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徐州地方
自大清口往元军控制区走,第一站是淮安路桃园县。
那里现在有守军了,但不是正规军,共分两支,其一是陕西义兵五千人,其二是钦察步骑两千多人,皆归一个叫彻里不花的钦察人统率。
此人亦有官职,即淮东淮西屯田打捕提举司达鲁花赤,新到手的,还热乎着呢,但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前提是收复本提举司在淮东的失地。
所以彻里不花就被安排了先锋位置。
自大都南下时,黄溍与其有过交情,因此他先派了两名随从前往桃园县通报,让彻里不花派兵来迎,免得真被人扒光了衣服,大失体面。
等待期间,他也抽空看了看大清口的布局。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筑起了一座土城,不大,周三四里的样子,其实屯驻不了多少兵。
城的名字就叫“清口”,与“大清口站”(驿站)隔河相望,一居南岸,一立北岸。
清口城附近停泊着一些水师舰船,但数量不多,且以小船居多。
中午找乡野食肆吃饭时,便遇到了三五个梢水。
领头一人身穿土黄色戎服,扬着手里一张钞票模样的纸张,问道:“张驴,盐粮票收不收?”
店主张驴接过一看,犹豫片刻,道:“就七八天了,我怕来不及,近来总有事,走不开呢。”
“你哪来那么多事?”军士不乐意了,眼一瞪,说道:“给你算便宜点,按票上盐粮九成来算,如何?”
张驴神色一喜,道:“好嘞,这就去整治酒菜。”
军士们不再管他,嘻嘻哈哈聊了起来,无非是前出袭扰时得了什么好东西,偷偷藏下来了。队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报上去,虞候也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了云云。
黄溍对此没什么触动,军队不就是这样么?私藏战利品是很普遍的行为了。但让他吃惊的是,这些水师竟然一路袭扰到了下邳,甚至还偷袭了某支在村中歇宿的运粮队伍。
听得此事,黄溍无言以对。
文恬武嬉,实在无能!连铁索横河,阻遏敌方水师活动这种事都做不到,不是无能是什么?
收拾心情之后,黄溍一边吃饭,一边琢磨方才那位军士拿出来的盐粮票。
朝廷其实已经知道这种票的存在,已经退至徐州的两淮运输宋文瓒甚至弄到了几张,遣人送回了京师。
因着此事,邵树义又多了一条必死的理由。大家都用这种票,等于事实上以物易物,那么朝廷印制的中统钞、至元钞还有谁要?
最可怕的是,宋文瓒得到那几张票的地点是处于朝廷控制下的桃园县。这说明什么?说明桃园县百姓持此票跑到清河县的兄弟粮铺,大概率也能换到盐和粮食,不然不会持有的。
说实话,这种事情不比丧师失地来得小,因为它动摇了朝廷的财税根基。
这个邵贼,花样是真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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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黄溍离开了大清口,一路西北行。
走了几里地后,终于遇到了彻里不花派来了数十骑兵。
黄溍遂上马疾驰,只花了两天工夫就抵达了徐州,面见都元帅朵儿只。
是的,又是朵儿只。
他现在已经罢相了,原因就是主张招安以及反对变钞,身上已无任何官职,只有“国王”爵位。
而所谓“国王”,是元朝册封异姓功臣的特殊爵位。作为木华黎的后裔,朵儿只就承袭了“国王”爵位,与益王买奴、镇南王孛罗不花(已自焚而死)等“宗王”不一样。
国王其实非常尊贵,乃六等王爵中的第一等,持“金印兽纽”——二等金印螭纽、三等金印驼纽、四等金镀银印驼纽、五等金镀银印龟纽、六等银印龟纽,元朝王爵高低全看授予的印信等级,而不看什么“一字王”、“二字王”,有可能杂牌双字王比一字秦王、晋王(如果有的话)之类还高级。
朵儿只来徐州有阵子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招安派,而他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
