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参观与离开
入安江门后,两名不知道是站户还是官差的少年依旧沉默不语,仿佛隐形人一样跟在后面。黄溍只当他们不存在,继续逛街。
安江门旁边还有一道水门,由一条连接大运河的人造河道贯通城内外。
河名“市河”,这会泊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船,皆满载粮食,排队前往城内。
黄溍之前是从东门入内的,这会便仔细观察起了南门。
甫一入门,城墙内便是大片的仓舍。
黄溍抬起头来,发现仓名“保扬仓”,再数了数,计有十个分仓,在南门内大街东侧排布着。
他不知道保扬仓的总储量有多少,但这会已经有一艘又一艘的船载运粮食进来了。
无需多说,这是邵树义从江南调拨粮食来扬州,以充府库。
保扬仓的尽头,还有两间小仓舍,其中一间据说是旧盐仓,另一间则挂了“兄弟粮铺”的招牌,几个少年正在仓内洒扫,忙碌不休。
“江推官。”
“江公。”
不远处响起了说话声,惊醒了黄溍。他寻声望去,却见一大汉穿着绯色官服,在众公差的簇拥下,龙行虎步,意气昂扬。
黄溍默默思索,这应该是扬州府的推官了,姓江,却不知何许人也。
按大元朝的官制,扬州路推官是从六品,不算小了,更是实权在握——推官“董理州县刑名之事”,甚至能影响由县尉、州判官管辖的巡检司,百姓不服州县一级审判的,上诉至扬州府城时,亦由推官审理,因为其还“平反冤滞”。
而在战争年代,推官显然还负责抓捕奸细。
这个江推官定是邵树义心腹无疑了。
江推官很快进了南门内大街的一间酒肆,当场拿出一摞宝钞,让店家上酒菜,看样子要请客了。
方才和他说话的几人嘻嘻哈哈,分头落座。
他们身上穿着绿色官袍,看起来多是八九品微末小官。
黄溍不动声色地慢慢路过,听到“巡检司”、“勿得懈怠”、“严查奸细”、“不要怕死”等字眼,心中已然有所猜测。
这些绿袍小官很显然是新上任的巡检司巡检,与江推官有旧,于是临上任前聚在一起吃顿饭。
黄溍想了想,江都县好像有瓜洲、邵伯、万寿、归仁、官桥等巡检司。邵树义攻扬州时,弓手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逃散了,而今当是在重建诸巡检司,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过了酒肆后,前方是阴阳学、医学。
阴阳学大门紧闭,没点人影。
医学门口站着几个人,一名员外模样的人提着药箱,身边跟着几名少年,正急匆匆地向外走。
医学对面、紧邻兄弟粮铺的便是惠民药局,药局再往北则是一大片的建筑。
建筑有门阙,此刻正有人在铲刻在上面的“镇守扬州高邮上万户府”十个大字。
黄溍知道,这里只是高邮万户府衙署所在,大部分镇戍军士其实分布在城外的各千户所,但衙署内也是有一部分军兵值守的。
当然,现在这些千户所城大概都被邵树义帐下的扬州府军占据了。
至于眼前的这座衙署么,不出意外的话归了扬州府军都指挥使司——其实牌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倚靠在墙上。
黄溍又回想起自东门入内之时,好似看到过蒙古千户所、探马赤千户衙署。
这些都是镇南王直属的人马,而今尽数覆灭,连衙署大门外都挂上了“厅前黄甲军”、“厅前金枪直”的牌匾,让人唏嘘不已。
至此,黄溍脑海中大概也有印象了:扬州府军都指挥使司位于南门内大街东侧,黄甲军、金枪直部署于东关街以北,离他之前去过的明月楼很近。
东门、南门都有军营,不出意外的话,西门、北门、夹城、堡城,应当也有人驻守。
黄溍扭头看了眼两位陪同(盯梢)之人,见他们没有阻止之意,于是又穿街过巷,到城西、城北转了转。
城西果然有粮草,曰“广储仓”、“常平义仓”,前者有十三个分仓,后者规模不到其一半。城北则有“军储仓”,大小十五个分仓,紧靠迎恩门(北门)的地方还有个江都县仓,不过规模比常平义仓还小。
至于县仓为何设在这里,当然是江都县衙设在夹城之内,与迎恩门之间只隔着一道河。
扬州三城真正属于江都县的地方,其实只有夹城内的一部分区域罢了,其他街面则全归扬州府录事司管辖——城外则悉归江都县。
黄溍站在北门外看了许久,喟然无语。
来扬州之前,其实他还去过一次辰州,见到了吴天保。
彼时的辰州城外,全是连绵不绝的营盘,城内则布满了军兵。
他没看到几个正常百姓,街道、墙角甚至门扉之上,暗沉色的干涸血迹随处可见。
城内当然也没有官员,除了大大小小的军官、寨主、洞主。
这种情形下,收税自然无从谈起。吴天保部军粮来源全靠抢,而他们一抢,自然免不了杀人,于是百姓纷纷走避,房屋化为废墟,垄亩长满荆棘,如是而已。
