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小场面
八月初三,晴。
初二又攻一天,并将城北的乡勇击溃后,火器军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常州城下——有一说一,在这件事上邵贼失策了,因为莫天祐始终没能混入常州城中,没法在城中作乱,只能抢先逃跑,带崩那帮乡勇的士气了。
火器军还是那三十门将军筒、大将军筒——现在只剩二十九门了——盏口炮这玩意是一门没带。
当然,在城防设施完善的常州面前,将军筒大概也没啥大用,只能说试试了,毕竟军使马翀的心情十分迫切。
巳时三刻,二十九门火炮在阵前布设完毕,距离城墙五十步。
长直军特意派了千名军士,布设于炮阵左右,准备应对可能出城袭杀的元军。
经历了数日,城外亦搭起了几座行女墙,挑选出来的百名弓手攀登而上,与城头元军互相对射——目的主要是压制射手,减轻他们对炮手的杀伤。
行女墙后方,六百飞龙军士卒席地而坐,随时准备上马出击,阻截敌军。
至于云梯车、填壕车、发烟车之类,一个是数量不够多,第二个也是为了避免误伤,先让火器军试试,谁让他们的军使颇受大帅信赖呢?
马翀确实深受器重。
这会他已经带着两百火铳手,在炮队后方立定。
火铳手们双手持铳,腰间挂着子药、火种,威风凛凛。
其实,子药、火种放辎重船上即可,压根不需要带,反正他们临阵也就打一枪而已。不过看样子元军似乎不太敢出城,那带了也无妨,兴许可以躲起来装弹再打第二轮、第三轮呢?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邵树义登上了城东南角堆起来的土包,居高临下观战。
马翀穿着绯红色戎服,在炮阵后方走来走去。
片刻之后,他亲手夺过一面令,亲手挥下。
角手立刻鼓足了腮帮子,开始吹角。
“呜!”
“轰!”第一门将军筒率先打响。
邵树义定睛一看,并没有炮弹飞出去,再一瞧,我靠!炸膛了!
四名炮手倒在地上,在硝烟中痛苦惨叫着。
这么不给面子,第一门就炸?
“轰!轰!”其余火炮次第发射,炮阵前后左右顿时硝烟弥漫。
邵树义的目光看向常州城墙。
大概十余枚炮弹落在墙体之上,效果么——好像打掉了一些土,反正灰尘挺大的。
:
还有十余枚炮弹装药不足,没能射到墙体上。
一骑自炮阵方向驰来,于二十步外下马,在亲兵的引领下,很快来到邵树义近前,拜道:“大帅,军使请求将火炮推进二十步,至护城河畔直射。”
“可。”邵树义看了下常州城,同意了。
梁泰站在邵树义下首,闻言朝邵树义示意了下,准允后,来到信使身旁,问道:“若将炮筒再抬升一下,可能打到城里去?”
“方才军使也问过。”信使行了一礼,答道:“常州城高二丈有余,即便冒险推过护城河,怕是也难射进城里。”
梁泰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去,然后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大帅,将军筒不够用了,改。”
邵树义嗯了一声。
之前他就让人铸造长身管火炮了,只不过才几个月,没能成功。
眼下的三型火炮,打打营寨还可以,攻城就力不从心了。
夯土城墙一般很厚,且对炮弹动能有良好的吸收能力,没那么容易破城。
他印象中,隐约记元末朱元璋攻张士诚的苏州时,动用了2400多门大小火炮——这个数字实在太夸张,他也不知道真假——最后也没轰动苏州城墙,还是靠围城十个月,慢慢磨下来的。
与其轰城墙,还不如攻击城门——其实作用也不大,盖因城门后可以堆放瓦砾、沙土,将其堵严严实实,更别说有瓮城保护,很难靠近了直轰。
这时候的火炮,局限性还是太大了啊。
遐想之间,火器军进一步将大炮前推,直抵护城河南岸。
左右兵士手忙脚乱地提盾而上,严密遮护住炮手。但终究是靠近了,炮手、盾手行走之间,总有遮护不到的地方,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或死或伤。
好一番折腾之下,二十多门火炮陆陆续续发射。
硝烟弥漫之中,弹丸激射而出,狠狠撞在墙体之上,将大片土石剥落了下来,看着颇为壮观。
城墙上的元兵看有些惊慌,毕竟石弹打在墙体上的震动不是假的。不过在发现这座哪怕只是城墙拐角处包了砖,大部分地方只是夯土的城墙依旧能挡住炮弹之后,便放下了心。
什么将军筒,吹神乎其神,不过如此!于是更卖力地射起了箭来,直到被行女墙上的邵军弓手再度压制。
马翀见两轮炮击不甚理想,依然不死心,很快进行了第三轮炮击,结果依然如故,终于放弃了,转而下令将火炮挖出来,抬到瓮城附近,尝试直接轰击城门。
邵树义在远处看着,并不阻止。
