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端本堂
召见地点在端本堂。
这是天子妥懽帖睦尔为太子准备的学习场所。去岁,太傅脱脱复相,为中书左丞相,领端本堂事,端本堂虚中座,以俟至尊临幸,太子与师傅分东西向坐授书。
今日课程刚刚结束,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正要离开,结果被天子叫住了,于堂内旁听。
黄溍行完礼后,妥懽帖睦尔令东宫怯薛官脱脱不花将一份奏疏递给黄溍。
黄溍恭敬接过,看完后吃了一惊。
他和人去辰州时,吴天保还好好的,怎么现在……
“吴天保只愿去河南。”妥懽帖睦尔说道:“黄卿怎么看?”
黄溍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
奏疏是湖广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写的,提及吴天保愿率军离开湖南,北上屯于郑、许二州,堵截、围剿当地的山贼土匪,而不愿率部东下江淮。
很显然,河南土匪好打,江淮剧贼难杀,吴天保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否再强压一下?”黄溍斟酌着语句,说道:“吴天保愿意离开湖南,本就是怕了,若晓以利害,兴许能说动其东进。”
妥懽帖睦尔看向脱脱。
脱脱没有回答。
妥懽帖睦尔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大臣、知枢密院事亦怜真班。
亦怜真班行了一礼,回道:“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多事。或可先把吴天保调出来,去到河南后,先剿灭一些贼匪,立下功劳。朝廷再依制褒奖,徐徐炮制,届时或能调出一部下江淮剿贼。”
“丞相怎么看?”妥懽帖睦尔又看向脱脱。
脱脱终于回道:“陛下,去岁于河南征调粮草,致百姓重负,民心不稳,不若将吴部调过去。苗、瑶之兵与河南人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不至合流。如此,至少能让地方上安稳一些。”
“黄卿?”妥懽帖睦尔看向黄溍。
黄溍立刻回道:“此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妥懽帖睦尔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定在那里思忖。
吴天保部尚余五万人出头,一旦被二度逼反,确实是个麻烦事。而让他们下江东剿匪,显然不太可能了,没人是傻子,吴天保或许是觉得哪怕自己能赢邵树义,也要损失大量兵马,届时再被官军卸磨杀驴,太过冤枉。
说白了,打了三年了,吴天保不信任朝廷,而朝廷还没来得及分化瓦解其部众,这便是症结所在。
“那便着吴天保率众开赴河南,屯驻——”妥懽帖睦尔招了招手。
内侍立刻将地图取来。
妥懽帖睦尔瞄了一眼,道:“分屯汴梁路之郑、许二州。”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道:“襄阳路均州山贼不少,令其分出一部进讨。”
他指出的这三路,都是最近有贼匪的地方——其实也不算贼匪了,而是小规模起义军。
大元朝开国至今,已经有二三百起起义了。就在去年腊月,山西还有几个县农民起义,很快就被驻防当地的侍卫亲军镇压了。
妥懽帖睦尔心中隐隐觉得,乱民举事此起彼伏,短时间内大概率难以避免了。现在的情况是,当地有驻军的话,一般而言闹不起来,即便闹起来了,也能增兵镇压。
真正危险的是没有驻军,或者原本有驻军但被抽调走了的地方,很容易就让人席卷一大片。而一旦被席卷,可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平定的了。
吴天保就是个例子,打了三年才算完事。
汴梁路最近不是很太平,贼匪一窝接一窝冒出来,而河南兵马要么南征吴天保,要么南下淮东,损失颇为不少,还没来得及整补,正好将吴天保调过来,镇压地方——总之吴部不能留在湖广老巢。
妥懽帖睦尔下达完命令后,又让黄溍说说出使之事。
黄溍复行一礼,整理了下思绪后,从头到尾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端本堂内寂静了片刻,就连一直心事重重的脱脱都抬起了头。
“此剧贼也。”脱脱立刻说道。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眨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为何大家都对邵树义这般重视。
“此贼非剿不可。”亦怜真班说道。
妥懽帖睦尔脸色阴沉。
“可否调湖广、江西镇戍军东进?”他问道。
“不可。”脱脱立刻说道,声音稍稍有些大,有呵斥天子的嫌疑。