抵达徐州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修缮城墙,整备城防设施,同时囤积粮草、器械,操练军士。
邵军不来打他,他就不主动出击。
一开始甚至连桃园县都没占,若非彻里不花主动请缨,这里大概率还处于无政府状态。
就任之后最大的一次用兵行动,就是出动忠翊、左翊、右翊三支侍卫亲军万人进攻王克柔、张九四部,接应安东州万户府残兵。
王克柔一开始还不在意,结果遇上忠翊卫时吃了大亏,一路败退回了安东州,不敢出城。
他不知道忠翊卫其实是一支边军,驻地在红城(今乌兰察布市察哈尔右翼中旗广益隆镇附近),已经在阴山以北了。
该部有十三个千户所,统辖红城、大同、马邑一带的许多牧场、农田,一边在苦寒之地耕牧,一边还有别的任务——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防备北边草原上心怀叵测的蒙古亲戚。
每年只要元帝一去上都,忠翊卫就立刻出动兵马,向东进至北凉亭,掐断一些部落奔袭上都的路线,拱卫皇居。
平时他们与周边部落也有冲突,更时不时与“马贼”厮杀,总之不是泛泛之辈,还没堕落得那么厉害。
不过这帮人也没兴趣过淮河南下,理由是水土不服,徐州这个南北交接之所就是他们南下的极限了。
朵儿只倒也没有催促他们,因为他手头的兵也不多。
除了忠翊、左翊、右翊三侍卫亲军七千余人外,就有威武卫五千人、钦察军两千余人、陕西义兵五千人、怯薛四千人(含怯怜口)、打捕鹰房户两千人以及新组建的徐州义兵万户府三千人,总计不过两万九千步骑。
就这总计不到三万兵马,还不太敢渡淮河南下大举进攻,毕竟玉枢虎儿吐华的兵比他们更多,结果还是败了,这个险还是不要冒为好。
再者,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王至今没能拿下胶州,还一直在请求增兵呢,局势并不怎么好,朵儿只就更不想进攻了,而今主要在清剿王克柔、张九四的势力,已经把他们压到了安东州、海宁州两座城池附近。
在听到黄溍的禀报后,朵儿只没有任何意外,只看了他一眼,道:“邵树义并非痴人,相反颇有谋略,他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运盐河之战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于这般四战之境中夯实根基。有此对手,夫复何言?”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回大都之后,须将实情尽数禀报天子与丞相,万勿隐瞒。朝堂上有些事,我管不了了,天子也不愿听我的唠叨,就……那样了吧。”
说话之间,朵儿只的神色有些落寞。
反对变钞的都被罢职了,即便贵为中书丞相的他都不得不走,大学士吕思诚等激烈反对变钞的人亦被赶出了朝堂。
至此,有些事已无法更改。
他能够理解天子的难处。毕竟漕运被截断了,对财计至关重要的盐课——每年八百余万锭——亦损失了大半,而天下又多事,到处都要用钱,朝廷也没办法。
主张变钞的人不是不知道坏处,真的只是没办法罢了,所以朵儿只现在也不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了。这个天下,凑合着裱糊吧,还能怎样?
但作为“国王”,朵儿只自觉有责任、有义务为朝廷尽忠,比如平定各方叛乱。
他方才对黄溍说的那番话,意在提醒丞相、天子不要掉以轻心,邵树义所处的位置、所据的路府极为紧要,他这个人也十分地“丧心病狂”,必须予以重视,花费代价将其压下去。
黄溍听出了个中意味。
在看到朵儿只黑白参差的头发后,暗叹了口气,行礼道:“公且宽心,我一定据实禀报,断不会隐瞒。”
“如此甚好。”朵儿只点了点头,怔怔地看向窗外。
时值暮春,万物茁壮生长,徐州地方,到处一派勃勃生机。
只不过,大元朝的“病情”却刻不容缓,已到了逼出最后生机,来换取治愈沉疴的地步。
甚至于,这般激烈的疗法也不一定能成功。
作为臣子,他只能尽力而为了。
黄溍没在徐州逗留,第二天就借了不少马匹,也顾不得年事已高了,一路紧赶慢赶,于五月十五抵达了大都。
元帝妥懽帖睦尔还没去上都,一直在宫中等着他,闻其归来,立时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