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师徒
苏州的沦陷,让杭州上下再度震动——震麻了,过去一年震的次数也太多了。
一时间,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关键时刻,平章政事韩嘉讷调兵入城,稍稍稳定住了局势。
杭州附近本有四个万户府,前阵子派出去了两个,而今又归建——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韩平章嘴上喊着不能丢失一寸土地,甚至要反攻收复失地,到最后还是以防御维持为主。
不过他也不是没干正事。
杭州四万户就被点检了兵员,结果让人触目惊心,兵册上本应有二万人,结果只有一万三千。就这,听说还是万户们听闻要点检了,于是募了一些人充数。
韩嘉讷大怒之下,也就怒了一下,表示既往不咎,现在给我补足兵员,再补发一部分欠饷,让兵士们吃饱穿暖,加强操练。
除旧有镇戍军外,韩嘉讷决定大力加强乡勇团练建设。
其中,由长兴州达鲁花赤哈密一手组建的长兴义兵万户府五千人得到了各路杂造局送来的器械补充,又将宁国、广德二路的茶园赋税划拨给他们,支持力度不小。
湖州本地茶税则供养另一支新组建的湖州义兵万户府。当然,这是不够的,但乡勇团练本来就这样,自己筹措吧。
嘉兴、杭州、绍兴三路各自整编出一支义兵万户府,人数在三千到七千之间不等。
同样,省里只给器械补充,外加少许钱粮,剩下的靠自筹,或者与所在路府州县协商。
义兵如火如荼,形势整体向好,除了少许杂音之外——
台州义兵因方国珍之故,被解散归田者数千人。
溧阳州土豪王云龙组建乡勇千人,州中闻讯,大为欣喜,给他筹措了不少粮饷、器械。云龙以此扩军至三千,杀达鲁花赤,驱逐其他官吏,自领为溧阳镇将,并派人向邵树义输诚。
土豪杨希茂被授予伪宜兴镇将,招诱广德路境内正在筹建的诸路义兵……
杭州城内,厉半仙对别的不感兴趣,但听到杨希茂、王云龙两个名字时,心下一个咯噔,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后,胡乱拿袖子擦了擦嘴,步出了食肆。
这两个人可都和他有过牵扯,虽然只是算命骗钱而已,可万一官府不这么认为呢?
因此厉半仙这会有点慌,走在大街上生怕被人认出来,好不容易七拐八绕,来到码头边的一座普通民居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在这耽搁,而是收拾了一些细软干粮,又带上三个徒弟,雇了一艘小船,打算前往婺州老家暂避。不料船刚出杭州,立刻就被官差拦截了,客人全数被驱赶上岸,船工连人带船被征走,据说要往嘉兴、湖州转运粮草。
“邵贼已经拿下吴江州了,大军正往平望方向开,路上有人看到了。”
“什么?不是说虽然丢了苏州,但亳州万户府击斩了邵贼大将卞元亨么?怎么还往吴江打?”
“这你也信?卞元亨先在太仓中流矢死了一次,这回又被阵斩,两次你都信,思之令人发笑。”
“我是真希望邵贼落败啊。他这番做派,我看着就生气。为什么造反?怎么敢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邵贼以前还不如你我呢,一下子做这么大事,看着就想骂人。但都这会了,生气没什么意思。我若在杭州谋不到差事,不如去苏州碰碰运气,至少读过十年书,能写会算,谋个一官半职,养活一家老小不难。”
“我不去,看他不顺眼。”
……
厉半仙扭头一看,原来是几个穷书生在聒噪。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这类人。不过他也咂摸出了一些味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人心已经发生了变化,至少一部分生计无着的读书人已经不再那么排斥邵树义了。
至于原因么,当然很简单。快十个月了,邵树义不但没被剿灭,还牢牢控制住了淮安、高邮、扬州、江阴、无锡、松江、苏州等地,大江两岸的精华地带,被他生生割去了一半。
最重要的是,听闻有一批饱读诗书的儒者、士绅投靠了他,这个影响太坏了,动摇了很大一批读书人对邵树义的观感。
厉半仙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这些无聊的想法。
他只是一个算命的,与他何干?
不过就在他刚刚踏出脚步,准备去一个相熟的大户家里打秋风时,却又停下了。
当年沈万四沈贵来杭州买货,曾慕名上门,卜问家族气运,彼时为了糊弄他,自己信口开河,说他沈家未来不但在中土有偌大家业,便是番邦异域,亦有他们沈家的货栈、土地、奴仆,富可敌国。
至于家人么,沈荣父子高居庙堂,沈家女儿乃天子宠妃,贵不可言——之所以没说是皇后,主要原因还是担心吹得太厉害,降低可信度。
沈万四当时将信将疑,且不信居多。不过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最后还是给了丰厚的报酬,一单抵他干半年,委实赚爽了。
想到这里,厉半仙果断舍弃回婺州老家的念头,决定向北前往苏州。
沈家大气,即便素不相识、没甚名气的读书人路过,求上门去,也会招待几顿饭食,给些盘缠。自己在算命一道的名气也不小了,去了苏州,难道不能混点钱花花?
