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双城(上)
放火的是什么人,自不用多说,全是陈迪喊来的助拳之人。
这些人有一部分跟着吴黑子攻打西门去了,另一部分的任务就是在城内制造混乱,吸引元军注意力,为攻打西门创造机会。
在发觉西门已破,大群邵兵涌入城中之后,他们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四处劫掠。
一间间民居被撞开,响起了男人的怒喝、女人的惊叫和小孩的哭声。
宝钞、布匹、金银,有什么抢什么。
人家陈员外说了,助拳完毕后,财货女子自取便是。
大街上还有不少失去建制的元兵,有人就近跟着一名军官,且战且退,从其他城门向外遁走。
有人眼见着跑不掉了,直接冲进民宅,脱下戎服后,换上百姓衣物,再顺手抓点钞票、干粮,借着夜色掩护,试图蒙混过关。
总管府内,靳义仓促间被堵在了后宅,冲不出去。无奈之下,纠集一帮差役、僮仆,持械与冲进来的定海军士卒厮杀了起来。
差役、僮仆随意抵挡了下,便不想卖命,一哄而散,唯总管靳义提着把刀,单人冲向围过来的百余邵兵,最终战死当场。
自后方赶过来的马玖听闻,默然无语,手中还捏着一封信,那是幕府掌书记王逢写给靳义的招降信,却没来及送出。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
太平城内,军士们按照向导指引,冲到了太平路同知仲礼家中,将其生俘。
又有二百人杀至淮安万户府达鲁花赤家中,将其诛杀。
万户万钧自家中翻墙遁走,不知所踪。
其余大大小小的官吏,尽皆成擒,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天明之后,粗粗一点计,昨夜一场突袭,共斩杀元兵三百余,俘五百,另有数百人打开其他城门,借着夜色逃遁。
这让马玖欣喜之余,又有些遗憾。
狗日的元兵跑太快了,一有不对就溜,逮都逮不住。跑了这几百人,若让他们去外地与淮安万户府其他兵马汇合,局势还有反复。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他一面派兵恢复城内秩序,将还在劫掠的人通通逮住,当场斩首,一面清点城中存粮、器械,以作长久计。
做完这一切后,又派人前往登陆地点,将大队人马召来,准备趁着元军指挥中枢被打掉,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有利时机,先清剿附近的淮安万户府驻兵,免成为后患。
巳时初,马玖在总管府内,拿出一叠空白告身,交到陈迪手上,道:“陈员外,你看着写。”
说完,复取出一份委任状、一套官服、一件印信,交代陈迪手上,道:“陈公,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平府府尹了。”
陈迪心下一动。
昨夜初见面时,这位马将军可没拿出这些东西,拖到现在才给,不知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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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还是很激动。
双手接过之时,微微有些颤抖,眼圈都红了。
府尹啊!以前做梦都没想过。
从现在起,太平府三县便由他说了算了。只要大元帅府不倒,他陈迪就是本府第一人,威福自专——当然,芜湖、繁昌二县还拿下才行。
“我这就写安民告示,另召当涂县大户、采石矶盐商来府中议事。”陈迪很快进入了角色,一脸坚毅道。
“你忙你的。”马玖点了点头。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组织好防御,如果太平城而复失,那就罪过大了,还不如从来没打下来过呢。
陈迪到马玖背书之后,十分高兴,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内抄家——府库暂时不方便动,那留给入城的定海军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幕府处置。
抄家的对象都是现成的,元官元将嘛。城里抄完不算,还去乡下抄,把他们的粮食、财货、奴仆、姬妾通通抄走,拿来招募兵士,拉起一支队伍来。
方才马将军说了,太平府地处“边陲”,可以招募五千府兵。至于养这些兵的财货,自然要陈迪自己想办法了,这其实和镇将也差不多了。
陈迪兴致勃勃,以他那几十个老兄弟、百余僮仆、佃户为基,一天时间就招募了两千多人,可谓神速,同时也可以看出,太平府虽处江南,但真的不富裕,和常州、平江、松江等地还是有差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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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城被人里应外合攻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西边的芜湖。
二十九日,淮安万户府万户万钧带着十余亲随一路狂奔至芜湖,见到了正在此休整并等待后援部队的董赞臣。
其实不止董赞臣部了,还有今早刚刚乘船抵达的江州万户府千余兵马。
这会,被官府和雇输送他们而来的江西船工们一听东边在打仗,立刻纷纷起航,说什么也不愿意逗留了。
看着这些人乱糟糟返航,再听闻万钧带来的败报,董赞臣心中十分烦躁。
偏偏万钧还在喋喋不休:“董将军,还请速速发兵,夺回太平。”
董赞臣犹豫片刻,问道:“敢问万公,太平府还有王师吗?”
