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钱之一字
三月十九,厉半仙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沈家在苏州城内的宅园。抵达近前时,却见甲士云集,下意识想要溜,不料却被拦住了。
而在沈宅的后花园内,邵树义正与沈万三、万四兄弟饮茶闲聊。
“天下事,无非钱粮二字。”沈万三笑呵呵地说道:“大帅虽于淮东大胜,然根基当在江南。淮安、高邮、扬州、江阴、平江、松江六府州之赋税,平江第一,松江第二,余皆可不问矣。”
沈万三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却是实情。
近来邵树义翻阅了僚属们整理送来的元朝税粮数据,其中:扬州府30万石、高邮府3万石、淮安府24万石。
这是江北三府的税粮,而且是各自辖境全部州县加起来的数据,但除了高邮府外,扬州只占了大半,淮安更是只有三分之一,根本不可能收到这么多税,更别说战争影响导致实际产量下降,你还得蠲免这种因素了。
但即便不考虑这些,全部加起来也不过57万石。
而在江南,江阴州8万石、常州路辖下的无锡州24万石、松江府74.5万石、平江路88.21万石,合计194.71万石——镇将辖区暂时自收自支。
也就是说,江北三府对税粮的贡献只占两成左右,江南控制区则占八成。这还是理想情况,实际可能是一九开。
粮食如此,其他如丝、绵、布、钞、商税之类的收入差距更大。
显而易见,如果不考虑盐课的话,邵树义这个政权超过90%的财政收入来自江南控制区,江北贡献微乎其微。
了解这点,就知道历史上元末群雄为何在江南打生打死、争夺不休了。
这里简直就是强劲的后勤发动机,而且远远没到极限——历史上洪武初年,苏州一府的粮赋就达到270万石,到了永乐年间,因为运输损耗增加,粮赋超过300万石。
所以,沈万三这么说,一点不夸张。
邵树义听闻后,赞道:“万三公所言甚是。欲遂大志,苏州实为关键。却不知能为我供给多少军粮?”
他暂时没有提钱,因为统治区目前是中统钞、至元钞、盐粮票乃至金银铜混着用,宝钞甚至占了大头,盐粮票只在少数州县的少数地区部分流行。
况且元时江南施行两税制,与北方税制不一样,他暂时还没法大规模改动,故丝、绵、布、钞之类的收入没那么多,真正收现金多的还是诸色商税,但这个更复杂了,他目前还没有那个精力去改动,更需要一个规模庞大的团队来帮他做事。
所以,现实点——也简单点——先把给军队发饷的粮食搞定,再谈其他,毕竟治理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不是他手底下打打杀杀的武人做得来的。
此时他提及粮食之事,沈万三兄弟对视一眼,这是冲着他们家来的,因为沈家就是苏州最大的地主。
邵树义注意到了沈万三、沈万四的表情,正当他以为对方要诉苦或讨价还价的时候,却见沈万三笑道:“姑苏大郡,虽土壤不甚广,水亦居其半,然财赋甲天下。老夫粗粗算了算,一年五十万石不成问题。”
“哦?”邵树义心中一喜,道:“此五十万石粮,可是尽皆送往幕府?”