“师父,你说沈家会给你钱,能给多少啊?”才十岁的小徒弟背着个小包袱,好奇地问道。
大徒弟、二徒弟亦看了过去,他们背上的包袱就大多了,装满了书本、器具、细软、干粮。
“俗!”厉半仙摆了摆手,道:“这种事看缘分的。缘分到了,给得就多。缘分不到,便不能强求。不强求就是强求,强求就是……”
“师父,我听不懂。”小徒弟摇头道。
“唉,你以后出门别说话。”厉半仙叹道:“跟你两位师兄多学学。”
“哦。”小徒弟低下了头。
他才入门不到半年,什么都不懂。父母过世后,一直流浪,也没学到什么东西。
两位师兄虽然也是孤儿出身,但入门多年,比他老练多了,确实该多问问。
师徒四人一路向北,于三月十一穿过湖州,抵达平江路南界。
一路之上,逃难的百姓多如牛毛。
扶老携幼,哭哭啼啼,其情其状,令人叹息。
官兵设的哨卡不少,每过一次,都要被这些人勒索一番。如果军官不在,有的漂亮女人还可能被强行拉走,拽进树林里淫虐。
但他们又不得不南逃,因为传言邵贼部众要屠城,还做人肉脯吃,惊慌失措之下,便举家出逃。
对此,厉半仙无言以对。
他不是这些愚夫愚妇,走南闯北多年的他早就是老油条了,自然不会信这些鬼话。他只是可怜这些人不辨真假,因谣言而吃大亏,实在离谱。
路上亦有部分溃兵。一打听,原来是十字路军的。
据一位逃难的富户讲,十字路军原本想跑,但被省里派过去的官员摁住了,于是在城内派捐,发下重赏,激励士气,当时他也出钱了。
结果邵兵一来,只抵挡了两天,便全军溃围而去。
富户说得绘声绘色,说十字路军打不过邵兵,但溃围之时,居然勇气倍增,将阻挡他们的一股邵兵击败,夺路而逃。
最后感叹,如果拼死力战的话,即便打不过邵兵,多半也能大量杀伤之,奈何只想着逃跑,而不思报效朝廷。
厉半仙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也不觉得奇怪,这年头邪门事就是多。说到底,还不是朝廷失了军心,不然何至于此。
三月十五,厉半仙师徒逆着人流,抵达了吴江州城南。
到这里,似乎没什么人逃了。
道口一株老槐树上张贴着安民告示,数十百姓聚集于彼处,一名乡绅模样的士人随口解释着告示上的内容,这会已近尾声。
“胡员外,上次邵兵来吴江,有人请你读告示,你可是将其撕了的,这次怎么……”某位大腹便便的商贾笑嘻嘻地问道。
胡员外面现尴尬,道:“当时受人蒙蔽,以为大元帅的兵马乃贼寇、兽军一流,故深恶之。这会听闻杨铁崖的门徒殷孝章都投过去了,便知非匪人也。”
“为何这么说?”
“杨铁崖精通性理,其门徒自然学行纯正。”胡员外理所当然地说道:“况殷孝章又是我们苏州人,我打听过,此人事母极孝,教学生又尽心尽力,风评极好,自然是君子一流的人物。他投入大元帅府,那么邵元帅定不是草寇贼匪。以后你们休要听信谣言,免得害人害己。”
商贾若有所思。
聚集的百姓则连连点头。
胡员外是有见识的,就连主首、里正、社长都对他客客气气。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实在搞不懂这个元帅那个将军的,听胡员外的便是。
他说邵元帅好,那么就是真的好。
他说邵元帅不好,那就要小心点了,早做打算为妙。
见众人一副信服的模样,胡员外心底舒爽。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大元帅府到底怎么样,去岁差点响应官府号召,组建义兵。不过邵军短暂占领吴江州期间,并未烧杀抢掠,于是便作罢了。
这一次收到友人书信,说风向起了变化。不少昆山士人随军,邵元帅颇为看重他们,抚慰有加,这里头一些人可能要被辟用,如此云云。
胡员外仔细琢磨了两遍书信,便放弃了聚兵自保的打算,毕竟挺费钱的,也很危险。
南逃至湖州的吴江州官吏不是没派人催促过他们这类乡绅大户起兵,但他一概拒绝了。
这个世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吃饱了撑着去和人厮杀啊。
厉半仙带着徒弟从众人旁边路过。
一边走,一边扭头看向这些人。
乡野之中,多愚夫愚妇,其实就是看地方上的大户乡绅怎么说。
那些人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不比他这个算命的差多少。
这些人投向哪一边,百姓受其蛊惑,就投向哪一边。
就方才的情形来看,邵树义似乎得到了部分乡绅的支持——只能说是一部分,毕竟厉半仙真见过大举南逃的百姓。
其实这也不错了,说明邵树义在地方上的根基没那么浅薄了,再不是风一吹就散掉。
三月十八,厉半仙师徒四人抵达了苏州东南的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