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军事研讨会
“放下!饶你不死!”北仓廒之内,大群士卒涌了进来,刀枪齐齐指向前方,怒喝道。
益都新军千户张涌躲在两面盾牌之后,手里握着一支火把。
仓廒各个屋舍之内,堆满了易燃的芦苇、柴草,紧紧围绕着仓囤。柴草之上甚至还浇满了火油,确保能快速引燃。
张涌身边还跟着百余兵士,各持刀枪弓牌,脸色苍白,但还勉强站着。
很显然,他是打算尊奉金陵城中观孙等人的命令,一旦兵败,立刻烧掉转运仓内的二十万石粮食,“勿令遗之贼寇”。
但事到临头,他居然犹豫了,没敢立刻动手,不然仓城内早就燃起冲天大火了。
当然,手下的意见不统一,或许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比如,跟在张涌身后的兵士未必没有拿着火把的,但有人却悄悄将其灭了,旁人看到了,只是沉默,并未阻止。
原因么,用点脑子都能想到:二十万石粮食付之一炬,他们在场的人还能活吗?
“放下,饶你不死!”围着他们的长直军士卒继续叫嚷着,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将敌人斩杀殆尽。
张涌也紧张了起来,正要脑子一热,将手中火把掷于柴草上时,不料却被身旁之人拉住了。
“将军!”几人也顾不正对敌呢,齐齐跪了下来,泣道:“请将军三思。”
张涌见状,脸色骤变,似乎又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将军!”百余人齐齐跪下。
围拢过来的长直军士卒看一愣一愣的,你们这是闹哪出?
不过这倒正合了他们的意,带队的军官一挥手,十余人冲了过去,将敌军手中的火把取走,然后再喝令他们将器械扔在脚下,不妄动。
被围在这里的百余敌兵整体还算配合,没有做出过激举动。
只有张涌低着头,不住地长吁短叹,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一样。
不过没人关心他的心情了。
长直军将士把器械取走之后,再将包括张涌在内的元兵悉数押到仓城外面,集中看管。
午后,所有俘虏都被押了出来,粗粗一点计,竟然超过两千三百人。
也就是说,攻城战中死伤的敌兵不足七百,这却让人颇为意外了。
而战死的这六百多敌军中,绝大部分应该是死于西门附近,那一波枪炮打击实在太狠了。
不,准确地说是火铳打击,整整二三百人轮番上前,每人打一枪就撤,密集的弹丸将西门后以及随后冲过来堵门的敌兵尽数扫倒在地。甚至在绝大部分敌兵倒地之后,依然不断有人上前发铳,直到所有人都发射完毕为止——说实话,烟雾太大,根本不知道敌兵死没死光,先开完枪再说,后面很多弹药都浪费了。
这次火铳打击的威力让人十分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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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范围、密集人群、距离较近的作战环境下,这种武器比弓弩好使,甚至比黄甲军上前砍杀效率还要高,清场效果极其出众。
这一仗,当是火器军的正名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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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湾转运仓激战之时,金陵城内其实派出了部分兵马。
不过在他们接到消息、整顿兵马并大举出城之时,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不是金陵守军动作慢,实在是邵军攻太快了,以至于两千元军刚刚出城没多远,就收到了撤兵的信号。
这还不算,逃回去时阵型不整,遭到飞龙军袭扰,损失了数百人。
邵树义在卢龙山上将一切看清楚,不过并未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手下人刚刚绘制完毕的金陵城轮廓图。
他不仅自己看,还拉着刚刚收兵回来的黄甲军、金枪直及亲兵将校一起钻研,乃至考较。
“李卫公曾言,城之不可守者,大而人少,小而众多。”邵树义说道:“你们说说,金陵这情况,好不好打?”
“大帅,我觉好打。”吴上元指了指数里外的金陵北城墙,道:“我军初至时,此段城墙上其实没多少兵,不说一步、一丈一兵了,五步一兵都做不到。待我军大举登陆,元军方才匆忙调集人手过来增援,但这却是以削弱其他三面城墙为代价的。”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在场的数十军校,道:“都好好听听,上元是花了工夫的。”
众人哪怕心中不服,这时亦纷纷点头应是。
金陵城中的元兵数量,现在差不多弄清楚了:益都新军士卒两千四百上下,外加在城内征发的百姓五千多,合计八千。
邵树义曾带大家学过兵书上攻城、守城的原则。
因此,他忍不住就问了起来:“依你等看来,守御金陵需要多少人马?”
