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调动
九月初五,天没亮透,卢龙山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邵树义站在临时搭起的望台上,看着金陵城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他身后站着王逢、梁泰、吴上元、赵小二、马翀、曾毅六人。
姚神功端着一碗热茶递过来,邵树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回头,问道:“派去水西门的人,出发了没有?”
“天没亮就出去了。”梁泰回道:“一共四个人,带了几条鱼、一篮子菜,便是不慎被发现了,亦可借口说是附近百姓,一直躲着没走。”
邵树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茶碗还给姚神功,在附近走来走去,不断对着地图,观瞭金陵周边地形。
超过四万水陆兵马屯驻在周边,大概算是邵树义指挥兵力最多的一次了。
这是一种新的体验,指挥起来——怎么说呢,看你想要指挥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各自委任方面大员,让他们各自发挥,各自指挥部众,则没那么难,毕竟很多初起事的农民军就是这么搞。缺点当然有,指挥不灵,未必能很好地协同作战,但凑合着打打没有问题。
如果想要指挥很严密,做到如臂使指,就没那么简单了,还需要整个团队的磨合。最简单的一点,邵树义现在手头的传令骑手不过十人,也没那么专业,总体而言还是有问题的。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的嘛。多磨合磨合,慢慢改进就好了。
邵树义在卢龙山待了一整天,天黑下来后,刚回到龙湾、卢龙山中间的珍珠桥大营,外出查探的人回来了。
出去的一共四人,侯涛算一个,另有亲兵队副常调、火长李化源、杨嵩。
侯涛、常调刚换了衣服,但还带着股河泥的潮气,头发也湿漉漉的,显然下过水。
“禀大帅,水西门城墙摸过了,墙根处有一段夯土,外侧包的青砖很薄,用脚踢能踢下来。沿着城墙根走了百来步,都能踢出印子。”常调单膝跪地,朗声道。
“哦?城头敌军没发现?”邵树义惊讶道。
“我们是天亮前人最困的那阵去的。”常调回道:“城头有说话声,但没人探头往下看。”
“水门呢?”
“约莫两三丈长,挺厚的,一整块巨石,很新。”
邵树义点了点头。
当然新了,当初他们袭杀朱陈,连夜出金陵时还没石闸呢,任你随意进出。
而所谓水门,其实就是一道闸而已,用绞盘机械结构上下运动闸门——型制不一,有的是木门,有的是石门,还有安栅栏的。
水门的门洞呈拱券形结构,整体看起来就是一道比较高的桥,桥的栏杆换成了女墙,驻守着兵士。
正常来说,水门其实不好攻打,因为你乘船过去,展不开兵力,也没有腾挪的空间,吃亏要死。
但攻不破水门,不代表其两侧的城墙不能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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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可不窄,水西门作为其出城通道,修建的工程难度可不低。集庆路给的那几万锭钞,说实话并不算很宽裕,“专员”也要钱哪,最终修成那副鬼样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守兵多不多?”邵树义又问道。
“我们白天远远看了看,还沿着城墙附近的街巷走了三四十丈,守兵算不多。”常调说道:“我数了数,城墙上从头到尾只有十几个兵士,士气还很低落。”
“你怎么看出来士气低落的?”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有人在打瞌睡。这要么是军心涣散,要么是就是上官不愿管。而不愿管,其实就是士气低落。”
“观察入微,很好。”邵树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常调受此鼓舞,又道:“我看他们并非经制之军,戎服、器械都不全,多半是征发的民壮。不过城门洞里有不少正经军士,大概四五十人的样子。”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再问道:“水门后有什么?”