“不错。”沈万三回道:“即便一年内两次遭了兵灾,但不甚严重,我沈氏一家便能出二十万。”
邵树义听完,赞道:“万三公真是豪气。”
说完,又顿了顿,道:“还是按照田亩来征税,该是多少就多少。万三公径直拿出二十万石粮,让外人听去,直以为我在勒索呢。”
“也好。”沈万三笑了笑,道。
“却不知苏州有多少田土?”邵树义又问道。
“苏州田地在国朝称之‘围’,合计8829围,以吴江州居首。每一围大小不一样,故分三等八种收税法,换算成亩的话,实有多少却不知也。昔年老夫与友人论过此事,大概在六万五千顷以上。”沈万三说道:“宋季贾似道推行公田之法,元因之,更将诸多旧宋妃田、抄没官吏田地并入,合计不下二万七千顷。剩下的多在寺庙、官吏及大户手中。有地的小民不足十一,甚至百一。”
邵树义虽然去年就粗粗了解了,此时听闻依然十分震撼。
整个平江路,升斗小民的自有田地加起来大概也就占几个百分点,基本“消灭”自耕农了——自耕农的绝对人数可能不少,但拥有的田地数量太少了。
另外,这时期有一个自南宋晚期以来的独特现象,那就是官府手里握有海量的田地,这得益于贾似道带头把自家田产捐出来充公,再在浙西六郡率先推行公田之法,抢夺了不少士绅大户的田地为公产。
蒙古人灭亡南宋后,自然将这些公产笑纳了,同时还抄没了一批南宋官吏、士绅的田地,尤其是两宫田地(比如赡养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及妃子的田产)。诚然,蒙古人自己也赏赐了一批给王公贵族,但大部分还在。
就平江路来说,官田占到了四成。
邵树义都觉得该搞个“国资委”了,因为无锡等地也有大量官田存在,能给政府直接提供大量收入。只不过,收税还是得有人来帮他收才行。
“五十万石粮,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了。”邵树义沉吟片刻后,说道:“再添一点,足以养我三万大军。”
沈万三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又道:“再加个松江府,便可养五万大军。只是……”
“万三公但讲无妨。”邵树义说道。
“松江府税额虽有七十余万石,然则因水灾频繁,老夫听闻多年以来实征不到三十万。”沈万三提醒道。
“万三公真是见识广博。”邵树义笑道:“我在上海县有地,如果所记不差的话,近些年只有一次稍大点的水灾吧?”
“是。”
“三十万石税粮征了几年?”
“好些年了。”沈万三回忆了下,道:“第一次听说已是十几年前了。”
邵树义微微点头,明白了。
可能很久以前松江府确实连年水灾,于是官员请求蠲免赋税。这本是临时措施,哪成想一直延续了下来,直接让松江府的税粮减少了六成,当地士绅赚大发了。
今年是第一次,怎么着也得从松江府刮个五十万石再说,不然如何显出他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快速心算了一下,今年秋税理论上可以从控制区收二百万石税粮,其中多少移交幕府(中央财政),多少留在地方(地方财政),比例还得再商议,因为每个府州的实际情况不一样。
他理想中的情况是平均下来幕府拿一半,剩下的用作地方开销。
一百万石粮食,其实不够用。
目前5.4万水陆军士(中央军)一个月就要花费9.6万石粮食,一年得按120万石做预算。
这还没算其他开销,比如军队赏赐、官员俸禄、采买物资、船只保养等等——夏税不够的话,就只能从秋税中挪用。
财政其实处于大幅赤字的状态。
好在先前战争中掠夺、抄没的粮食加起来,目前还剩70万石的样子。如果今年正常收税的话——可能要打个折扣,未必能全收得上来——还可维持较长的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激进一点的话,他还可以再扩编一些部队,比如将高大枪在淮安府募集的那大几千人整编成军,成为第六支“中央军”。
算上马驮沙那边刚刚招募的千名淮西精壮、江北流民,将水陆军士的总员额扩充到6.5万人。
钱粮不够的话,他也没招,只能加派了。
思虑及此,他朝沈万三笑了笑,道:“不知万三公可愿领一随军要籍?”
话虽然是询问,但意思显然不是。
事到临头之际,沈万三也不是那种犹犹豫豫之人,只见他叹了口气,道:“也罢,随军要籍乃幕职,跟着大元帅走走看看也使好的。多少年没出远门了,呵呵。”
邵树义又看向沈万四,道:“万四公可为巡粮判官。”
沈万四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元帅抬爱。”
“惜荣甫今日不在。”邵树义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过两天幕府就下发官服、印信、告身,以荣甫为平江府同知。”
这一连串的任命,对沈家来说有点半强迫的意味,但他们没得选择。
沈万三兄弟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事已至此,既然没得选,那就“欣然”从命好了,扭扭捏捏只会把最后一点情分也作没了。
至于将来怎么办,还想不了那么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对他们的态度,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他现在需要带头示范效应,沈家在商界很有名气,在文人群体中名声也还可以——慷慨大方的散财童子,谁不喜欢啊——苏州何等重要,容不得半点疏忽。
三人谈完事后,气氛为之一松。
沈万三刚邀请邵树义移步用茶,却听姚神功来报:抓了个鬼鬼祟祟的道人,号厉半仙,请求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