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至正通宝
三月廿一,原平江路总管府内又临贵客:费雄带着几个亲信族人过来了。
经介绍,原来都是费雄兄弟或堂兄弟之子。
邵树义心下暗笑:侄子、堂侄终究不能和亲子相比吧?
费氏诸人之外,沈万三也带着二子沈旺、侄沈汉杰来了。
两拨人撞见时,互相一愣,不过都还维持着体面,互相见礼寒暄,十分热情。
分别落座之后,费雄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道:“友人自大都携来。今年正月铸造的,不是很多,这会大概开始在大都路流通了。”
邵树义接过之后,发现是新铸造的铜钱,曰“至正通宝”。粗粗估摸下,直径大概三厘米的样子,重量估不出来几克,没那个手感。
“这钱铸了多少?”邵树义放下之后,问道。
费雄摇了摇头,道:“大都饥荒,斗米直升至一锭有余。他觉得过不下去了,于是过完年后就举家南下,刚回到上海。至于铸了多少钱,实在不知,这是他从寺庙弄到的。”
邵树义哦了一声。
话说大元朝是真没铸过多少铜钱,且在市面上流通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上一次见到铜钱,还是在江阴卖私盐的时候,那是一枚至大三年(1310)铸造的至大通宝。
其实那一年还铸造了大元通宝,与至大通宝是1:10的兑换关系。
这两种铜钱之外,还有一种庙宇钱,即历代元帝铸造出来赏赐给佛寺的。但庙宇钱不是大元朝的法币,理论上不能流通——实际上则未必,还是有很多人认这种钱的。
无论大元通宝、至大通宝还是庙宇钱,在经济活动中都十分罕见。本身发行量就极少,再被人一私藏,你就很难看见了。
“至正通宝……”邵树义轻声念叨了一句,问道:“铸此钱何益?”
“朝廷缺钱了。”费雄说道。
“怕不是想变钞。”沈万三几乎同时说道。
邵树义一听,若有所悟,于是又把至正通宝拿到手里端详一番。
“大都缺粮,正月里斗米就超过了一锭,几乎是江南十倍。而今三月了,粮价必然扶摇直上,三五锭都不奇怪。”费雄看了眼沈万三,说道:“中统钞的名声坏了。今后不但买粮食贵,买其他东西也贵。”
邵树义缓缓点头。
当一种钞票在生存必需品面前急剧贬值时,它的信誉就已经受到了严重冲击。简而言之,老百姓怀疑这种钞票没用了,于是争相出让,换取实物,这进一步加剧了其贬值速度。
大都粮价飙涨是漕运断绝导致的,但这只是导火索罢了。根源其实在于这些年元廷不断滥发钞票,弥补财政亏空。
涨价的又何止粮食!
说白了,中统钞、至元钞其实一直处于贬值通道之中,只不过漕运断绝之后,令其彻底现了原形。
这个时候,邵树义也有些感慨。偌大的元帝国,其金融体系真是脆弱啊。法币说恶性贬值就恶性贬值——好吧,这句话可能不严谨,但至少在大都路乃至河北许多地方,确实处于加速贬值状态。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元廷如果还有点脑子,这会就该给官员、军士涨工资,而且要大幅度涨,先稳住基本盘再说。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官员、军士们对宝钞也不信任了,多半一领到工资就想方设法高价买生活必需品,然后助推商品价格,商品价格上升后,他们的工资又缩水了……
这就是螺旋通货膨胀。
当然,这是有个过程的。不会一步到位,中统钞、至元钞也不会一夜之间就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价值,但趋势已经很明了了,且越到后面,贬值速度越快。
如此看来,发行至正通宝的举动就很耐人寻味了。
沈万三说元廷想变钞,并非空穴来风。毕竟铜钱币值还是比较坚挺的,是一种理想的准备金和锚定物。
邵树义将至正通宝交给了掌书记王逢,着他收起来,后面找个机会再议一议,看看元廷在财政方面是个什么思路。
随后他又看向费雄,问道:“费公,再过三个月,便会有第一批蕃商前来了吧?太仓市舶司得运转起来。去年终究还是太仓促了一点。”
“今日老夫来此,便是为了此事。”费雄说道:“先前大帅提及广进番货,对外售卖之事,确有道理。而今江南虽有战乱,然渐次平息,愿意采买番货的人还是有的。市舶司若行抽分之事,当大有可为。去岁得钞十万锭有余,今年当更上一层楼。大帅造船所需,当有着落了。”
