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淮东宣慰使
“黄学士,一别数月,可还好?”邵树义让亲兵再上一份饭食后,笑问道。
亲兵上饭的速度很快,直接去锅里盛了一碗春盘面,端到黄溍面前。
“给黄学士的随从也各来一碗。”邵树义吩咐完,又开了句玩笑:“莫嫌差,我还没成婚,没人给我做饭,只能和军士们一起吃了。”
黄溍早上急着赶路,没吃饭,这会中午了,确实有点饿,于是道了声谢。
不过在看到面前的餐食后,微微有些惊讶。
所谓春盘面,用料可不少。首先是羊腿肉、羊肚、羊肺煮熟后切成丝,再用五个鸡蛋煎成饼状,切成细条,最后与面条、苔子菜、蓼芽、韭黄、蘑菇、生姜一起煮熟,对他和邵树义这类人不算什么,可对普通军士们来说,一年到头能吃几回打打牙祭就不错了。
黄溍不知道邵树义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估计只有亲兵能这么吃了吧。
王华督只随意瞟了这人一眼,便失去了兴趣,低头吃面。
膳房内一时沉默了下来,直到三人陆续吃完,亲兵过来收碗筷为止。
邵树义拿茶漱了漱口,然后说道:“黄学士自大都而来?”
“正是。”黄溍坐直了身子。
“所为何事?”邵树义问道。
“为搭救阁下而来。”黄溍语不惊人死不休。
王华督站起身,道:“大帅,贼兵畏惧,扬州左右无事,我就不留了。这就回去操练兵马,以待出征。”
邵树义心下暗笑,朝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好。”
王华督行礼离去,临出门前朝黄溍狰狞一笑。
黄溍默然无语。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元帅可知,你现在的处境,比去年在江阴时更危险?”
“说来听听。”邵树义笑道。
黄溍看着他的眼睛,道:“去年你在江阴,兵不过数千,船不过数百,朝廷大军南来,你可以走,可以退,可以避实就虚。你在淮东纵横往来,四面游击,能打则打,不能打就不打。那时候的你,没有牵绊。所以玉枢虎儿吐华被你牵着鼻子走,两万人填在了运盐河里。”
说到这里,他仔细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表情,继续说道:“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苏州、有松江、有扬州、有高邮、有淮安。你是坐地虎了,你的兵要分守各处,你的粮要运往各城,你的船要遮护数百里江防。你手上那几万人,被钉在江南、江北的各处,能动的兵力还剩多少?你的水师固然厉害,可你不可能同时遮护长江、运河、淮水、娄江、太湖乃至松江、扬州、高邮等处的海疆。”
邵树义听完,鼓了鼓掌,赞道:“学士不愧是给元帝讲史的,这份眼光确实独到,已然把我看穿了。”
黄溍摸不透邵树义的想法,索性不猜了,继续说道:“元帅难道没发现,江南王师已然不浪战,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了么?淮西、徐州王师,亦在囤积粮械、整补兵员、勤加操练,元帅之兵北上,但深沟高垒耳。
更麻烦的是,元帅你占的地方越多,需要守的地方就越多。你顾得了东,就顾不了西。你顾得了西,就顾不了东。就像一个被三根绳子同时拽住的人,哪一根松了,另一根就会立刻收紧。元帅,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王师,是你自己的地盘。”
邵树义听到这里,心中愈发赞叹了,真心实意道:“学士果有大才,不如留下来帮我?”
黄溍一窒。
邵树义见他那窘样,轻声一笑,道:“学士方才有句话没错,我是坐地虎,和去年不一样了。但流寇有流寇的打法,坐地虎有坐地虎的战法,学士焉知我没有解法呢?”
黄溍闻言,微微点头,道:“南行以来,我确实见到了元帅的举措。诸路改府,增设府军,此老成之举也。然仓促成军之士,可守得住地方?怕不是王师一来,便军心涣散,各自逃命。再者,元帅之兵在安东州、沭阳、海宁州等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然人神共愤,异日北上,怕不是举目皆敌。如此坐困,岂是长久之计?到最后,怕不是只能当流寇。”
一番话听下来,邵树义发现黄溍确实有几分水平,将目前的局势分析得很清楚——或许这不一定是他的想法,而是别人讨论出来后告诉他的。
“大军一至,各自逃命者,扬州诸卫也。”邵树义笑道:“罢了,黄学士,说说来意吧。口舌之争实在无益。”
闻听此言,黄溍便知方才那番话没起到任何作用,于是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元帅若能开释所俘诸卫将士、江浙、淮东官吏,可蒙天子恩典,出任淮东道宣慰使之职。这可是从二品大员,辖下更有二十七城之多。开国以来,未有得此殊荣者。”
“从二品的宣慰使,确实大方啊。”邵树义笑道。
黄溍板着脸,道:“元帅若能挡住王师三面围攻,朝廷还能更大方,若挡不住,连这点大方也可以省了。”
邵树义忍俊不禁。这个黄溍,说话挺有意思。
“若止于此,学士还是请回吧,这次就不留你了。”邵树义笑道。
黄溍闻言,心下暗叹,招安失败了。
至于说“留”他,指的是去年五六月间被扣留在黄田商社,直到邵兵突袭完毕后,才放他离开之事。
“元帅若嫌宣慰使不够,可兼领淮东都元帅一职。”黄溍做着最后的努力。
“有区别吗?”邵树义反问道:“淮东、淮东,仅止于淮东耳。松江、平江、江阴、无锡等地岂不是要尽皆交还?”
