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时局
信不长,寥寥数百字罢了,寿童也是第二次看了——
“见字如面。旧年与令兄饮于瓜洲渡头,酒至半酣,令兄拍案云:‘常州乃江南门户,吾守此城,不敢稍有懈怠。’彼时吾笑其过虑,今思之,令人唏嘘。
今者,邵元帅起兵江左,声势渐大,江南诸路,或降或破……吾与贤弟虽未深交,然念及令兄之情,不忍坐视。
今冒昧陈词:贤弟若开城归顺,邵元帅必以礼相待,保全合城百姓,不伤一兵一卒。贤弟仍可为官,不失富贵。此非背弃先兄之志,实乃保全先兄所守之城、所护之民。令兄一生所愿,便是城安民乐。贤弟若能保常州免于兵火,令兄泉下有知,亦当含笑矣。
若贤弟执意孤行,则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令兄九泉之下,岂不痛心?
望贤弟三思。
此信阅后即焚,不必回复。”
寿童看完后当然没有焚毁,而是小心地藏了起来,不过当时也没有太多在意,只是下意识将其当做一条退路罢了。
没想到过了数日,再次打开阅览时,心情又不一样了。
这次他的目光在“仍可为官”、“不失富贵”八个字上流连许久,脸色亦有些挣扎。
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
董钊投降后,当了通州知州。
费雄投降后,当了太仓市舶使。
勃列帖木儿投降后,亦混了个海门县主簿。
甚至就连原江阴州尹张端,最近也被从家中放了出来,授予高邮府儒学教授,张希尹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不知有没有去上任了。
如此看来,邵树义这个人对朝廷并没有多深的仇恨。他固然杀了很多官员、将校,但也用了一些,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杀人的草头王。
寿童倒没奢望投降过去能当大官,这不现实。能保住家业就不错了,甚至这也不现实,那么退而求其次,保住家人性命及一部分家业。
这个世道,能活着已然不错,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甚至可以称祖上积。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降?
寿童很是纠结。
他不不承认自己动摇了,但也只是动摇而已,离真正下定决心还有一段距离。
默默叹了口气,将信再度藏起后,寿童揉了揉脸,走出了书房。
外面已经天黑了,城外又响起了隆隆的鼓声。
不用多说,邵军入夜后都没有停下,一直在猛攻。
费雄信里有句话倒没错,再这么打下去,常州之民是在一点点消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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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是常州人,攻城之兵也有大量常州人——可能夹杂着部分无锡人、江阴人以及江北人——再这么打下去,常州百姓的灾劫是越来越重了。
寿童一边走路,一边皱眉思索。就在此时,仆人来报:刘万户家有人来访。
刘万户?寿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念转动之后,才明白这是称病去职的原常州万户府万户刘胜祖。
与哈丹家族一样,刘家从国初整编江东三十七翼时就在了,职位世袭至今。
宋家那会还只是个千户而已,后来机缘巧合了副万户,而今常州万户府眼见着坐困愁城,才接下了别人不要的万户。
哈丹氏、刘氏才是世代搭档。
“请来我书房。”寿童又转身往回走。
仆人领命而去,很快又带着一十七八岁的少年进了书房,并将门带上,在外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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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已经回到了舰船之上,处理着一份份公函。
奔牛坝豪侠何春谷聚众千余,占领奔牛坝、吕城闸,并遣使来投。
知此人曾是陈保二部众,因招安之事闹翻后,立刻授他奔牛都都将一职,着其率兵向南扫荡,尝试攻打金坛县——丹阳县已被高大枪派兵袭取。
滆湖船工颜浮屠率数百人起事,杀巡检、税监,亦遣使来投。
邵树义让人带着都头告身同去,着其收拢船只,招募人手,配合何春谷往攻金坛。
莫天祐昨天来了一次,脸色不好不坏。
邵树义同样授予了他都头之职,令其率众去乡下征发丁壮,转运粮草。
莫天祐领命而去。
对这个人,邵树义并没有太过在意。他知道老莫是半推半就上船的,究其本心,大概只想在无锡作威作福,不想投官,也不想从贼,就那么混着再好不过了。但以往终究还是合作愉快,两人关系也算可以,甚至早年那会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故在大势之下,莫天祐也没办法,捏着鼻子投了。