这或许便是吴天保三破武冈城,而始终没有占据的主要原因——事实上三年内被吴部攻破的城池多的是,但一个都没占据,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当地完全崩溃了,已无法为他们提供税收、器械、兵员,只能换一个地方继续烧杀抢掠。
吴天保其实必然灭亡,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接受朝廷招安,率部投降,但邵树义这可不好说。
乱民起事,疥癣之疾。
豪强造反,心腹大患。
这便是黄溍转了一圈下来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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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黄溍获准见了一次玉枢虎儿吐华,第二天清晨就离开了。
邵树义派了扬州路治中柳兴、江都县丞盛昭两人,领二十府兵陪同北上。
柳兴自宜兴败退之后,就一直滞留在江阴。
江南围解,其部四百余宜兴籍兵士补入镇海军,本人成了光杆司令,被邵树义踹来了扬州府出任治中——总管副手之一,其实没啥具体职掌,全看府尹给不给你安排。
他的狗头军师周国兴运气较好,赶上了缺官潮,就地出任无锡州判官,与他在元朝时的官职差不多。
盛昭原本是江都儒学官员,因风评较好,自律廉洁,不但免于清算,还被授予了县丞之职,算是小小地往上面走了一步。
二十多人抵达城南扬子渡码头时,正赶上府兵操练。
整整一千人在旷野中列队,按册点名,然后演练金鼓号令。
黄溍不由地多看了一眼,下意识问道:“敢问柳治……官人,操练他们的军校哪来的?看样子技艺不俗啊。”
柳兴随意瞟了一眼,道:“黄甲军、金枪直伤病退军士,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到都教练使衙门领一份钱粮,帮着操练府兵,反正当教练,又不累。”
黄溍道了声谢。
他发现这一千名扬州府兵中至少两成有甲胄:铁铠极少,绝大部分都是皮甲。
这其实相当不错了。便是侍卫亲军,如果不是驻京部队,而是驻外的话,也就大约五六成有甲,其中还不全是铁甲,而是皮甲之类的居多——这还只是账面上如此,实际情况下有可能被军士私自盗卖,以致真拉出去作战时披甲率远远低于纸面。
邵树义的这支地方镇戍部队实际披甲率两成,真的不能说差,他们现在缺的只是整训、操练的时间。
黄溍没有问这些甲胄哪来的,那只会自取其辱。
其来源无非两处,其一是战场缴获,其二是查抄苏州甲匠提举司、诸杂造局乃至自行生产,无论哪个都很丢脸。
一行二十余人很快登上了一艘遮洋浅舟,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数月,但大运河上的商船并不多。
黄溍并不奇怪,因为他南下时就问明白了:战争中被官府搜缴,然后要么成为浮桥的一部分被烧毁,要么被邵军水师击沉,又或者被他们掠走。
战后,大元帅府只发还了渔船,商船则不知去哪里了。而今大运河上的运输业要想恢复,需要点时间。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盛业商社正在东关渡附近开办分社,准备正式进军大运河扬州—淮安段的水上运输业,填补南北货物、百姓往来的需求,就是其拉过来接生意的货船让人有些眼熟。
黄溍不知道这些事。在船队行至湾头“古”战场时,他只看到有民人在修复船闸,同时一艘艘的运盐船正小心翼翼地通过船闸,前往扬州东关渡。
大元帅府治下的两淮运司衙门已经开张了,开始为幕府源源不断地提供税收。
黄溍很快就进船舱了,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运盐河两岸的营垒残址还在。
就在三个多月前,两万大都将士于此全军覆没。
那一役,不知多少人长眠于冰冷的河底,不知多少人死在阴冷潮湿的芦苇荡中,又不知多少人被追得瘫软在地、束手就擒。
那一役,直接让天子连宠幸佛姝的兴致都没了。
四月二十,遮洋浅舟抵达大清口。
“黄学士,只能送你到此了。”柳兴指了指前方,道:“前面你自己走过去吧,可别——”
他想了想,道:“可别被人扒光衣服啊。”
黄溍闻言脸一黑。
这不是柳兴胡诌,盖因徐州境内最近来了一支陕西义兵,穷得掉渣,也不讲规矩,连路人的衣服都抢。
“多谢。”他向柳兴、盛昭二人行了一礼,唤上几名随从,离开了大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