“东南财赋重地,当然要交还。”黄溍说道。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邵树义冷笑一声。
交还江南控制区,那他可养不起这么多军队,真的要当流寇了。
流寇的下场么,显而易见。
远的不谈,就说历史上元末刘福通三路北伐——皆全军覆没,直接动摇了汴梁政权的根基——其中路军关先生所部就是典型。
站在龙凤政权的角度,自河南北上山西,再入腹里,火烧上都,杀入辽阳,最后攻入高丽,转战数千里,气势如虹。
站在元廷的角度,山西诸卫严阵以待,关部不敌,北遁上都,诸路兵马围追堵截,关部连战连败,东窜辽阳,复被击败,绝望之下遁入高丽,最后全军覆没。
其实双方都没错,只不过叙事角度不一样罢了。
事实就是一旦当起流寇,一路烧杀抢掠,一路裹挟入伍,在元军围追堵截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停下来喘息休养、整顿新兵的机会,战斗力会越来越弱,士气会越来越低,最终只有败亡一途。
不到万不得已,谁选这条路?
黄溍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只能默默叹气。
来此之前,朝中对如何招安争论不休,但有一条是一致的,那就是不能舍弃平江、松江等地。江浙实在太富了,莫说几万人了,十几万、二十万大军都能武装,如何敢轻易舍弃?
这就是无解的死结,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的,除非一方做出大幅度让步。
黄溍及其随从很快被请到了安江门(南门)外的扬子驿。
大元帅府倒也没催促他们立刻上路,只言四月十七日落前离开就行,届时会调拨一艘水师舰船护送他们至大清口。
驿站也没有限制他们外出,只派了两个人跟着。
黄溍不在乎有人盯梢,直接便带上三两随从,在城南闲逛了起来。
运河边张贴着告示,一名小吏正扯着嗓子向众人解读。
黄溍悄悄听了听,发现是扬州府在续募府兵,员额三千。不过人选已经定下了,乃原高邮万户府、弩军万户府、扬州水军万户府、蒙古千户所、探马赤军千户所将官的佃户,即这些军官世代侵占的军田悉数充公,佃户——无论之前是不是贴军户——全部编入府军,就此广而告之。
听完后,他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虽然在劝邵树义时他说新募的府军州兵没用,但那话不尽不实。
两三个月的新兵确实没用,可若是整训了半年以上的呢?
来之前他问过相熟的侍卫亲军将校,人家说整训了半年的新兵,至少拉出去行军时不会大量走散了。如果拿来守城,兴许还能抵挡一段时日。最重要的是,可以震慑地方上心怀叵测的豪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扬州府六千府兵,如果尽数部署于江都、扬子二县各冲要之地,再配合高邮府兵,已经可以堵住不少进兵路线了。
如此一来,邵树义的其他兵马便可以抽调而走,继续攻城略地。
朝廷在想方设法筹集钱粮、操练士卒并整补诸卫缺额,邵树义也没闲着啊。
黄溍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此处,沿着运河慢慢走着。
驿站南边不远处便是一处码头,曰“扬子渡”。
码头之上,一家十几口人哭哭啼啼,被押着登上了船只。
稍一打听,原来上船的是弩军万户府韦副千户一家,而今迁往高邮府兴化县开荒屯田。
至于韦副千户本人么,听说死在瓠子角了,没能回来。家人战战兢兢地等了两个月,最终还是免不了清算。
了解情况之后,黄溍又顺着码头力工所指方向望去,曾经颇为气派的韦宅已经空无一人,只余门前洒落一地的桃花。
几名身着戎服之人正在门上贴着封条,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处置。
运盐河一役,损失的又何止是那两万军士!黄溍暗叹一声,不想再看了,转而回了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