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财政来源多样化
三月廿二,邵树义与费雄同船前往太仓,批复了一部分官员委任书后,又来到费雄在太仓的家中,坐下来继续商谈海贸之事。
“最迟六七月间,你那两条船就要回来了。”费雄说道:“这次细货多,所获当不下于两万锭。”
都知道宝钞的信用岌岌可危,但谈到生意时,还是习惯以“锭”为单位。这说明无论怎样,做买卖时还是需要一种稳定的货币的,哪怕是记账货币,即这种货币本身不存在,只是人们假想、规定出来的。
“有没有人主做日本、高丽那边的买卖?”邵树义好奇道。
“自然是有的。”费雄诧异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道:“庆元倪氏的船队就主要开往日本,每年都有。刘家港、太仓也有,但都没倪氏做得大。至于高丽么,倒没听说谁家主要跑那边,可能北地多一些吧,南边零零散散的,又或者高丽人主动过来。”
“从庆元到日本,怎么走的?”邵树义问道。
“直航石城。”费雄说道:“因元军两次攻打日本,土人便沿海修建了数十里的石墙,故名‘石城’。其实其本名叫‘博多津’,绝大多数前往日本的商船都在那里靠岸。”
“直航吗?”
“直航,中间不停靠。”
邵树义有些好奇了,他印象中琉球群岛因为地处中日之间,曾因转口贸易发了大财,这是咋回事?
其实仔细想想,原因也不难找到。邵树义猜测这会前往日本的航海主力是宁波人,而不是泉州人,连带着中日贸易主流航线也发生了变更。至于为何有这种变更,却不好妄断了。
“去日本买什么东西?”邵树义继续问道。
“金银铜,还有便是硫磺、日本刀、莳绘、螺钿、屏风、木材等物事。”费雄虽然不做日本贸易,但对海上之事如数家珍,“硫磺是采买最多的。第一次大肆采买其实是宋神宗时了,彼时在与西夏打仗,急需火药,便令明州(宁波)派船前往日本购买,后成为定制。便是本朝,亦从日本大量采买硫磺。大帅军中所用火药,说不定其硫磺就产自日本呢。”
邵树义唔了一声。
虽然是出于军事目的,但其实也说明中日间大宗消费品的贸易已经出现,而不再是买卖些小而精的货物了。
“日本金银铜多吗?”邵树义又问道。
“不少。”费雄沉吟片刻,道:“据我所知,日本金多为砂金,不是很纯。至于白银么,日本国内出银的地方倒不少,本朝亦有倭金、倭银,但若说很多,却也谈不上。十余年前,我在太仓见到一日本僧人,其人自言日本国中有不少银山,地下埋藏了许多白银。我问为何不见倭银大行天下,其人无言以对,只说而今日本多开采显而易见的银坑,许多石头中还有银,但开采不出来。”
邵树义明白了,技术水平太低,只能开采富矿,含银量较低的矿坑则没法开采,导致产量低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费雄看了一眼邵树义,道:“日本虽然自宋时便从中土偷运铜钱回去,有时候也买铜器,但他们其实不缺铜。只不过国内佛寺盛行,大量铸造铜像、法器、祭器,导致看起来缺铜罢了。况国朝以来,日本已能稳定向庆元贩铜了,显然铜坑产出渐增,这也是他们换中土丝绸、瓷器、茶叶、书籍的重要手段。”
邵树义微微点头。
一个硫磺,一个铜,都是重要战略物资啊。
听费雄这么一说,他都有点想要派人帮日本改进技术了,增大贵金属产量,促进两国间贸易,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像忽必烈那样派兵去攻打,则风险极高,其实还不如让日本人辛辛苦苦采矿冶炼,然后拿着金银铜过来贸易呢。
一样是吸血,通过经济手段效率可能更高,成本更低,还让日本人心甘情愿。
再者,石见银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发现了吧?只不过限于技术水平,开采量有限?
邵树义看向费雄,道:“费公当知我近来在整顿财税……”
费雄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夏秋二税其实一目了然,而今只需有人帮我征收、转运罢了,这也是我近来大量招募士人入府的主要原因。”邵树义继续说道:“然两税之外还有诸色课程,我最看重的还是通番大利,因为这是从富人口袋里掏钱,你可能明白?”
费雄笑了笑,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而富人钱多,却又不知道怎么花,得想办法掏出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不止如此。”
但他没说后面的话,因为说了人家也不一定能理解,因为人没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情。
譬如香料贸易。历史上葡萄牙人探索到前往东方的航线后,在印度、东南亚大肆采买香料运回本土,把价格慢慢打了下去,最终促进了畜牧业的发展,盖因葡萄牙人有秋天大量宰杀牲畜——可能是过冬草料不足——腌制肉类的习惯,香料是当时的必需品之一。
香料只是一种。很多海外商品大量输入之后,会让原本高高在上的价格掉下来,进而创造更多的消费人群,官府在其中是有大利的。
“江南如此富庶——”邵树义想了想后,说道:“如果我行官本船之策,招募赋闲梢水前往高丽、日本、南越、占城、民多朗、三佛齐乃至其他各处,来回贩运,你觉得如何?”
