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以正合,以奇胜(下)
“哗啦啦!”木桨划水声在静谧的夜中传出去很远。
江边渔村之中,几条黄狗听到动静,死命吠叫了起来。
芦苇丛中,一个个接一个人影闪现而出,站到了堤岸之上。
定海军副使马玖第一批上岸。
他踩着湿软的滩涂,靴底沾满了黑泥,蹲在堤岸下,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四周。
远处村庄里那几条狗还在叫,但没有灯火亮起。
他侧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孙都头派人去村子周围守着,不许任何人出村。天亮之前,谁出来就扣下。”
传令兵猫着腰去了。片刻之后,数十道黑影贴着田埂快速移动,没入村口的黑暗之中。
马玖站起身,沿着堤岸走了一小段,在芦苇丛的阴影里站定。在他身后,一队接一队的兵士正从船上卸下器械和粮袋,动作轻快,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铁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马将军。”一前一后两个人影从河汊的阴影里钻出来,身上都湿漉漉的,腰间别着短刀。
定海军士卒们纷纷抽刀,同时有些惊讶,这两人藏也太好了,方才居然没发现。
“让他们过来。”马玖摆了摆手,说道。
几名军士上前,将两人押了过来。
“马将军,陈员外派我在此等候多日了。”前面一人拱了拱手,说道。
“马将军,我叫牛存,吴大哥让我在这等你。”后面一人小声说道。
马玖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向前面一人,问道:“陈迪在哪儿?”
“在离此五里的一座庄上,已经等了三天了。”那人压低声音道:“他让我带话,太平城里的官员和军将,还不知道你们到了。若将军今夜能赶到城下,他可以在西门接应。”
马玖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列队的兵士,沉吟道:“我的人要走五里夜路,天亮前能到城下。但西城门,他怎么开?”
“直接夺门便是。”
“哦?陈迪挺有本事啊,他有多少人?城里有多少兵?”马玖问道。
“千余人。”
“这么少?”
“淮安万户府本不足两千人,过去半年内才慢慢扩充到四千。采石矶要驻兵,姑孰口要驻兵,芜湖要驻兵,还派了五百人去溧水协防,没那许多人的。”
“陈迪召集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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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人。”此人看了眼马玖,道:“还有吴员外的人手,合计二百。我家庄主说冲一下够了,就是人手不足,占不住太平城,官军一旦反扑,就只能遁走。而今你们来了,便可尝试拿下此城。”
马玖一时没说话。
身旁的军士听了,都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马玖额头微汗。
说白了,这事就是赌。他其实不喜欢赌,但谋夺太平之事是战前高将军力请来的,作为下属他只能接受。
而今他带着四千人于此登岸,已然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奋力向前了。
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后,他抬起头,看向牛存,问道:“吴员外怎么说?”
“他说拼一把试试,不行就强攻。有我们在城内捣乱,官兵必不能安心守御,拿下来的机会很大。”牛存说道。
马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怎么入城的?有没有被发现?”
“有个盐商给老父贺寿,分批混进去的。”
“有没有被发现?”马玖追问道。
牛存愣在了那里。
另外一人见状,连忙说道:“马将军,而今人心涣散,官府上下都在过且过,根本不查的,很顺利就进城了。”
马玖还在犹豫。
跟着他登陆的都头、兵马使们立刻请道:“将军,试一试吧,只要城门大开,先派几百人入内,哪怕吃了暗亏,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马玖看着他们渴望战功的神色,思虑片刻后,看向牛存二人,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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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腥气。
马玖亲自带着精挑细选的千人,走在深夜的田埂上。
队列拉很长。前队已经没入黑暗,后队还在堤岸上沿着河道缓缓移动。
没有人举火把,月光被云层遮住,只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亮前队的背影。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被竹林环绕的庄院。
院墙不高,瓦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没有点亮。
带路那人上前轻轻叩了下门板,停顿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脸。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门便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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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迪站在门内的廊下,穿着一件青色袍子,腰间系着革带,身后站着七八个汉子,手里都提着家伙。
他没有多寒暄,见马玖进来,便拱了拱手,道:“马将军,进来说话。”
马玖带了十名兵士入内,其余大队人马在庄外待命。
陈迪将他引入堂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太平城草图,城池形状、城门位置、街道走向应有尽有,画不算工整,但该有的都有了。
“太平城不大。”陈迪说道:“城墙有些残破,但去年开始修补,现在北门、东门、南门已经修了,西门还没彻底完工,故守军最少,只有数十人而已,其中还有被我收买的。只要将军的人到了城下,我的人就能开门。”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城门的位置,道:“开门之后,将军直入西门街,往前三百步就是万户府衙署。拿下此地,城就算控制了。”
马玖看着张图,手指在西门的位置点了一下,道:“你说收买了人,怎么收买的?”