只见他站起身,指了指天子身前的舆图,道:“湖广征战三年,地方疲敝,蠢蠢欲动之辈不知凡几。有镇戍军在还罢了,起事之初就能拿下,若地方空虚,可就给其机会了。再者,三年厮杀下来,江西兵还好说,湖广诸万户可是损失不轻,亦需签发军户、整补器械,暂时不宜调动。”
亦怜真班忍不住看了脱脱一眼,太傅有点跋扈了。
妥懽帖睦尔似无所觉,略一思索后,便同意了脱脱的意见,放弃调遣湖广兵马东进。
不过,湖广不行,江西兵总可以吧?他们是半路加入镇压吴天保的,有过战争历练,损失也不算大,而江西境内还算平静,正合调用。
但他此时没有说,决定过一会找枢密院的人合计一下,免得让脱脱下不来台。
“邵树义既如此不识相,那便发兵剿之。”妥懽帖睦尔综合各人意见,道:“所需兵员、粮草,明日朝会上议一议。此事完毕之后,再前往上都。”
“陛下英明。”众臣齐声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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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溍入宫觐见的时候,京城内已经暗流涌动。更准确地说,自玉枢虎儿吐华南征失败之后,人心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
在此之前,虽然天下多故,造反者层出不穷,但绝大多数都被官军一一摁下去了。随着去年下半年传出消息,吴天保、方国珍有意投降,京师欢欣鼓舞,都对率部南下的玉帅充满信心,似乎粮食困局即将迎刃而解,大都又将恢复平静。
可当今年二月,前方败报传回时,京城百姓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情绪瞬间低至冰点,一下子变得悲观了起来。
阿木尔今日没去上直,而是去了趟岳父家,花钱买了几石粟米回家,为此几乎掏空了历年储蓄。
但说实话,这年月人家愿意卖你米已经很不错了。若非妻子在岳父母面前哭泣,哪来的救命粮食?毕竟岳父也是一大家子啊,都不容易的。
回家路过钟楼时,附近一家粮铺大门紧闭,许多百姓围在那里,叫骂者有之,哀求者有之,哭诉者亦有之,其中不少还是军士。
他默默叹了口气,就算人家肯卖粮,又有什么用呢?发下来的那点宝钞,能买几升?吃完后呢?
这年月,还是有地实在啊。
岳父家在城外有田宅,就能收到粮食,能勉强活下去。
阿木尔虽然是怯薛执事,但这么年多一直没能在城外置办上田产,远的地方又嫌麻烦,不乐意购置,而今便吃苦头了。
一路唉声叹气回到家中后,妻子带着几个儿女迎了上来,见到阿木尔和怯怜口拉着的大车时,松了口气,旋即埋怨道:“警巡院的人现在根本忙不过来,你还大摇大摆拉着粮食,万一被人劫了怎么办?”
“无事。”阿木尔说道:“这几日有前卫、后卫兵马入城,沿街巡逻,安定许多了。”
“前卫、后卫?不是死在淮地了么?”妻子惊讶道:“前几日串门,都说李富安女儿的婚事搁置下来了,夫家还要求退聘呢。”
“前卫、后卫各有六七千人,只不过丢了两千,怎么可能全死光?”阿木尔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在范阳、昌平有屯田,而今还活得下去,枢密院调他们入京弹压,免得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闹事。”
说到最后,他自嘲一笑,道:“往日我都不带正眼看他们的,没想到现在还不如这帮外地人。”
妻子亦叹了口气,道:“还是得有地才行。实在不行,我还有些首饰,你——”
“这时候买不到了。”阿木尔摆了摆手,道:“即便能买到,也是荒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这些首饰,还是留着以后买粮用吧。”
妻子默然。
此番虽说买回了粮食,可一石高达五十锭,真的掏空了家里全部积蓄。
就这,还是讲了情分呢。每每想起弟媳当时那副嘴脸,就有些堵得慌。
而今饥荒持续蔓延,手里的宝钞愈发不值钱,这日子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家还算是好的。而今京里哪天不饿死人?饥民暴动,哄抢粮食后被官兵镇压后死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先吃饭吧,饿坏了。”阿木尔一把抱起三岁的小儿子,说道:“我得到消息,朝堂上一旦决定对邵贼动武,我这次大概逃不掉了,必须跟着南下。这饭——不知还能吃几顿。”
妻子闻言,泫然欲泣。
“我去做饭。”她抹了抹眼泪,转身离去。
阿木尔贪恋地看着儿子的面庞,轻声叹了口气,道:“娇儿,爹爹若回不来,你就不要留在京城啦。这里既没饭吃,还危险,以后要听娘亲的话。”
小儿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似乎想要下地去玩,根本没听清父亲的话,也无法理解。
阿木尔轻轻将他放了下来。
年幼不知愁滋味,真好啊。
而他,大概连雇人代役的机会都没有了,京城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