费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大帅,通番不是有船就行的。”
“这就需要费公这等世代航海的大家出面了嘛。”邵树义笑道:“若不行官本船之法亦可,你们多造点船、多募点人手,如何?我只在市舶司抽分,售卖时再收取商税,大头是你们赚,怎样?”
“方国珍横亘海上。”费雄说道:“南下一次、两次或许无事,不一定遇到。但走的次数多了,可就不好说了……”
“我已遣使往台州一行,试探方国珍。他若非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邵树义说道:“早晚与他兵戎相见。”
费雄闻言,心下暗叹。
这个邵小虎,平日里说话和和气气的,但嘴里时不时蹦出打打杀杀之语,而且是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来,让人心惊不已。
这不是什么街头斗殴,也不是大海上两帮海寇亡命搏杀,而是为了覆灭一个与他作对的势力,为此死上几万人也在所不惜的态度。
“那就先等台州那边的消息吧。”费雄说道:“去日本、高丽倒不用那么麻烦。从太仓甚至扬州直航都可以。你若现在就想动起来,我可以帮忙问问太仓朱氏愿不愿意走,近来战乱不休,他们家的船都被你拘起来了。”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未及发还罢了,这就让人还回去。”
“太仓市舶司好好整饬一下,今年收十五至二十万锭应无问题,运气好兴许二十万以上。”费雄又道:“若真在你的主持下海贸大兴,往后每年收四五十万、七八十万又有何难?”
邵树义听得大为高兴。
财政来源要多样化嘛。
秋税(田赋)、夏税(主要是丝绵布帛及少许钱钞)要,关税(市舶司抽分)、商税、盐课也要。
夏税、秋税已经粗粗厘定了,盐课正在着手恢复各级机构的办公人员——主要是留用的旧元官吏——那么市舶司、商税就是他现阶段的重点了。
这些基本都是现金税收(抽分所得货物最终也会卖掉),与两税不一样,可以在本控制区采买粮食及其他物资,亦可向外采购——如果有的话。
这就需要组建商业船队了,正好水师入役正规战船后,汰换下来的旧船可以拿来做这件事。当然,这也是邵树义本来的计划。
俗语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这个小政权起家的“姿势”就和别人不一样,注定其财政结构、内部派别也不一样。
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谈完正事后,邵树义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席间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入夜之后,邵树义正坐在小院中饮茶,就见到有人来了。
邵树义笑着朝来人招了招手,又让亲兵稍稍远离一些,都退到院子外。
“你……你是不是要娶阿慕成婚了?”小辣椒费元珍一步一挪,待走到离邵树义七八步远的地方时,悄悄停了下来,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了。
“离那么远作甚?说话都听不清。”邵树义无奈道:“过来啊。”
费元珍往前挪了一步,问道:“我听爹爹说的,是不是真的?”
夜色有点昏暗,邵树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道:“费公作甚去了?你过来点。”
“看来是真的。”费元珍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
邵树义无言以对,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转而说道:“当初传闻……费公可是不高兴的。”
费元珍沉默片刻后,道:“我没说不同意。”
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邵树义愕然走近几步,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就好像听闻全军大败、丧师数万一样,痛心无比。
费元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闷声道:“现在你知道了?”
邵树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久久无语。
费元珍见他不说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模样,不知道为何,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我今年十九了,已经无人问津,也嫁不出去。”说到最后,一贯泼辣的她又有些脸红,还有些委屈。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步。
费元珍仿佛预见到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邵贼预判了她的预判,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基本已确定正妻的男人,无耻地握住了小辣椒的手。
费元珍瞪了他一眼,挣扎了两下,无果后便放弃了,但身子紧绷着,微微有些抖。
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我后悔了。”良久之后,费元珍慢慢平复了下来,低声说道。
“后悔什么?”
费元珍不答,只道:“这一年来也不知道你去哪了,人影都见不着。”
“我打仗去了啊。”邵树义笑道:“若不击败元军,我不就被当做逆贼抓走了?届时兴许还要牵连到你。”
费元珍低着头,轻声问道:“为何牵连到我?”
“因为江南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啊。”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官场都传遍了。”
小辣椒有点招架不住了,冷不丁地抽出手,转身就逃。
邵树义不意到手的鸭子飞了,但也没追,只笑了笑,道:“安心在家等我。”
小辣椒提着裙摆,很快溜出了小院。
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今晚无意中从爹爹那里知晓邵树义住在这里,便打算过来“兴师问罪”的,怎么稀里糊涂之下,什么都没问清楚?
有心想返回,又不好意思。
在拱门外徘徊许久之后,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患得患失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