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思路
“造物主赐予帝汶檀香木,赐给班达肉豆蔻衣,赐给马鲁古丁香。除了这几个地方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获这些商品。”阿力炯炯有神地看着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看向费雄。
与阿力的会面,老费自然不可能不到场,毕竟他这种航海世家可以提供重要的建议。
见邵树义看了过来,费雄迟疑片刻,道:“‘帝汶’似是‘地闷’?我家没去过。听闻泉州有吴氏家族专跑这个岛,每年顺风季节抵达,以丝绸、茶叶、瓷器、银器、西洋丝布、色绢之物换回檀木,价极低,往往获巨利而回。”
邵树义恍然。
同时也要素察觉“银器”、“西洋丝布”,这是两个很有意思的词汇。
首先是银器,他可没忘记当初市舶司有人要搞他,罪名就是走私金银出海。看来元廷并非空穴来风,这年头拿着金银出海买外国商品的人不少。
“西洋丝布”肯定不是指欧洲国家,大概率是旁遮普生丝、波斯丝织造出了绸缎,质地较粗,很便宜。
这一点不怪。
可不要以为商人都是拿本国商品运到外国去卖这一种模式,事实上很多精明的商人会利用外国各处商品价差来回倒腾获利。
阿力就从刘家港买棉布、铁器卖到泉州、广州,而在后世的东南亚,因为岛屿、族群众多,文明水平不一,物产不一,相互间倒腾货物的操作空间很大。
另外,底闷(帝汶岛)在他印象中,离澳大利亚可是非常近的,元代的航海是真的疯狂,居然前往帝汶岛都有固定的商业家族、固定的商业航线了。
“大帅,‘班达’却不知何处。”费雄继续说道:“不过如果盛产肉豆蔻的话,当是‘文诞’无疑了。文诞是个地名,并非专指一岛——”
“群岛?”邵树义说道。
“没错。”费雄说道:“老夫也不知有几个岛,不过就文诞产肉豆蔻,其他岛屿都没有。泉州、广州有商贾航海至文诞采买,拿回来当药卖,且秘而不宣。有些不明就里之人,竟然跑到甘埋里(位于阿曼)采买肉豆蔻,实是可笑。此物在江南不太流行,泉州、广州用多。”
邵树义暗暗思忖着。
他隐约记历史上荷兰人去了东南亚后,将丁香、肉豆蔻垄断起来——胡椒没法垄断,比较常见——只在少数岛屿上种植,其他岛上的野生香料树全部毁掉,岛民也屠杀一光,剩下的人则抓到这些岛上种植香料,荷兰人拿粮食、布匹来换,渐渐有了“香料群岛”的名声。
“‘马鲁古’应是‘文老古’,盛产丁香,广州那边称为‘指甲香’,刘家港就有人去文老古。”费雄又道。
邵树义暗道请费雄过来是真的有用。
有些商品名、地名,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叫法,往往让人混淆。但费雄能够依据自己丰富的航海、贸易经验来推断,避免讹误。
甚至还不止于此,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庆元找来了一些市舶司的原始档案——太仓市舶分司就隶属于庆元市舶司——为邵树义提供一手资料。
比如以胡椒为例,庆元市舶司入货之后,基本都是发往杭州分销。也就是说,杭州是胡椒的大宗集散市场之一。费雄手下的香料商人胡广延曾算过胡椒的销量,杭州平均每天上市四十三担(每担180斤,《马可波罗游记》记载是每担223磅,换算下来是101千克,今从前者),一年下来,近一万五千七百石(差不多1500吨),约280万斤,卖了十余万锭钞。
这些商业数据,不靠这些人如何弄清楚?指不定就被人糊弄了。
“阿力,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卖过胡椒?”邵树义问道。
“在刺桐城卖过,但没卖出去。”阿力说道:“那边每年有一百多艘船只出海南下,一半买的是香料,胡椒最多,我卖不过他们。”
邵树义缓缓点头,同时暗暗心惊此时胡椒的巨额销量,感觉可能比历史上明朝的消费量还要大,因为蒙古人、回回真的很喜欢用胡椒炖肉,带动了消费风气。而且他感觉这会很多菜里都有胡椒,其价格也远远谈不上奢侈品,一斤胡椒大概值两只鸡——明朝禁海时期禁止私人采买胡椒,只允许朝贡贸易存在,且由官府专卖,朱元璋、朱棣父子时代,一斤胡椒收购价几分银,卖10-20两银子,利润率在800倍到2000倍左右。
“就你所见,去庆元卖胡椒或其他香料的人多吗?”邵树义又问道。
“很多。”阿力用了然的眼神看向邵树义,笑了笑,道:“不过那座城市有些破败,让人大失所望。我看完后,便决定到刘家港来进行交易。现在很多人还被那座城市往日的荣光欺骗着,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商人来刘家港进行贸易的,我可以保证。”
邵树义闻言,缓缓点头。
海贸的利润不是盖的,若想吃下这块肥肉,就打掉竞争对手,庆元离太近了!