邵树义闻言,连连点头。
去年确实获得了将近十一万锭的抽分收入,全部被拿来支付造船款项了,但仍有不足,最后还是从淮东筹集到了一部分宝钞,将尾款付清。
总计十艘刀鱼战船、三十艘海仙鹤哨船,后者已经全部建造完毕,调拨了二十艘给在战争中损毁了部分船只的第三指挥,并将其杂色船只悉数汰换掉。
另外十艘则给了第六指挥,用于汰换老旧船只。
至于那十艘刀鱼战船,则因为战争影响,中途将造了一半的船只拖去崇明州,还没有完工,兴许要到下半年才能入役了。
“市舶司之事——”邵树义看向费雄和沈万三,顿了顿,道:“就交给你二位了。费公可愿领市舶使之职?”
费雄闻言,笑了笑,道:“固所愿也。”
邵树义又看向沈万三,道:“沈公可兼领同知之职,抽分所得货物,多多费心了。对外行销之时,尽量收取金银。若无,亦可用粮食、布帛、木材、铁锡等物来换。沈公乃是行家,我就不多说了。”
沈万三亦应了一声。
“钞法败坏,连做买卖都困难。”邵树义叹了口气,道:“将来这个麻烦总要面对的,两位可有什么见解?”
费雄沉吟许久,没说话。
沈万三想了想,道:“大帅,现在谈钞法恐还为时过早。国初曾以银、丝为钞本,将来若想行自己的钞法,怕是还得在这上面做文章。若这些也不行,还是考虑盐、粮吧。”
邵树义嗯了一声。
中统钞眼见着要不行了,自己这边的粮行还在恢复之中,且因人手短缺,铺开的速度还不够快。到头来,他发现一旦中统钞彻底失去信誉,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水平居然有倒退的趋势,要回到以物易物的状态。
这其实是极大妨碍商业的。而商业不行,手工业的发展无从谈起,技术进步更是空中楼阁。
不过正如沈万三所说,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首要事务是应对宝钞贬值的事情。
邵树义预感这个过程不会太慢。
就目前而言,己方兵士主要靠盐粮票过活,赏赐则混着宝钞、布帛发放,官吏则主要领宝钞,因此他立刻喊来王逢,低声吩咐道:“原吉,你拟写一份命令书,从下月起,幕府及各州县官吏亦以盐粮票发放俸钱。个人手中若有宝钞的,对其晓以利害。就这些,写完后送我案头。”
“是。”王逢在不远处应了一声,开始构思文稿。
沈万三、费雄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你等若有将宝钞用出去的门路,也得抓紧了。”邵树义说道:“大都那边会怎么做,谁说得准呢?”
沈万三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猜测元廷要变钞的话,经过方才这么一番讨论,他觉得可能性真的很大了。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可不防。
费雄则暗骂了声。
他手头宝钞是不少的,如果着急忙慌用出去,说不定就惹得别人怀疑。实在不行,也只能吃点亏了,哪怕买东西贵了,也要坚决花出去。
想到这里,他已经开始思考利用以前积攒的交情,悄悄派人前往处州,大肆采买青器了。只不过这要经过元军控制区,少不得出血了,好生教人懊恼。
与沈、费二人相比,邵树义则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他来说,这事其实利大于弊。
元廷强盛之时,变钞或许还能稳住局面,而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个时候却不知会怎样了。即便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也会极大打击元朝军民的士气,对减轻己方压力是有好处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应该乐于见到元廷变钞。
但不管怎样,这种大事的主动权不在他手上,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抵御住元廷变钞可能带来的金融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