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平(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11)
吴黑子确实动作麻利。
六月底的时候,他就聚拢了约三十人,然后回太仓招募了一帮乡亲宗党、徒子徒孙,将人数翻了一番,在太仓领了五副铁铠、二十副皮甲、十五张弓、十把火铳之后,搭乘一艘船只,抵达了瓜洲渡。
下船之时,码头上立刻有巡检司弓手过来检查,待见到大元帅、幕府行军司马、水陆都虞候联署的公函后,立刻放行了。
瓜洲渡已经有一座小军城了,驻扎了五百兵士,隶扬州府军,弹压地方。
与此同时,这里也是水师的锚泊地之一,驻扎了大大小小一百多艘舰船。
满大街都是精力旺盛的水师兵士,喝酒吃茶、寻花问柳,出手十分大方。
邸店东家们又喜又愁,喜的是生意好,愁的是兵士们没钱,只有盐粮票。
这种票最迟三个月内就要兑换完毕,过期作废,兵士们拿出来时一般都不足三个月,很多甚至只剩半个月不到,你拿到手后就想办法去扬州城里用掉,那里离瓜洲渡可不近。
再者,兑换这种票时心惊肉跳。兄弟粮铺的伙计要反复比照存根,以及发行那个月的防伪黑点位置,往往耗时漫长。
最重要的是,这种票不好计价啊。
他们卖吃食时只知道一升酒多少贯,可没算过该换多少粮食或盐,太麻烦了。
但怎么说呢,在如今这个世道下,这些水师官兵是真愿意花钱啊,少了他们,生意一落千丈,却更为不美。
凑合着用吧,只能这样了。
吴黑子倒没拿盐粮票来买吃食,他也没那玩意,而是拿出一大摞中统钞,让店家为他准备些干粮。
将合计五百个干烙饼搬上船时,已是入夜时分。吴黑子一直守在船上,看着船舱内整整六万斤浙盐,不敢大意。
月上中天之时,船只缓缓离开了瓜洲渡,一路向西,于七月初二深夜抵达了大信市附近的荒滩。
跟船的沈氏族人沈德寿带着两名随从先上了岸。
“要不要再派几个人跟着?”吴黑子一边驱赶着恼人的蚊子,一边问道。
“人多眼杂。”沈德寿叹了口气,道:“若今晚没回来,便是被抓了,你等小——”
“我去救你。”吴黑子看着他,说道。
沈德寿愣愣地看了过去。
“多大点事?”吴黑子嗤笑一声,道:“放心大胆去,勿忧。大信市这边,还没有能让我放在眼里之人。”
沈德寿虽然觉对方有些自大,但还是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黑暗中。
吴黑子怀抱尖刀,很快在船舱里和衣睡了起来。
手下都是老贼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几个能在夜里视物的小贼被派上了岸,躲在芦苇丛中、农田内、坟堆中,监视着各个方向。
其他人则由经验丰富的老贼带着,分批睡觉、值夜,一切井井有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吴黑子再一次醒来时,岸上已经有了动静。
吴黑子气定神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江边松软的淤泥,来到了岸上。
沈德寿已经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绸衫的中年人,正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们。
“这位是吴员外,在两浙运司颇有门道。”沈德寿向两人介绍着,“这位是陈员外,太平路本地人,家资丰厚,与我家颇有往来。”
陈员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吴黑子,语出惊人道:“邵元帅何时打过来?”
吴黑子一惊,看向沈德寿。
跟着他上岸的十余老贼亦手抚刀柄,目光在黑暗中四下逡巡着。
“我没说啊。”沈德寿急道。
必应搜索“嘚齐小说网”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陈员外拨开了他的身体,来到吴黑子面前,抱拳道:“在下陈迪,太平一商贾耳,不知将军姓甚名谁。”
吴黑子亦打量了他一番,道:“盐徒罢了,称不将军。”
“邵元帅以前也是盐徒。”陈迪说道。
吴黑子笑了笑,道:“陈员外,做事何必刨根问底呢?你应听说沈万三已是幕府巡官、市舶司同知了吧?他推荐我们来找你,自然是因为你做事稳重,晓利害,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啊。”
“听说过万三公领了幕职,却不知还当了市舶司官员。”陈迪似乎已经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讯息,侧过身子,道:“大信市人多眼杂,不要去了。可敢去我乡间宅院一叙?”
吴黑子哈哈大笑,道:“有何不敢?”
