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火力侦察
知陈迪竟然有意袭占太平城以献，吴黑子无话可说。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有的人就是这么胆大，这么疯狂。
吴黑子甚至敢断定，只要大元帅府的兵马开进太平路，这个陈迪定然第一时间携牛酒劳军，想搏一把富贵。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吴黑子倒也能理解一二，无非就是这人出身太差，当个富商已然到顶了，再往上走几无可能。甚至于，太平路官府弄不好已经盯上他了，让他捐资助饷——之前他说家里有佃户被签走了，便已说明了不少东西。
不过，吴黑子还想再确认下——
“你有多少人？”他问道。
“敢打敢拼的老兄弟二十余人。”陈迪说道。
吴黑子有些失望，道：“不太够。”
如果是闹花山贼那会，说不定可以试一试。但吴黑子也知道，现在的元军可比四年前提升了不少，没那么废物了。
再者，便是四年前，野战兴许可以猛冲猛打一番，跟官兵玩玩，可攻城拔寨一样没办法，不然朱定波余党就不会被围困在花山，插翅难飞了。
“我可以再喊一些人过来。”陈迪看着吴黑子的眼睛，说道。
“谁？可靠吗？”吴黑子脸色一喜，问道。
“不太可靠。”陈迪说道。
吴黑子脸上怒气一闪，道：“陈员外，这会虽是在你家——”
“但也不是不能用。”陈迪又道：“他们未必有造反的胆子，但趁机去城里烧杀抢掠一把，还是愿意的。”
“贼匪？”吴黑子怒气稍解，问道。
“江贼山匪都有。”陈迪说道：“可能还有一些淮地流窜过来的贼人。”
吴黑子一听，冷笑道：“官府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闹花山贼时，即便再狼狈，官府最后也总能把流窜过来的贼匪剿灭。没想到现在连做这事都费劲了。”
“不是剿不了贼，是懒去剿了。”陈迪说道：“不过你说也没错，剿贼要花钱，要死人，可能还会扑个空，抓不着人。官府现在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确实不愿干这事了。”
“你先找人吧，找着了带过来让我看看。”吴黑子说道：“宁国、池州那边有相熟的人吗？”
“有是有，但沈公没给你介绍？”陈迪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宣城有个——”
“行了。多认识些人，多条路嘛。”吴黑子摆了摆手，道：“我带过来了几万斤盐，你可吃下？”
“我没那么多粮食。”陈迪说道：“还找人，这要花些时日……”
陈迪说了一些太平路这边的私盐销售路数。
吴黑子听了许久，不住点头。
他是老盐徒了，对运输、贩卖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事情门清，甚至还能反过来给陈迪提些建议。
两人合计了许久，一致认为太平路三县中，当涂不能多卖，芜湖、繁昌二县可以多卖一些。甚至于，自芜湖逆青弋江而上，进入宁国路境内也是一条好路子，只不过路上需要买通几个巡检司，这伙人惯会设卡巡查。
说到最后，细节都合计差不多了，吴黑子打了个哈欠，说道：“刘家港那边有许多海货，你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陈迪说道：“采石矶、大信市以及当涂城里住了许多盐商，每日不知道用多少香呢。”
“怎么个用法？”吴黑子好道。
“盐商、官员每日晨起，将要出门之前，必然焚香两炉，以袍服罩之。”陈迪说道：“待至邸店、衙署视事之时，微一甩袖，郁然满室浓香。”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道：“我在大信市开妓馆，降真香是一大开销。姐儿的衣物洗净晒干后，置于笼中——”
“这个我知道。”吴黑子哈哈一笑。
他老瓢虫了，当然知道妓院姐儿们薰衣的手段。
“还有一些豪富之家的熏炉终日不绝烟，每日回家解衣就投于衣笼之中。”陈迪又道：“有人即便出门数月不归，家中熏炉也不灭的，可谓豪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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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黑子闻言，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败家。”
骂完之后，又有些羡慕，觉以后自己家里也这么整才有面子。
“他们若不败家，南海的香药谁来买呢？”陈迪说道：“官吏去除秽气，士绅净化书斋，富户熏衣待客，寺观燃香礼佛，医者活血化瘀……哪样不需要？”