有些事情,在试炮场上是没法说服人的,总让所有人都看一看,火炮的长处在哪里,短处又在哪里,以后才知道怎么用好这种武器。
就他自己的观察来看,现有的火炮已然不敷使用,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其实不过是穿越者的见识罢了——长身管、大口径火炮已然研制数月,明年兴许能定型,下半年能大规模列装。
前提是铜足够,铁质火炮已然被他暂时性放弃了。
而火炮大了、长了,重量自然会大大增加,再不是现在四个人就能抬着到处走了。
:
这就涉及到火炮的重新设计,以及全新的炮架体系,考虑到重量问题,最好是带车轮和役畜的炮架,完全是另一套东西了。
战争就是最大的需求,而需求催生技术进步。
元末这些辣眼睛的火器,在长时间的战争之后,必然会取飞速进步。
而相对应的,一旦需求不再,技术进步就极其缓慢了。
需求是第一位的。
不仅仅是眼前的火炮,其他方面的技术发展亦是如此,偏偏创造长期稳定的需求是最不容易办到的事情。而一旦办成,就是一套能自我改进、自我延续、自我增殖的体系,具备了旺盛的生命力,对技术进步的推动也是长周期性质的,不会人亡政息。
想到这里,邵树义竟然觉自己哲学了起来。
“轰!轰!”前方的炮队又开始了今天的第四轮轰击,这次对准的是城门。
邵树义找来梁泰,令其带着金枪直五百余人前出,督促各部轮番蚁附攻城。
随后,他便在黄甲军的簇拥下,巡视整个战场。
「」「」「小」「说」「网」「手打」「更新」
说是战场,其实也是个施工工地。自古以来,攻城就没有不涉及到土工作业的。
部分水师官兵带着临时抓来的丁壮,正喊着号子挑土筑台——所谓“台”,其实就是土包,堆和城墙一般高甚至更高,以便在上方安装强弩,轰击城内。
但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是短短几天内就能完工的。
这还没筑长围围困呢,那更是一项大工程,只不过邵树义觉守军意志没那么坚定,没必要这么做。
土堆后方还有人在挖地道,但说实话比较困难,因为常州城附近地下水位比较高,挖了一半就放弃了。
强要挖的话,只能冒险去城墙根附近硬挖,但很容易被人发觉,届时不说密集的箭矢射来了,单就城头往下浇火油、浇金汁你就受不了。
好在他也没那么着急,甚至还在想有没有元军会赶过来救援常州……
******
八月初三这一天对守军也没那么好受。
对他们而言,最致命的一点是不敢出城厮杀了。
守城却又不敢出城,那注定是守不住的。
敌军攻城不克,溃退下去时,若能打开城门,撵着屁股追杀,不但能斩获颇丰,还能削弱攻方士气。
敌军溃散时,必然遗留大量攻城器械,比如填隍堑的填壕车,比如干扰守军士气的发烟车,比如行动迟缓的行女墙,比如遮护士兵身形的云梯飞车等等,比如轰击城墙的投射车、火炮等等,如果能趁机出城,将其破坏,敌军想要重新造好,可没那么容易,往往需要大量时间。
再者,攻城一般旷日持久,攻方必然身心俱疲,你不敢出城厮杀,往往错失了让对方某支部队炸营的机会。
:
总之守城最忌死守。
前番北山驴建议趁着邵军刚来,立足未稳,出城夜袭,从兵法上来说并没有错,只不过没想到邵军已有准备,让他们吃了大亏——又或者有人走漏了风声,让邵军知道他们要来夜袭,当然这只是猜测。
北山驴一整天都站在南城墙根内,看着一队队兵士冲上城头厮杀,一名名伤兵被抬下来,痛苦哀嚎,脸色就有些苍白。
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寿童比他还要不堪。
兄长秃绵歹亡故之后,他是赶鸭子上架,根本不懂打仗。此番常州攻防战,血腥场面摆在面前,对他而言冲击极大。若非其他人都到了场,他是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战争真的很残酷!
傍晚时分,攻防战告一段落。
当知自己的一百亲兵已死伤二十余人后,寿童有点绷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回到家中。
万户宋志中倒没多想,只觉寿童还是太过年轻,历事太少了,这么点小场面就顶不住,实在离谱。
说实话,眼前这个攻城场面,无论是兵力还是死伤人数,压根算不了什么。
一场攻城战,耗时几个月、战死几万人都很正常,兵书里已经写再清楚不过了:攻心为上,攻城其下。
摇了摇头后,宋志中亲自上了城头,巡视城防。
寿童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他也确实只是个受家族余荫才到这个位置的年轻人嘛。
回到家中后,他第一时间摒退外人,又拿起了那份书信观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