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劝说
宴席摆在千户所城正堂。
方氏造反之时,此城反复易手,几乎不剩下什么东西了,因此方国珍的部下从船上拿来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铺上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绸缎,案上摆着各色菜肴——鱼是刚捕的,肉是刚杀的,酒是十几天前从一艘过路商船上“借”来的。
方国珍坐在主位,紫袍官服穿得有些紧,领口勒着脖子,他伸手松了松,又觉得不妥,整了整衣领,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方国璋坐在他右侧,同样穿了一身紫袍,品级只比他三弟低一级:副万户。
此时的他正端着碗喝酒,举止粗鲁,旁边的台州官吏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泰不华坐在方国珍左侧,穿一件半旧的紫色官袍,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他面前的酒杯满着,没有动过。
泰不华左边则坐着台州路总管府的官吏,他们对面是方国瑛、方国珉和几个海寇头目——而今都是千户了。
海寇们倒是不拘束,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有人把骨头吐在桌面上,有人把脚搁在凳子上,还有人干脆脱了靴子盘腿坐着,脚底板的茧子又厚又硬,显然经常在甲板上赤脚走路。
“方万户。”泰不华沉默片刻,终于不像个菩萨一样坐着了,而是端起酒杯,朝方国珍举了一下,道:“台州地方,久仰大名。今日将军承朝廷恩典,授三品之职,实乃一方之福。老夫敬将军一杯。”
方国珍比海寇们客气多了,闻言立刻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道:“泰不华公客气了。我方国珍能有今日,也是朝廷信任,地方父老抬爱。”
说完,一饮而尽。
泰不华亦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道:“将军既已归正,便是朝廷命官。如今江阴邵贼聚众作乱,横跨大江,十恶不赦。朝廷水师不继,正需将军这样的海上豪杰为国效力。若将军能率部征讨邵贼,朝廷必定论功行赏,不吝爵封。”
桌上的划拳声停了下来。
海寇们纷纷侧过头来,有人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方国璋放下翘着的腿,从凳子上坐正了,看了一眼方国珍,没说什么。
方国珍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泰不华公,吃菜。这鱼是今早刚捕的,鲜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泰不华碗里,动作殷勤,态度客气。
泰不华没有动筷,只看着方国珍,继续劝道:“方万户,邵贼不除,朝廷不安。将军既有水师之利,若趁其立足未稳,沿海北上,攻其巢穴,则邵贼腹背受敌,破之不难。此乃大功一件,将军不可不察。”
方国珍把筷子放下,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口中说道:“浙东的海疆,我替朝廷看着便是。至于其他的,难哪。粮食、器械、钱钞、船材,哪样不缺?再者,弟兄们在海上飘了许久,急需休整,这会怕是动不了。”
泰不华闻言,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桌上的气氛也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方国璋重新翘起了腿,给自己倒了第三碗酒。
一个海寇头目大声打了个酒嗝,十分粗鲁,像是在向这帮台州官员们示威。
方国珍轻咳一声,端起酒壶,给泰不华面前的酒杯添满,道:“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公事,只谈交情。泰不华公是台州的父母官,方某敬你一杯。”
说罢,方国珍端起自己的碗,一仰头,喝干了。
泰不华看了那杯满上的酒一会儿,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该知道方国珍这人老奸巨猾的,如此直接地撺掇肯定难以奏效。
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说道:“方万户恐怕还不知道,湖南吴天保已经投降,不日即将东调平叛。将军若与吴天保联手,一海一陆,夹击邵贼,破之必矣。如此一来,大功岂不是轻松到手?届时将军还能更进一步。”
方国珍一听,颇感兴趣地问道:“我虽在海上,亦听过吴天保之事。他真有六万部众?”
“六万不足,五万有余。”泰不华说道:“而今尚在辰州休整,朝廷已派人至其军中,点检人员、器械、钱粮。”
“朝廷大军呢?”方国珍追问道。
“河南、山东兵马已经归建,湖广、江西兵尚在。”
“朝廷还是不放心吴天保。”方国珍一听就明白了。
“不然。”泰不华摇头道:“吴天保老营为官军所破,投降者甚多。朝廷又赦免了答剌罕军的罪愆,他们不想造反了。吴天保便是想再煽动诸人,也很难了。”
方国珍笑而不语。
这些人是不太可能再造反了,但未必会遵从朝廷之命东调平叛,这也太急了。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一个醒,招安有好处,也有坏处。
以吴天保为例,他手下很多部将、军士的家人还被朝廷捏在手里,官府以此为凭,施行分化瓦解之策,应该是比较容易的。毕竟你已经被招安了啊,朝廷的很多手段做起来名正言顺,防不胜防。
不服?那再打就是。你愿意接受招安,本质上不就是打不过官军么?