再者,去年太仓市舶司给他创造了11万锭的收入,虽然不算少,但他还是有点不满意。
因此,这会他看着阿力,说道:“庆元很快会陷入战火之中,你和你的朋友们只有来太仓才能保证安全。”
阿力一怔,问道:“什么时候爆发战争?”
商人最厌恶这类战争风险了,轻则白忙活,重则血本无归。
“最快明年。”邵树义说道:“但我可以保证太仓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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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住地权衡利弊。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道:“出于友谊,我愿意来太仓进行交易,并劝说更多的人到这边来。但公平的交易没有亏欠,我的朋友,你能给我什么?”
“最安全的港口,最合适的价格,以及货物优先供给你的船队。”邵树义说道:“但你也需要运输更多的货物过来,比如香料。现在的这些——太少了。”
“我担心卖不出去。”
“我会占有更多的城市。”邵树义说道:“将来还会开辟更多的航线,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进来分一杯羹。”
“争先为善者,必正果。”阿力看着邵树义,说道:“我没有理由不执行这份约定。”
邵树义笑了,然后示意沈万三、费雄和他深入交谈,敲定细节。
从这会开始一直到十月,都将是海贸旺季。
去年关税收入11万锭,今年应该会有一定幅度的上涨,十几万、二十万都有可能。
可别小看这个数字,在市场上可以采买十几万石粮食呢——如果市面供给充足的话——差不多养他手底下六支万人队里的任何一部了。
扬州路那么大的地盘,今年给的夏秋两税差不多也就只能达到这个规模。而且地方官府还要分走一半,真正归属幕府的只有7.5万石。
而市舶司关税全部归幕府所有,地方不会参与分成,收起来也方便,直接在码头登记抽分就完事了,征税成本极低,真真是顶好的税收。
与阿力分别后,邵树义便离开了市舶司衙署,临走前对费雄说道:“费公,若空可召集下诸航海世家,不拘于松江、平江、崇明等地,便是澉浦杨氏、庆元倪氏的人,亦可邀请而来。正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伙完全可以坐下来,分一分好处,将各条航线的关窍都写下来嘛。将来出海做买卖,同进同退,互相照应,不比单打独斗强?”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下,道:“方才你也听到了,泉州那边的买卖做可也不小啊。每年不下五十艘船去买各色香料,文诞、文老古、三佛齐、民多朗等等,哪个地方不去?依我看啊,这五十艘船若能结为一家,载个千余人不成问题,能做很多事了。文老古那边可有邦国?”
费雄还在想心事呢,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茹毛饮血之辈,哪来的邦国?”
“那不就对了?”邵树义说道:“文老古不止一个岛,大小应该也不一样吧?你们完全可以挑个弱一点的小岛,把土人变成你们的香料佃户,岂不美哉?而且每年往返实无必要,也太危险了。胡椒能保存很多年,大可以在岛上建个货栈,积存之后再发来太仓,两年一趟往返足够了。”
费雄听有些吃惊。
其实滞留在南海(非现代意义上南海,包括整个东南亚)诸岛的中原人士不少,大多与当地土人通婚了,然后充当双方买卖的中介牙人。
文老古有多少个岛,他不太清楚,听人说好像在十个以上。但五十条船不可能全去一个岛上做买卖的,原因也很简单,指甲香(丁香)不够!
当地土人很愚昧,丁香树也是野生的,根本没有像种田一样广植丁香树的想法,基本就是每年固定时节去山上采摘一批,晾晒后等海商过来收买——一般是以物易物。
要想大批船只聚集在一个岛上买香料,你让土人动弹起来,砍掉多余的杂木,将空地利用起来,种植产香料的木植。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单靠任何一个家族也做不成……
费雄忍不住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用粮食控制土人。我料一个岛上没多少人的,若中土海商的力量聚拢起来,兴许能做到。”
说完,朝费雄摆了摆手,在亲兵的簇拥下,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费雄、沈富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大概这就是造反之人吧,想法是和一般海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