“过水门后,两岸各有一条街,遍植淮柳,两边多商铺、宅园、寺观,有些空地上扎了帐篷,像是临时营房。我怕被发觉,没敢走太远。”常调想了想,又道:“有些寺观、宅园被征用了,里头吵吵嚷嚷,河边有人在洗菜,看那架势,都是给几十、上百人准备的。”
邵树义听完后,又问了问其他三人,尤其是与常调一起潜泳入城的侯涛,见说差不多后,便让人取来赏赐发下,接着又让亲兵带他们下去用些酒肉。
等人走后,他转身看了梁泰一眼,问道:“三十丈的薄墙,十几个人守着,未免太少了……”
梁泰立刻回道:“怕是整个西城的兵都不多。我军在城北、城东连番大战,甚至还击溃了两次出城救援幕府山、钟山的元兵,威逼城池,观孙大惧之下,把重心移到东面、北面并不怪。”
邵树义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还再观察观察,顺便等一等攻城器械的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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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是两天。
初七夜,金陵城内。
阿四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悄悄闪进了过街巷某间宅院。
“外面怎么说?”见到黑暗中的侯涛后,他低声问道。
“大帅说了,明后天会发兵猛攻城北、城东,让你们稍安勿躁。”侯涛说道:“他还问能不能想办法夺了水门,把石闸升上去,放水师船只进去。”
阿四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我们被征了不少人,而今可用的不过六七十罢了,不一定能手。”
侯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四忍不住问道:“若我等夺门失败,外面可有办法破城?”
“我看大帅的脸色,应该是有办法的,不过他没说。”
“哦?真有办法?大炮轰么?那城虽差,但比较厚实,弹丸打上去就嵌在里面了,和木头不一样。”
侯涛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怎么弄,但大概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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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挺信他的。”阿四道。
“大元帅为人慷慨,一点都没架子,还许诺帮我报仇,不愧是做大事的,他肯定有办法。”侯涛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们也别束手束脚了,怕这怕那的,最后什么都做不成。横下心来拼一把,说不定就成了,这谁说准呢?”
阿四嘴角微抽,不过没说什么。
这个侯涛,不过出去了两三回,居然就开始替邵树义说话了,可真有意思。
不过他也觉对方大概有办法。纵真没法子,强攻水西门附近的城墙,说不定也能成功。
原因无他,元军实在太烂了!
收钱放人出城就不提了,单就偌大的金陵城,就没法完全控制。一旦入夜,各种牛鬼神蛇都出来,而巡逻兵士严重不足,还喜欢偷懒不出,治军很显然有问题。
眼下邵军还没开始正式攻城呢。等到一打起来,兵力吃紧,控制力还要继续下降,届时说不定就是他们作乱的好时机。
阿四当天夜里就回了杂货铺,将情况仔细说了一遍。
柳金宝没说什么,只偷偷找了一次徐大风,秘密商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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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果然就像侯涛入城后说的一样,邵军首先在城北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长直军搭起了几座望楼,比城墙还高出一截,望楼上日夜有弓手向下射箭。
守军亦奋勇还击,双方各有死伤,但望楼上的邵军弓手始终不退,导致元军在城墙上行走都要注意冷箭。
飞龙军骑兵每天绕城跑一圈,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让城头守军辨不清虚实。
火器军在北城每天打几炮,不多,但跟点卯一样准时。
当然,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一台台初见形状的攻城器械,在北城外堆放随处可见,再加上每天都在增加的幡,似乎邵军在鸡笼山、覆舟山一带屯驻了重兵,准备发起猛烈的攻势——这应该没假,毕竟玄武湖上的船只都多了起来,不断转送资粮和人员。
元军的应对很迅速。
重阳节这天,观孙把更多的兵调往了北城。
城北的仓库里堆满了沙袋、滚石和火油,东城亦加强了戒备,因为那个方向也出现了大量邵兵,攻城的意图十分明显。
至于南门和西门么,只剩下必要的守备,就连日常巡逻的人手都换成了临时征发的丁壮。
这倒不是说元军一定被邵树义骗了,事实上只是他们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罢了。
真正能打的就那么两千人,不好好防备北城、东城,你能怎么办?
说一千道一万,不是谁傻谁聪明,而是现实如此,没办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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