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魔法对魔法
令人意外的是,苏州的秩序似乎安定了许多,葑门外的河汊旁甚至聚集了不少百姓叫卖菜蔬。
时有军士过来采买,稍稍讲一番价后,便将其全部买走。
厉半仙路过时偷偷看了一眼,似乎用的是中统钞。
这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年来没那么值钱了,百物都在涨价,以至于厉半仙怀疑这钞还能挺几年。
“师父,我饿了。”三徒弟阿宝悄声说了句。
“叫叫叫,就知道叫,我们在逃难呢。”厉半仙看了下不远处的一间食肆,终究没舍得进去,而是让大徒弟拿出两块干硬的烙饼,师徒四人蹲在河边柳树下,分着吃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河面上就驶来了大队船只。
船上或站或坐挤满了人,无聊地看着岸上。
厉半仙看了下船队前进的方向,好像是沿着娄江去太仓和刘家港啊,这是要班师了?
没人能回答他,厉半仙也不知道邵树义带了多少人马过来,又有多少人马。他只知道一船又一船的人离开了苏州,返回太仓、刘家港——娄江就这一条去向。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过后,离开的船只依然一艘接一艘,看不到头。其中一艘较为高大的船只上面,甚至挂出了镇海军字样的大旗,这让厉半仙有所猜测,莫不是邵树义带了不止一军过来,而今撤走了一部分?
老头是个聪明人,鬼精鬼精的,立刻判断出邵树义没打算继续南下,似乎全取平江路四州二县已经让他满足了。
又或者是他就这么多兵,打下苏州后已然力竭,不但军士疲惫,急需休整,而且再打下去,兵也不太够用了。
“师父,你在看什么?”阿宝很快吃完了半张饼,眼巴巴地看着厉半仙。
厉半仙有些吃惊,道:“你才十岁啊,怎么这么能吃?还没饱?”
阿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拨弄着脚边一根草茎。
厉半仙叹了口气,骂道:“讨债鬼,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唉。”
说罢,不紧不慢地来到食肆门口,买了两个炊饼。
店中坐满了客人,仔细一看,大部分都是武人。
其身着土黄色圆领窄袖袍,长至膝上数寸,两侧开衩。
腰束革带,下身穿着合裆袴,裤脚扎入靴筒,额头上则裹着红色抹额。
这些衣服、革带,似乎都很新啊,新到像是刚发下来的。
这便是邵兵的戎服么?厉半仙暗暗猜测。
在杭州那会,官府嘲笑邵兵的一大方式就是连正儿八经的戎服都没有,如今看来是有了。
土黄色对青绿色,一邵兵一元兵,针锋相对。
他没再敢多看,将装着炊饼的布袋扎紧后,便转身出了食肆。
不料没走几步,就见迎面来了一人。
“厉半仙?”来者惊讶道。
“王……王员外?”厉半仙也很吃惊:“你怎么在这?来进货的吗?”
来者赫然是当初与杨希茂一道的王云龙。
不过在看到王云龙身上的红色盘领长袍,腰间束着的金丝革带,以及佩刀、弓梢时,又若有所悟。
“王员外,你莫不是投了邵元帅?”厉半仙试探道。
王云龙也不隐瞒,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日入城,大帅抚慰有加,亲授官服、印信、告身,另给军器千件,着我与杨将军守望互助,保住溧阳、宜兴二州。”
说完,又一把拉住厉半仙,道:“来来来,陪我吃酒。我有今日,靠的还是半仙你呢。另者,你再帮我参详下如何对付长兴哈密。”
厉半仙看着满大堂的军校,不欲入内,无奈王云龙力气太大,只能推拒道:“我还有三个徒儿在外面等着呢。”
王云龙扭头吩咐了一名亲随,着其带着酒肉,去陪厉半仙的徒儿们吃喝,自己则拉着厉半仙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上次你说杨兄弟有血光之灾,真的应验了。广德万户府的人见他家有钱,张口就是一万石粮、一万锭钞,不从就杀。杨兄弟想起你的批语,暗道竟然应验在此。若无邵元帅,他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束手就缚。今有大帅撑腰,于是起兵造反,以有今日。”
“杨员外现在是……”厉半仙问道。
“宜兴镇将。”王云龙说道:“我与杨兄弟分居荆溪上下游,为大帅守着西南方向。”
厉半仙听了心下一动。
杨希茂、王云龙都穿绯色戎服了,又是镇将,显然不是小官,宜兴、溧阳的军民事务一把抓,不知道多威风。若去他俩的地盘上,岂不是座上宾?那日子美得嘞!
