,嘉兴人。
勃罗帖木儿本来要接替不花为昆山州达鲁花赤的,后阴差阳错去了隔壁的常熟州,因为那里的达鲁花赤绝嗣了。常熟被占之后,于官衙内被擒捉,扭送太仓,一直关到今天。
史文彬是预备七月间接替州尹刘也先的,行至无锡时听闻邵树义造反,趁着混乱自无锡脱逃,直奔苏州,等待省里下一步的安排。不料就在苏州等待时,邵树义来了,被擒,同样一直关到现在。
姜复昌则是新任昆山州判官,接替主动辞官的薛乾,起事那天被吴黑子擒获。
郑用和认识他们几个,听闻在俘虏营后,请求幕府将他们放了出来,今日跟着回到盐铁塘郑宅。
“先坐下吧。”郑用和看着凌乱的院子,苦笑一声,在仆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了下来。
三人行了一礼,分坐左右。
仆人自去煮茶不提,三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农事。
片刻之后,又有十余人来此,多为昆山本地的士人。
其一名卢观,吴县教谕,战事爆发后弃官回乡,其子卢熊侍立于侧。
其二名殷奎,本地较有名气的儒者,目前在家奉养老母,教书育人。
其弟殷璧及学生余熂(xi)站在身后,静静看着。
此外还有王英、秦约、王震、范从文等人,林林总总十来个,各自行礼后找位置坐下。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一一分发。
郑用和见了,自嘲一笑,道:“兵荒马乱的,也就散茶可以待客了。不过若入邵元帅幕府,兴许能有好茶喝。”
众人闻言,皆叹了口气。
有人端起茶水闻了闻,又放下。
有人则神色自若地喝了起来,不以为意。
当然,这些人有名归有名,但未必有钱,不少人还要带学生赚取学费养家。这个年代因为知识的普及,很多在魏晋时代读不上书的人也读上了,甚至很有名气,但家庭则很一般。
郑用和方才抛出了话引子,见没人接话,便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卢观身上,问道:“彦达,你是吴县教谕,见过世面,又在书院育人多年。你观邵元帅此人如何?”
卢观沉吟片刻,捋须不语。
卢熊见父亲沉默,上前一步,道:“郑公,家父尝言‘治乱之际,士不可苟’。邵元帅起兵以来,在江阴不扰民,在苏州不屠城,在江北不滥杀降卒,与一般草莽终究不同。然元祚虽衰,天命未可知,此事轻重,不得不思量。学生斗胆问一句,元帅若得天下,欲行何政?”
郑用和看了他一眼,未及答话,殷奎却站了起来。
此人字孝章,号强斋,受业于杨维桢,学行纯正,向来重实学轻虚名。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公武所问,亦是我心中所疑。然我观邵元帅行事,不似那等只知杀人放火的莽夫。他置幕府、设府县,颇有章法,桩桩件件,倒像是要做长远打算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天下之事,欲速则不达。殷某不才,愿先观其政,再定去留。”
连续两人说话后,其他便不再那么拘谨了。
秦约看了看众人,缓缓说道:“郑公,某先祖淮海先生,一生以文章节义自持。某虽不肖,亦不敢以先祖之名行苟且之事。邵元帅若真是仁义之师,秦某愿效力文案之间;若不然,宁可终身不仕,亦不愿辱没门楣。”
郑用和闻言,微微点头,道:“理该如此。我辈读书人,焉能择禽兽而事?”
这时王震轻咳一声。他是宋参政王绹九世孙,世代为儒。
他看了郑用和一眼,语气比旁人都直接:“郑公,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邵元帅能不能成事?他若成事,我等今日投效,便是开国元从。他若败了,我等便是附逆之贼。而今淮东已下,三府在手,数万降卒可用。此等局面,也不算小了。只是——”
他略一停顿,又道,“江南粮赋之地,元廷不会轻易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觉不自觉地投了过来。
王子东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不过有心人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都有点发白的长衫时,又若有所悟。
范从文把目光从王震身上收回。
他是范仲淹十三世孙,六世祖范柔食邑于昆,遂为昆人。
之前他一直沉默着,这时却道:“诸位所言,皆是实情。然范文正公尝言‘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若邵元帅真能安一方百姓,我等岂可因一己之安危而袖手?从文不才,愿往江阴一看究竟。”
这话倒不错。刨去前面自夸的话,后面提到的先去看看,再做决定,却是稳妥之道。
郑用和亦微微颔首,道:“近日就有机会见到大元帅。”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余熂。
余熂字茂本,少有俊才,师从殷奎、陈潜夫,精于《春秋》之学。在昆山本地士子中,算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名气的了,连郑用和都听闻过不止一次。
余熂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见郑用和目光投来,也不怯场,朗声道:“学生年轻,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天下大势。但学生以为,与其闭门空谈,不如实地一看。元帅若真能用士,学生愿随先生同往。”
殷奎闻言,微微点头,显然对弟子的回答还算满意。
正当郑用和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却见卢熊起身行了一礼,追问道:“郑公,我还是要再问一遍,大元帅欲行何政?”
他的脸色很认真,似乎这一点对他很重要。
郑用和沉吟片刻,道:“百闻不如一见。邵元帅此刻尚在无锡,听闻屡破元军,进展极速,然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你等若等不及,不如先去江阴、扬州看看,再做计较,如何?”
众人对视一眼,各自缓缓点头。
郑用和说了这么久的话,似乎精力有些不济,便让众人随意交谈。
这一帮子昆山士人最近大半年可是饱受惊扰,一时间竟然说个不停,言语间无非是谁谁不幸破家了,藏书被元兵烧毁,又谁谁被元军抓了夫子,下落不明。
诸如此类。
说到最后,众皆唏嘘。大乱之际,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每个人都被洪流裹挟其中。
郑用和闭目假寐,偶尔听上那么一两句。
元军真的狠狠给了这些人一点教训,小虎修筑的太仓城又庇护了不少人,不然想召集如此多的人还不容易呢。
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中乱石杂草间。
几只麻雀在墙头跳了几下,扑棱棱飞起,越过竹林缺口,朝运河方向去了。
二月二十五,邵树义水陆并进,于无锡击败元军一部,追击至长兴,见彼处已有坚固城池,方才罢兵而还,督民修缮宜兴城。
而这个时候,“昆山士人团”也自太仓出发,前往江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