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治理(上)
二十七日,一艘船只缓缓停靠在黄田港。
众人甫一上岸,就看到码头上张贴着一张招募江阴州州兵的告示。
秦约读了一遍,对范从文低声说道:“扬州、高邮、淮安三府一府一军,江阴多半是直隶州,亦募一千五百人,这不就是大元的万户府么?”
范从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文仲所言不差,确实大同小异。两汉时有郡国兵,太守领之,都尉协领。唐时有州兵,刺史领之,州将协领。国朝有万户府,一路一镇。地方上是需要兵的,没有断然不行,会让外敌跑马圈地。”
“但邵……邵元帅的府尹兼领府军,恐有藩镇噬脐之祸。”秦约左右看了看,再度压低了声音,道:“若投之,将来败亡怎么办?”
“若不事权统一,兼领军政,败亡得更快。”范从文亦低声回道:“遍观史书,甚少有打天下时就限制这限制那的?至于坐天下时收不收府尹的兵权,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气,道:“这些人将来靠什么养,可还不知道呢,这才是你我该关心的。
汉时郡国兵靠发民成军,平时不养,战时征调。
唐时赋税三分,上供(朝廷)、送使(节度使)之外,还有‘留州’钱粮,州兵赖此供养。
国朝靠贴军户屯田、路府州县供给、市籴或和籴。
兵是一样的,养兵的方式却不一样。我看邵树义那样子,怕是想让府军、州兵屯田啊。这本没错,但田从何来?”
田,永远是江南的焦点,也是众人最关心的。
范从文就很关心邵树义如何处理土地。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真有田,还不少。
秦约家的田地却没那么多,不是很慌,但终究还是远超升斗小民的,因此亦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来了一人,抱拳行礼道:“刚刚发兵抓捕贼匪,来晚了。在下江阴判官陈资,久仰诸位大名,且先随我入馆驿暂歇,如何?”
“也好。”众人纷纷点头应允。
陈资一挥手,当先在前面带路,竟是要让众人步行跟上去。
见此,有人皱眉,有人却无所谓。
王震悄悄加快脚步,来到陈资身侧,道:“敢问陈判官,江阴州官吏可曾齐备?”
“哪可能齐备!”陈资摇头道:“州尹、同知、判官、学官、医官、巡检、税务提领等等都没齐呢,十余名有品级的官员只来了三分之一。至于吏员,那就更少了。六房各有司吏,每个司吏手下还有数人,先前江阴州便有七十多吏员,而今在岗亦不足三一,办事都麻烦。”
“那为何不让旧元官吏回来呢?”王震问道。
听到“旧元”二字,陈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大帅自有计较,我等怎可随意猜度?”
嘴上说着不能瞎猜,但陈资有自己的看法。
很简单,其一是不放心,担心这些人私通元廷;其二是有些吏员民愤不小,将其革职或问罪,能收民心;其三是这些吏员一辈子甚至家族几辈子积累的财富着实不少,将他们办了后可抄没家产,充实府库。
最后一点就是有人不愿意为大元帅府效力,这也很正常,为数还不少。
如此这般,人当然不够用了。
王震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心下微微有些激动。
小小一个江阴州,就六七个官员空缺、五六十个吏员空缺,如此缺人,当真是来了就有事做。
不过他瞄准的是官,可不是吏。
江阴的战事刚刚结束,百业凋敝,只要放低要求,招一些因为战争而生计艰难的本地读书人为吏员,并不算很困难。
但官就不同了,除非特别信任,一般而言很少给这些本地人,他还是有机会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要当吏,也得是州知事、提控案牍这两个,其他的没甚意思。
“方才在码头上听闻大元帅攻取无锡、宜兴了,那里也很缺官吏吧?”王震又问道。
“那当然缺了。”陈资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无锡已经有知州了,乃我江阴兵房司吏何公。昨天还书信回来要人呢,无锡半年内两度易手,官吏死的死,逃的逃,竟只有寥寥数人可用,做什么事都费劲。”
王震心下更喜。
他从陈资的话中琢磨出了一些东西。无锡是常州路辖下的散州,有知州无州尹,估计也没州兵,地位是不如直隶州江阴的。
范从文在后头听到王震、陈资二人的对话,心中痒痒,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道:“陈判官,方才看到告示,江阴招募州兵,此兵江阴养耶?幕府养耶?”