“我家时常运货进出太平城,基本只从西门走,与城门副监交情很深。”陈迪说道。
马玖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将军之意……”陈迪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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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员外呢?”马玖问道。
“已在城中。我家在城里开了个妓馆,吴员外几天前便住进去了。”陈迪回道。
马玖微微一愣,最后观察了下陈迪的表情。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早年在马驮沙牧羊时,见过的村里富户家的公子,一样的不甘于在家乡整治田宅,一样的野心勃勃,想要出外闯出一片天地——听说后来去扬州做买卖时被人陷害,死在了牢里。
陈迪现在就野心勃勃,热切地想要获富贵,打破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让整个家族更进一步。
马玖没学过什么高深的相人之术,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他就凭心中的那股直觉,慢慢就坚定了信心,有了决断:“动手吧。”
陈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马玖站在堂屋里,又低头看了眼地图,把西门到州衙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紧邻西门内便是一家邸店,旁边写着个“布”字,应该是布店无疑了。
往前五十步又有一家铺子,旁边写着四个字,他只认识“药”字,另外三个不认识,不过他在扬州见过某个牌匾上写了这四个字,应该是惠民药局了。
过了惠民药局就是十字街口。他记下了那几个弯的位置,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庄院。
五更天,天最暗的时候。
太平城西门外的田埂上,伏着数百个黑影。城中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马玖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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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迪的人事先约定,看到灯火亮三下,就打开城门。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从身侧接过火种,将灯火点燃。
片刻之后,灭掉,再点燃,如此反复三回。
接着便是等待了。
马玖沉住气,吩咐军官们挨个往下传,最后检查一次器械。
一时间,田野中抽刀入鞘之声连响——这个时候,也顾不暴露的风险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马玖忽然站起身,侧耳倾听。
“城内是不是传来了杀声?”他问道。
手下们亦纷纷侧耳倾听,片刻之后,陆陆续续点头,道:“有,但听不太真切。”
马玖没有犹豫,唰地一下抽出佩刀,朝身后一挥手,道:“整队,进兵!”
田野中的兵士们陆陆续续站起来,粗粗整队之后,像潮水一般无声地向前方那座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城池涌去。
一千人分成两部分,兵马使杜金带着五百人冲在最前面,马玖带着另外五百人于后押阵。
到了城门口,里面的杀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了。
正当众人有些焦急的时候,只听“吱嘎”一声,包铁大门轻轻颤动了一下,将城门洞内的惨叫声、血腥气露了出来。
“杀!”杜金大喝一声,撞向大门。
数百定海军士卒亦齐声大喝“杀”,将城门挤开,蜂拥而入。
吴黑子提着一把血淋淋的环刀,正要说什么呢,见到大群士卒涌入,为免误会,只能退到一旁,嘴里嘟囔了几句骂人的话语。
五百军士几乎没在城门口逗留,顺着街道直冲七八十步,将零零散散赶过来的元兵击溃,然后直接杀到了万户府衙署前。
万户府大门洞开,几位军将似乎刚刚穿戴完毕,正带着人往外冲,结果与定海军士卒迎头相撞。
“放箭!”杜金第一时间下令道。
数十弓手上前,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弦声后,破空之声连响,将元军射惨叫连连。
近战步卒们士气大振,呐喊鼓噪而上,直接冲进了万户府,见人就砍,逢人就杀,将其打了个猝不及防。
街道上又响起了阵脚步声。
马玖带着五百人自西门而入,直冲军营、总管府等地。
这个时候,城中已经有人开始放火,到处一片混乱,有组织的抵抗基本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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