“芜湖这不是五百人?”万钧立刻说道:“采石矶还有八百人,我再去收拢些溃兵,征发些弓手,凑个三五千人并无大碍。”
董赞臣摇头道:“湖南征吴天保之役,已然证明弓手、民壮不堪大用。再次也将其补入镇戍军之中,严加整顿,方能上阵厮杀。临时征集的民壮,守城犹有不足,何况夺城?姑孰口之兵呢?”
万钧闻言有些尴尬,道:“本将突围之后,方至姑孰口,整顿不过半日,贼兵就追来了。我向兵士们晓以大义,阻河而守,贼军渡河而来,我亲率数百壮士,向贼人发起冲锋,十荡十决,眼见着要胜了,谁知忽有贼军水师绕后而来,王师久战疲惫,吃不住劲,于是败下阵来……”
董赞臣颇是怀疑地看了过去。
万钧身上衣服干净很,没有任何破损或血迹,除非半路换过,否则绝不像他说的那样与贼兵死战过。
大概率的情况是,万钧突围之后,下意识直奔姑孰口,与屯驻在那边的一个千户汇合,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呢,结果贼军携大胜之势杀过来了,而且还是水陆夹击,于是万钧再败一阵,仓皇之下不敢向东去采石矶,只能西奔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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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恼羞成怒,遂道:“董将军,切莫自误啊!”
董赞臣愕然看向他。
万钧冷哼一声,道:“汝父事邵,执掌州事,汝兄虽未变节,然在扬州闲居,并未被苛待,有人还看到他兴高采烈游玩市井的样子,此与变节何异?朝廷之所以未处置你,还不是看在董家的份上?今遇贼人,正当奋勇前行,以死报效朝廷,为何还瞻前顾后?”
董赞臣闻言脸色一变,继而有些沉默。
万钧见了,愈发意,道:“你只要率部东进,我便能收拢本府兵马,你我两家合兵五千,重夺太平并非不可能。贼兵我也看到了,胜在出其不意,真正的本事其实不怎么样,我等还是有机会取胜的。怎么样,董将军?可曾考虑清楚?”
董赞臣暗暗叹了口气。父兄的罪愆,确实要他来赎了。
龙兴路两个万户府(益都淄莱万户府、龙兴万户府),各自抽调一批参与过湖南战事的老兵东行,他董赞臣抢在所有人面前,主动请缨,为的不就是为父兄洗刷罪过么?
万钧这厮说话不中听,但却切中了要害。
别人这时候可以不搭理这个急需扳本的赌徒,但自己不行。
见董赞臣面色松动,万钧大喜,很快缓了缓口气,低声道:“董将军,其实也不是非要强攻坚城。以你我这些兵力,攻城确实勉强了,但至少要进抵当涂左近,让省台看到我们在努力与贼人厮杀,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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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赞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那两个江州千户能动吗?”万钧指了指正在列队入城的军士,问道。
董赞臣摇了摇头,道:“恐怕有些难。江州路总管珊公(珊竹元振)带了三千义兵(于江州诸县按册征发)、两千瑶兵、侗兵东行,这回应该已在繁昌上岸了,你可以联络下他们。”
“瑶兵、侗兵?吴天保的人?”
“不错。”
“不是说吴天保不愿出征么?”
“既降,有些事便由不他了。”董赞臣说道:“他有些部众还想与家人团聚呢,如何肯听吴天保的话?再给朝廷一些时日,吴天保那五万余人都被拆七零八落。”
万钧这才明白,喜道:“有援军至,事情便好办了。我这就派人去联络。”
董赞臣默然。
他们本是奉枢密院调令,东行配合江浙行省剿匪的,就像当初合兵围剿福建罗天麟乱民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省里会派个左丞或右丞统兵,征发三四个万户府,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兵马,凑个三万人,从西向东进攻邵贼。
如今看来,出师不利啊。
先头部队刚在太平府诸县上岸,猛然发觉贼军也来了。
这场仗,越来越不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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