说罢,扭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顷刻之间,除十人留守船只之外,剩下五十余人尽皆持械上岸,甚至连甲胄都穿好了,齐齐站到吴黑子身后。
跟着陈迪过来的几名庄客脸色大变,下意识有些害怕。
陈迪面色不变,向吴黑子点了点头,道:“好汉随我来。”
说罢,当先引路。
吴黑子大踏步跟上,与其并排而行。
沈德寿稍稍落后半步。
一行数十人悄无声息地走出荒凉的江滩,穿过竹林中间的小路,踩着田埂慢慢前行。
“太平路内如何?”行走之间,吴黑子忽然问道。
“换了总管,修了城池,加了粮饷,又签发了军户。”陈迪说道:“邵元帅来太晚了。”
“修城?”吴黑子疑惑道。
“你不知道?”陈迪瞟了他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早在四月间,朝廷便下诏天下路府州县,整修城池,以防贼寇。太平路五月间就动起来了,大修路治、县治。别处不好说,当涂县这会确实在修城,持续一个半月了。”
“军户呢?”
“签民成军,谓之签军。”陈迪说道:“这个更早,去年就开始了。太平路镇戍军是淮安万户府,本是个下万户,今升为中万户,于是便签了两千人。我家就有佃户被签走了。”
“狗官还挺卖力。”吴黑子笑骂了一句。
“靳总管是从陕西调来的,以前是枢密院判官。邵元帅起事后三月,他就来了。才学很好,熟习儒家经典,自以忠义许国,眼里分外容不乱臣贼子。”陈迪说这话时,语调没有半分变化,听不出他个人的倾向。
“就这种文臣最迂腐。”吴黑子感慨道:“大帅起兵以来,蒙古官、色目官投降的有,逃跑的也有,但宁死不降的很少。反倒是那种读了一辈子经史典籍的儒官,为鞑子尽忠的很多,真是哉怪也。”
陈迪摇了摇头,道:“你不懂他们,其实我也不懂。”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边住着几户人家。
几只狗察觉到了动静,疯狂地吠叫起来。
很快,一位民人披衣出来了。
“回去睡觉,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陈迪走近了几步,低喝道。
民人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是陈员外后,吓了一大跳,连连作揖,转身回屋了。
陈迪是富商没错,可他家的不少买卖却没那么见了光。
前些年闹淮匪的时候,官府就请过他们家出手,协助官府抓捕四处乱窜的贼人,与十里八乡的巡检都很熟,称兄道弟不在少数。
吴黑子皱起了眉头,看向陈迪。
陈迪摇了摇头,道:“近邻,没事。”
吴黑子却有些不放心,目光在那扇门上逡巡了许久,方才收回。
按他自己的脾性,既露了行藏,就该把人控制住,或者干脆杀了。无奈这里不是太仓或苏州,由不他快意。
一行人又摸黑走了二里地,终于抵达了某处位于河湾旁的大院。
吴黑子四下打量了番,发现院子不小,别说几十人了,百余人都住。
院后有河,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这河通长江。”陈迪说道:“大船进不来,小船则无碍。你们是来卖盐的?”
“你以前卖过吗?”吴黑子反问道。
陈迪一边派人上前敲门报讯,一边说道:“我在太平城里有三家邸店,一家做金玉首饰的,一家卖香料,一家卖木材。大信市有两家店,一家是妓馆,一家是药材铺子。”
吴黑子猛然看向沈德寿。
沈德寿苦着脸道:“吴员外,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吴黑子瞪了他一眼,暗骂道:“上了沈万三的鬼当。”
眼前这个陈迪,很明显是沈家买卖的下线。
金玉首饰中用到的珍珠,香料店、药材铺里的诸色香药,多半是从沈家那里买来的。甚至就连那木材,搞不好也有部分是海商带过来的。
太平城下游不远便是采石矶,有两淮运司批验所,盐商云集,财富流淌。
采石矶旁边就是大信市,市面更是极为繁华,专为盐商服务的。
陈迪从沈万三那里买海外珍,转手卖给本地盐商,再正常不过了。
但吴黑子是来卖私盐的啊,沈万三还是夹带了私心,大概想把外洋货物继续卖到这边来——借他吴黑子的手。
“员外回来了?快进来。”一须发皆白的老仆打开了门,招呼道。
众人遂一拥而入。
大门关闭之后,外间便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空荡荡的宅院当中,陈迪点起了蜡烛,然后看着吴黑子,道:“吴公格局稍稍低了一点。”
吴黑子愕然。
陈迪面无表情地说道:“番货卖,私盐也能卖,不过这都不是在下喜欢的,也赚不到什么大钱。”
吴黑子闻言笑了,道:“你要赚多少钱才满足?像当年朱陈那样吗?”
“我还真认识朱陈余党,就隐匿在这太平路三县之地内。”陈迪说道:“朱陈在我看来,格局也低了,到死都在卖私盐。换作我的话,要卖就卖一把大的,比如太平城。”
吴黑子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