“对了,而今我俩最苦恼之事便是广德及长兴义兵万户府。”王云龙说道:“广德万户府且不论,长兴州达鲁花赤哈密从别处弄来了五百个回回,骁勇善战,不是很好对付。”
“回回勇在何处?”厉半仙问道。
“悍不畏死,且传言能断肢复生,众军皆惧,看着回回就怕。”王云龙说道。
“断肢复生?用了何法?”厉半仙惊讶道。
王云龙认真地看向他,道:“用了一种蜜剂。回回田地有七八十岁老人,自愿舍生而济众者,绝不饮食,唯澡身啖蜜。经月,就连便溺都是蜜。”
“有人尝过?”厉半仙脸色一正,问道。
“呃,这倒没有,只是都这么传。”王云龙说道:“此类人死后,国人殓以石棺,仍满用蜜浸,镌志岁月于棺盖,俟百年启封,便能得到蜜剂了。长兴州有回回僧侣,临战前发下此等蜜剂,凡人损折肢体,食匕许,立愈,故其兵甚锐,勇不可当。听说回回田地此物亦不太多,此类人俗曰‘蜜人’,回回言语中称之为‘木乃伊’。”
“此妖法也!”厉半仙当场进入状态,连连掐指演算,最后说道。
王云龙大喜道:“果真让我找到解法了。若没遇到大仙,再打几仗,溧阳怕是都守不住了。”
王云龙身后还站着几名亲信军官,闻听此言,连连点头,都用热切的目光看向厉半仙,显然在和回回兵士的争斗中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厉半仙却不想去溧阳州这种前线,万一出点差池,丢了老命,岂不冤枉?
半仙大战回回僧侣这种事,听着不错,但他可不想出这种名。
“这……”厉半仙吞吞吐吐道:“王将军,我进城有点事,怕是不能随你去溧阳了。”
此言一出,王云龙的脸便落了下来。
“你有何事?”他问道。
厉半仙瞟了他一眼,道:“吴江沈氏的万四公请我入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王云龙一愣,道:“沈贵?”
厉半仙点了点头。
王云龙沉默了。
以前在溧阳当土豪时,便要巴结沈万三兄弟,没想到现在当了镇将,还是不太敢得罪这一家子,因为他们转变得太快了,已然与大帅搭上。
“那蜜人之事怎么办?”王云龙霍然起身,待接触到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后,又下意识坐了回去。
在食肆内吃饭的还有一些静海军的小校,一般是队正、队副之流,虽然官比他小多了,但这是官大小的问题吗?
人家可是大帅本部兵马,和你不是一回事。
闷闷不乐地坐回去后,王云龙看了眼厉半仙,问道:“你要多少钱?五十锭够不够?”
厉半仙本想拒绝,奈何人家给得太多了,便摇了摇头,道:“这不是钱的事情”
“八十锭。”王云龙说道。
“我确有急事……”厉半仙说道。
王云龙一咬牙,道:“一百锭。”
厉半仙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溧阳百姓何辜?我便帮你这一回又如何?”
说罢,指了指外面,道:“我徒儿包袱里有一些符咒,但此物并非凡符,乃以朱砂和鸡血书于黄帛之上,须在月圆之夜蘸北斗七星之水方能灵验。你若要破那蜜人之术,得先寻一处不见人烟的山洞,洞中须有活水,洞口朝东南,方能与那回回妖法相克。”
王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那符咒如何用?”
厉半仙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道:“符咒分三道。一道贴于军旗之上,可破敌胆;一道烧化后混入饮马之水,可令马匹不受惊;第三道须由一身具法术之人随身携带,临战时焚于阵前。此符一烧,蜜人之术自解。”
王云龙大喜,立刻问道:“此人何在?”
厉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我等师徒本不欲沾染这因果,奈何溧阳百姓何辜?罢了,便让我那长徒随你走一趟。但说好了,他只管烧符破法,打仗的事你自己来。”
王云龙连声应下,又让人加了几个菜,亲自给厉半仙斟酒。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苏州这边的实情。
王云龙提及跟随大帅来苏州的镇海军一部乘船回扬州归建了,因为那边有元军蠢蠢欲动。
又提及大元帅府委任孔铁为平江府尹,坐镇苏州,发民筑城的同时,募五千人为府军,镇守各水陆要冲。
王云龙知道的就这些了,且都不是秘密,说了也就说了。
至于他不知道的么——
静海军全部暂时移驻吴江州,在水师一部的配合下,防备敌军。
定海军即将悉数北上淮安,因为黄河以北的元军数量不少,最近屡有小股人马偷渡过河,窥视不休。
另外,大元帅府正在扩充火器军,数量直接翻了一番。
至于长直军万人及部分水师,暂时还在苏州城内外屯驻着。
厉半仙不太懂打仗,但这么听下来,感觉邵树义四面是敌啊!
北边有人牵制大量兵马,江南各处也被牵制着,可用的兵力严重不足。
罢了,在苏州混点钱就开溜。他暗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