“先由江阴赋税养着,待军田筹措完毕后,便让辅兵屯田。”陈资说道:“近日州里已经在丈量通事汉军的军田了。”
“够吗?”范从文问道。
“不够。”陈资说道:“还在想办法呢。”
范从文了然。
作为大元的镇戍军,通事汉军的军田本来就不足。
除贴军户种田贴补正军户外,江阴州本身还要出一部分钱粮。如果这还不够,就从民间“和买”粮食,如果讲点规矩呢,就“市买”,即官府出钱钞或运司出盐引采买粮食,三管齐下。
通事汉军那么苦,和这三种钱粮来源都出了问题有关。
邵树义看样子是要让辅兵种田来养战兵,地方官府不出钱粮,那么就需要很多土地了,通事汉军原本的那些军田肯定不够。
这大概就是江阴官府缺人的一大原因,他需要借着惩治旧元官吏的由头,收取田地。
另外,这和唐时藩镇支州兵的钱粮来源又不一样了。
支州兵大体是募兵,这种不是。强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天宝十节度那种,即一座军城所辖的田土,由军士及其家属又或者抓来的胡人奴隶屯种。
范从文决定再看看。
如果邵树义仅止步于此,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他也没做过元朝的官,惩治不到他头上。
一行人很快抵达澄江驿安顿了下来。
陈资让人送了些食水过来后,便很快回了州衙。
州尹冯绍正在和知事崔成平说话,见陈资进来,先朝他摆了摆手,让他等着,复看向崔成平,道:“江阴州宋时有田一万二千五百余顷,今只有不到九千顷,度支虞判官问怎么回事,这该如何解释?”
崔成平行了一礼,道:“宋末之时,江阴有战乱,更有百姓不堪役使、赋税逃亡,故撂荒较多。入元之后,丈量得到的田土就比较少。而且这不全是农田,还有山滩草荡,能种地的远没有那么多。”
冯绍想了想,又问道:“虞判官还问,元时江阴秋粮近八万石一年,今岁遭兵灾,大帅欲蠲免部分钱粮,以多少为宜?”
崔成平叹了口气,道:“江阴百姓苦矣,不若减半?”
冯绍默思片刻,道:“试一试吧。但这会还在打仗,减半估计是不行的。怎么着一年也得送四万石粮食至幕府,实在不行,江阴州节衣缩食,尽量减少开销。”
定下此事后,冯绍转过身来,看向陈资,问道:“人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陈资回道:“一共十六人,每个人都安排了屋舍。”
“说是十六个人,背后怕是连百六十人都不止。”冯绍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道:“衙署实在太缺人了,若能来一些,大家都能轻松一些。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眼崔成平。
崔成平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此人算是留用的旧元官吏之一了,主要原因是风评好。且大军入据江阴之时,镇海军使程吉曾派兵搜过他的家,结果只发现了几柜书而已,且城外亦只置了数十亩田,可谓清廉。
程吉深悔之,亲自上门致歉,并上书请留用此人。
冯绍也是知道此事的,不过在他心里,崔成平终究是旧元官吏,不是很亲近。与之相反,陈资虽然也是旧元巡检出身,但冯绍担任粮行协理期间,往来江阴多次,都是陈资接待,两人很是熟稔,有些话就不必避着他了。
只听他说道:“你有没有让站户盯着点?”
“我安排了两个机灵的巡检充做站户,嘱咐他们每天留意动静。”陈资会意道。
“这就好。”冯绍赞道:“咱们虽然缺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罢了,这事一时半会还没个定数,而今最要紧的还是将州军所需田地丈量出来,然后是厘定赋役,接着是筹办军资,还有便是赈济灾民、整修道路、清理残匪……”
冯绍越说越头大。
程吉率军占领江阴时,这些事基本不管的,整个江阴也是处于一种只要你不闹事便随你的状态,而今要正式治理了,可谓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这其实就是郑范说的,军事占领不等于有效治理。
邵树义这个政权,如果说之前只是摘下了胜利果实的话,现在则是开始消化果实了。
占领不治理,只要一败,便什么都没有了。
有效治理了,人心归附之后,哪怕失败一次,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就是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