“行了行了，你要买诸色香药。”吴黑子嘱咐沈德寿帮他记下，免事后忘了，旋又问道：“还要什么？”
“明家罗（今斯里兰卡西南部）红石，若无，就要高郎步（科伦坡）红石。如果这也没有，僧加刺（斯里兰卡）其他地方的亦可。”陈迪说道：“除此之外，苏禄（菲律宾苏禄群岛）珍珠、大乌爹（今印度奥利萨邦）猫儿睛也给我来五十颗。”
“送礼？”吴黑子听眼皮子直跳。
“我家有金玉店，做成首饰卖给盐商家的夫人们。”陈迪怪地看了他一眼，道。
吴黑子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从见到这位陈员外后，好多次吃瘪，实在不劲。
“给你问问。”他说道：“刘家港别的不多，就诸色珍多。”
说完，又忍不住问道：“若大元帅攻取太平路，盐商四散，你以后怎么做买卖？”
“邵元帅不需要盐商？”陈迪反问道：“这些盐商可都是与江西、湖广、河南那边做买卖的，我还认识一些的，说不定能拉过来。而今他们只能从浙东断断续续获一些盐，早就怨声载道了。商人重利嘛，拉几个过来不难，他们个个养了家兵护院，很多还是逃亡军户，本事不差的。”
吴黑子一时没回话。
地方大户、豪强一旦支持你，做事简直太方便了，可若不支持你，甚至能趁着你兵力空虚，直接颠覆你在当地的统治。
陈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之前没敢动手，纯粹是因为淮安万户府的存在，另外就是担心遭受报复，故蛰伏着。
现在看到了别的选择，马上就准备改换门庭。
吴黑子在社会上混了多年，对这些人有所了解。简而言之，他们现在是你的助力，将来若有不满，反了你也很正常。
不过就当下而言，其实是可以合作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不着急。
七月初三，吴黑子留在陈宅养精蓄锐，陈迪则出门联络他人买盐，顺便商谈机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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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吴黑子等人行动前后脚，七月初四，蔡乱头、李大翁、臧汉一、侯太四人带着百余艘舰船，逆流而上，于江宁县龙潭附近登陆。
两千名水师官兵持牌执刃，大摇大摆上岸。
这种规模的登陆行动，显然遮掩不了行迹。
附近的驿站站官看到了，立刻报讯。
附近巡检司的弓手看到了，同样往上头报讯。
结果援军还没来，驿站、巡检司就被登陆的水师官兵一把火烧了，整个过程几乎没人阻止。
带队的蔡乱头在龙潭等了一整天，确定元军不会过来之后，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侯太、臧汉一各自将埋伏在道旁、树林中的伏兵收起，怏怏不乐地撤回了船上。
本来是一次钓鱼行动，等着元军着急忙慌地赶路过来，队形前后脱节，器械甲胄不全，体力大为亏欠的时候，伏兵尽出，杀他一个片甲不留的，结果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人，自己的伏兵却热要死，中暑倒地的都不下二十人，实在离谱。
七月初五，满腔怒火的他们扬帆起航，在东南风劲吹之下，直扑大成港，烧毁停泊于此的巡检司船只十余艘，再次捣毁巡检司、驿站各一所。
这一次，依然没见到元军踪影。
拷问俘获的巡检司弓手后，知镇守集庆路的益都新军万户府一半兵力屯驻到了溧水州，配合广德万户府及江南义兵围攻溧阳，将贼将王云龙压到了城内。
除此之外，剩下的四千人分了一千在龙湾转运仓，剩下三千都在金陵城内，戍守着这座象征江南气运的重镇。
如此一来，水师诸将才算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显然，对他们而言不是坏事。
幕府交代下来的任务就是沿江袭扰，击破各巡检司，摧毁他们的江防力量，以便后续向西打开盐路、打通商道。
如果说出发前还觉这个任务并不算十分稳当的话，这会就觉十分简单了。
沿江一字排开的常州、镇江、集庆、太平四路元军也就那样，要守御的点很多，兵力极为分散，且相互间呼应不足，已然丧失了战场主动。
你守常州，我就水师大举西进，攻镇江，抄你后路。
你守镇江，我就再度西进，攻打金陵，还是抄你后路。
你守金陵，我直接拿下常州。
失去水师，真的太被动了，很容易被人沿江随意登陆，一不留神就饶到身后去了。
作为前敌总指挥，侯太第一时间将消息报给了已率军拉练至常熟州境内的邵树义。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是一次“火力侦察”，一下子就将沿江四路元军的虚实给试探出来了相当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