投就投吧,你敢投,我就敢用。自己帐下不情不愿、半推半就乃至无奈之下投过来的人还少么?你莫天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了这些事务之外,邵树义还批复了一份来自胶州的公函。
李辅在五月主动出击,先收复千户所城,然后攻打即墨,克之,再攻胶水、莱阳,复克之,声势一下子就壮了起来。
不过在攻莱州时,围城一月不克,撤退时被元军追击,损失不轻,莱阳、胶水而复失。
这会已带着兵马撤回了胶州,合计两万兵众分屯胶州、即墨及千户所城。
这份公函的主要目的还是要粮食、器械。
邵树义看完之后,没过多犹豫便批复了十万石稻麦和五千件杂色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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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来,李辅的路数和大元帅府并不一样。
首先,他并未屯田。
可能是因为元军围攻,错过了春播时机——但其实可以在元军退走后补种杂粮——也可能是担心元军杀回来,导致庄稼被毁,白白浪费种子,总之没有开展屯田。
其次,他对外扩张的欲望非常强烈。
投过来的兵众来者不拒,饥民、逃奴、通缉犯、上马贼等等,只要能扩充实力,他什么人都要。甚至还带人攻破豪强大院,裹挟僮仆、佃客入伍,以便有更多的人向外扩张。
这便是他上个月居然敢围攻莱州的一大原因,无他,人多!
而这人一多,粮食消耗就大,单靠抢掠完全不足以弥补消耗,于是不断向后方催粮。
沈万三派人给他送了五万石,不够,又向邵树义要十万石——说不定过阵子又要了。
但邵树义从来没吝啬过。
客观来讲,李辅在山东闹出的动静确实越来越大了,吸引了大量元军过去围剿,即便在莱州城下失败,兵力居然还有两万,实在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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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他这两万人,元军不调个五万人过去不好使,但这很明显要消耗大量资源。除非元廷决定舍弃胶东地区,将地方军政事务全部委任给士绅豪强,让他们去和李辅厮杀,这样成本才会降下来,但元廷也会慢慢失去对这些地方的控制。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目前已经看到这个苗头了。
如果说以前北地的义兵只是大户出钱粮、兵员,官府管理的话——比如八九年前广西设立的诸义兵万户府以及今年新成立的山东义兵万户府,与其说是义兵,不如说是新军——到了这会,已经慢慢改成朝廷给名义,大户和地方官府商量着筹集钱粮练兵了。
聚兵五千就给万户,聚兵五百给千户,聚兵一百授百户。
朝廷给牌、给印信、给官服,甚至给少部分钱粮,器械有多余的话悉数发给他们。
没办法,没钱就是没钱,说出花来也没有,只能如此了。至于因此导致什么后果,以后再说——说不定这么一搞,大元就“中兴”了呢,一旦中兴,这些都是疥癣之疾罢了。
简而言之,时势在变,邵树义在变,元廷也在变。
处理完所有公务之后,他又走出船舱,站到了甲板之上。
入夜后的一波攻势已然到了尾声。
清脆的钲声响起之后,正如潮水般往上涌的兵士如蒙大赦,纷纷撤退。
“传令,拣选‘义从民壮’冲城三次者,编为——”邵树义平静地下令道。
掌书记王逢示意了下,贴书陆仁摊开纸笔,书写起了命令。
“暂先编为一都,退往无锡整顿吧。”邵树义继续说道:“我估摸着也就千余人罢了。”
陆仁很快写好了命令,着信使送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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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收容溃兵的梁泰闻讯,立刻让人检点,最后发现果然只有一千三百余人。
这些人半数是常州百姓,另外一半则来自无锡、江阴,只有极少数来自镇江(降兵)。
在梁泰看来,这一千多人其实还不够格,不会射箭,刺杀、舞刀等动作也错误百出,既浪费体力,也容易弄伤自己,而今也只是初步见了血罢了。
好在作为补充兵是合格的,今后哪里缺兵,就从中挑选好了。
“各据营垒,勿要掉以轻心。”对城南诸将叮嘱完毕后,梁泰又去巡视起了城东、城西诸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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