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在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身上。
赵小二立刻起身。
“坐着说话。”邵树义手往下压了压,道。
赵小二坐了下来,浑身甲叶子哗啦啦作响。
“大帅。”他抱拳一礼,道:“前番明月楼授课,那个董绩臣说一丈城墙需要十个人守,我不敢苟同。征战至今,未见元军这么做过。”
邵树义闻言笑道:“董绩臣将门世家,兵书读多,有些时候过于死板。再者,他不过是拿着《尉缭子》照本宣科罢了,真让他带兵守城,未必会这么做。”
《尉缭子》云:“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与焉。出者不守,守者不出。”
意思是一丈城墙需要十个人防守,勤杂人员还不计算在内。并且,出城杀敌的部队不参与守城,守城的部队不参与出击,这两部分人要分开。
这样其实是很难做到的,太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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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董谦臣讲不错,他说一步一人就可以了,每十步额外加五人即可,这还差不多。”赵小二又道:“大帅不该放他走的,他比董绩臣内行。”
“让你多读书还不肯。”邵树义笑骂道:“董谦臣亦是照本宣科,此言出自宋神宗时编纂的武经,最初是唐代李卫公提出来的,宋元两朝遵之。”
赵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金陵城周二十五里有余,一里二百四十步,二十五里便是……”
说到这里,赵小二卡住了。
邵树义默算一番,道:“六千步。”
“大帅英明。”赵小二立刻赞道。
“你算出来了吗?”邵树义不满道。
赵小二面现尴尬之色。
“你啊……”邵树义无奈地摆了摆手,道:“罢了,反正你们身边都有文书,自有人替你算,只是你总会一点吧。这又不难。”
诸将校听到“不难”二字时,纷纷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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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早年当过账房,每个人都知道,果然能写会算。
“末将以后定然勤加学习。”赵小二连忙说道。
“我来替你算吧。”邵树义说道:“六千步需要九千守兵,还不算出城厮杀的人马,显然是不太够的。所以我一直和你们说,城大难守,小而坚的城池最难打,便是这个原因了。”
说到这里,邵树义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山间空地上走了几步,看着远处的金陵,道:“观孙手头不过两千多可战之兵,余皆市人、僮仆、佃农之类,真要打起来,其实并不比常州难打。”
常州在宋末时城周二十七里,当时守军是数千江淮败卒,外加征发的城中百姓万余人,合计两万。
不过这次重修的常州城,周长只有十里出头,守军足有七千。
与常州相比,金陵确实可称兵力匮乏了。
“你等可有破城之策?”邵树义问道。
“不让城外官兵回援即可。”赵小二第一个答道。
“大帅,确实该加紧攻打幕府山、钟山了。”吴上元第二个起身,说道:“或可伏兵于其回城道途之上,将其尽歼于野外。”
“若其不回呢?”邵树义反问道。
“那就打。”吴上元说道:“黄甲军愿为先锋。”
邵树义继续追问道:“有没有别的打法?”
吴上元愣在了那里,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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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不如把火器军调到山上去。”赵小二建议道:“敌军于山麓设寨,明显是想堵住道途,又或者山上缺乏水源,不管怎样,我军皆可从容调集兵马,将其营垒围住。复以火炮于高处轰击,日夜不停,贼军承受不住,便要突围而出,届时便有机可趁了。”
“大帅,此策甚好。”姚神功在一旁赞道:“这炮本来就是拿来守城的,自山腰往下轰击,正其用也。”
听到这里,邵树义高兴地笑了起来,道:“破城之策,便在诸君三言两语间。你们不比谁差,多学、多问、多用,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大手一挥,道:“便依此策而行。”
他是真的高兴,因为手下将领一直在进步。
或许有人觉进步不够快,但对他而言,只要有进步就好。
自淮东战役以来,其实这些人——包括他邵某人在内——水平都很一般,最后能赢,靠的不是带兵能力、指挥能力,而是正确的战略战术。
现在看到他们能提出各种制敌的方法,对攻城、守城的战术原则有深刻的了解,邵树义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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