具体到自己这边,情况又有所不同。
他不用像吴天保那样担心大败一场,卖不出好价钱,因为官军水师已然荡然无存,拿他没办法。但他也有吴天保没有的烦恼,那就是在陆上站不稳脚跟,兄弟们长期在海上飘着,也容易出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到底,朝廷还是厉害啊。邵树义那般蹦跶,不就是当年吴天保鼎盛时期么?再过两年,由盛转衰也说不定。
而自己这边么——
方国珍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下属们,暗道得警醒些了,莫要让他们被官府一步步拉下水,最后背叛了自己。
他一切的富贵,都根植于自己掌控的部队,万不能疏忽。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刚刚接受招安,就对朝廷派下来的任务推三阻四,确实不太合理,于是看向泰不华,说道:“朝廷令我率兵出征,确实有些难处,太急了。若容我整顿年余,兴许便能北上了。”
泰不华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这一竿子支到一年后了,实在离谱。一年后呢?继续拖延?若朝廷真和剿灭吴天保一样,花上三年时光,那方国珍会在浙东发展成什么样?自己这个台州路达鲁花赤的政令怕不是出了城就不好使。
方国珍注意到了泰不华的脸色,又联想到吴天保那么大的声势,最终还是被迫投降了,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吧,虽说不能大举出动水师,但派出一些船只,帮朝廷分担下春运,亦是建功嘛。”
泰不华一听,琢磨片刻,转怒为喜,连忙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方国珍点了点头,道:“但整修船只、招雇船工的花费,还得朝廷来出。”
泰不华虽然不喜方国珍这抠抠搜搜的劲,但这不是什么大事,江浙根本不缺钱,缺的是船只和水师,因此立刻应允,复问道;“能出多少船?运多少粮?”
“朝廷出多少水脚钱?”
“定教你满意便是。”
“水脚钱先送来此城,我招雇人手、船只便是。”方国珍说道。
泰不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真是小看方国珍了,这厮确实比想象中精明。
运粮之所以成为苛政,主要原因是水脚钱几十年不涨,运一趟亏一趟。
可在世祖朝,海运漕粮却是沿海船户抢破头的好生意,因为能赚钱,庆元倪氏那时候就靠包揽运粮生意发了大财。
说白了就是一个钱字。
给足了钱,让海船户有利可图,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吗?
只可惜,以前没人造反时,水脚钱几十年不涨,现在被截断漕运了,朝廷倒愿意提高运输价格了。
泰不华当然是忠心于朝廷的,但他认为在水脚钱这事上,朝廷严重失策。
而今方国珍要求把水脚钱交给他,由他亲自发放,这等于是朝廷出钱替方国珍养人呢。但这会确实没别的好方法了,只能先应允下来。
“台州路可出一部分钱钞,这几日就发下,让你的人尽快准备起来。”泰不华说道:“我今日就上书杭州,请调拨钱款,即刻发下。”
“好。”方国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手下其实有许多外围小头目,各有船只。你平时不养他们,那么时间长了,自然驱使不动这些人,顶多依靠号召力,说动他们一起出门劫掠,别的免谈。
因此,你得时不时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赚点钱、得点好处,以后要用人时才好说话。
海运漕粮是一桩好买卖,前提是大幅度提高运价。
“能找多少船只?”泰不华又问道。
方国珍犹豫片刻,道:“数百艘还是可以的。”
泰不华微微有些失望。这运不了多少粮食,撑死了二三十万石。
不过他很快转换了思路。
浙东沿海船只很多,甚至就连官府手里其实还有少许残存的漕船,只不过不敢出海罢了。既然方国珍愿意派船队输粮,那么让这些船只跟着一起出动,兴许能成。
诚然,这些船加起来也没多少运力,但能多运个几万石粮食也是好的。
朝廷闻知,定然大加褒奖。
想到这里,泰不华已然笑容满面。不得不说,招安方国珍是一步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