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孤注一掷
“放!!”
“嘭嘭嘭——”
八月初二,当明军的红夷大炮配合大将军炮发起炮击,数十枚炮弹呼啸着砸在了本就不算坚固的关墙上,瞬息间将关墙砸得裂纹四起,土块碎石抖落不断。
马道上的女墙已经被炮弹砸得破烂不堪,而这还只是第二道关墙被红夷大炮强攻的第一天。
若非受限于炮弹数量而不能整日炮击,恐怕这段筑起不到一个月的关墙,此刻早已垮塌了。
“停下了……”
关墙后不远处的牙帐内,站在门口的许大化紧皱着眉头说出这话,接着看向帐内。
此时王通站在主位,手上拿着广元县刚刚送抵的急报。
待到王通将急报内容看完,他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对帐内的众将说道:
“总镇已经得知宁羌情况,昨日午后便已经拔营北上。”
“最迟黄昏时分,总镇所率兵马便能抵达此处,不过援兵只有两千人……”
从广元到宁羌有一百二十里,刘峻昨日中午开拔,今日黄昏便能抵达,显然是轻装赶来。
众将并不愚笨,稍微细想便知晓,他们恐怕还需要继续坚守宁羌城。
刘峻带来的那两千援兵,想来也是为了安抚全城军民士气,真正的援兵应该还没有集结到广元。
“两千人……”
门口的许大化呢喃着,接着道:“其他援军何时能到?”
“五日后。”王通不假思索的回答,面色凝重道:“但那时,我们恐怕已经退回宁羌城内,便是有援兵也无法直接驰援我们了。”
“具体的情况,总镇已经言明,他会先到此地,将具体计划告知我等,然后再返回七盘关。”
众将闻言松了口气,毕竟刘峻既然敢来前线告知他们计划,那想来是不愿抛弃他们和宁羌城的。
只要有这个态度在,所谓计划便好说多了。
“可将此事告知军中将士和宁羌百姓,以此提振士气。”
赵宠闻言开口提醒,王通也点了点头:“此事你去操办。”
话音落下,他目光看向了帐外那堵关墙,情绪不免低沉起来。
好在明军的攻势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红夷大炮的炮弹耗尽,明军便停下了炮击。
炮击停下后,汉军也没有主动挑衅,而是就这样消耗着时间。
如此过了两个时辰,随着申时到来,牙帐外果然响起了刺耳的木哨声。
塘兵快马而来,到帐前翻身下马,连忙禀报道:“军门,总镇已率骑兵至十里外!”
“好!”听到自家总镇即将抵达,帐内众将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开始重整队伍,将还能作战的四千多汉军召集列阵,等待刘峻检阅。
如此过了一刻钟,当远处扬尘升起,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数百骑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官道两旁则是埋头抢收的宁羌百姓。
见到这数百骑兵,田间干活的宁羌百姓也纷纷欢呼起来。
只是这支骑兵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疾驰着赶到了第二重关墙后的营地。
“吁……”
随着刘峻勒马并放慢马速,摆在他面前的则是数量不过四千多,且大多身负轻伤的将士。
刘峻瞳孔紧缩,在来到王通等人面前后翻身下马。
“参见总镇……”
“就剩这点人了吗?”
刘峻询问王通,王通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的许大化便抢先道:“还有八百二十四名伤残的弟兄。”
“除了他们,便只剩下这四千七百二十二名能战的弟兄了。”
“敢问总镇,咱们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许大化这话有些放肆,但是憋屈太久后的爆发。
似乎从他们占领宁羌开始,他们便始终在挨打。
如今宁羌城内,家家户户皆挂白绫,没有一家不死人的。
许大化他们这些将领的压力很大,所以他们根本感受不到南边连战连捷的喜气。
“广元并无太多援兵,我此次前来,只带来了两千援兵,其中近半无甲。”
刘峻理解众将的感受,同时也不想欺骗他们,如实告诉了他们此次援兵的情况。
他这话说出后,众将的脸色尽皆暗下,而刘峻也继续说道:
“若是还能坚守五日,后续便会有五千步卒来援。”
“只是当下情况,这堵关墙恐怕无法坚持那么久。”
刘峻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关墙背后的裂纹,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垮塌。
“总镇。”王通见众将士气低落,忍不住问道:“我们该如何?”
“坚守!”刘峻不假思索的回答,接着说出了他的计划。
“宁羌城内的柴火和粮草,能坚持最少三个月。”
“如今南边钱粮充足,工匠也足够多。”
“待到工匠们开始打造甲胄,我便会抽调甲兵北上七盘关,以骑兵出关为你等牵制官军。”
“待到七盘关兵马盖过官军,我便率军出关,击退洪承畴这老匹夫。”
面对刘峻的计划,许大化等人原本在听到要坚守三个月时,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
但在听到刘峻要他们坚守这么久,是为了集结重兵解围并击退洪承畴后,他们便立即理解了起来。
洪承畴这部明军基本集结了陕甘地区大半精锐,想要集结足够的兵马将其击退,这本身难度不低。
尽管坚守宁羌城的难度不小,但刘峻在侧为他们牵制明军,他们便也不再好说什么。
想到此处,刘峻继续对他们说道:“对付红夷大炮,我倒是有些手段。”
刘峻说着,从怀里取出纸张对他们说道:“现在时间应该来不及在城外布置这手段,但在城内马道上布置这手段,应该还来得及。”
王通接过刘峻递来的纸张,只见上面书写并图画着那所谓的手段。
第一种办法是在城墙内侧紧贴墙根,用三合土和砖石夯筑一道厚重的内衬墙,大幅增加城墙截面的总厚度。
第二种办法则是在城墙垛口后方,用粗大圆木、门板、浸水棉被搭建倾斜的“防弹棚”,主要用于防御抛物线落下的炮弹和霰弹,对直射炮弹效果有限。
尽管这些手段不能完全消除红夷大炮的威力,但至少能降低炮弹带来的伤害。
“此次坚守便不要依仗城外的壕沟了,尽数坚守城内便可。”
没有了火炮优势,城外的壕沟战便无从谈起,所以刘峻提醒起了他们。
王通等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而刘峻则是看向远处那道破烂的关墙,提醒道:“好生防备,若关墙垮塌便立即撤退。”
“除此之外,可将城内老弱孩童及愿意离开的人迁往后方。”
“迁徙的百姓不用担心生计,衙门会均田给他们,保障他们的生计。”
“如此过后,你们或许能坚守更长时间,我也能征集更多兵马。”
“时不我待,现在便去安排吧。”
“是!”王通颔首应下,随后吩咐赵宠去安排城内老弱迁徙。
不仅如此,汉军的将士也被他分兵派去抢收粮食去了。
瞧着王通安排,刘峻则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登上了关墙,远眺关墙外的明军营地。
只见明军占据了汉军此前的那道关墙,且将焚毁的营地都清理了干净。
不过他们并未驻扎其中,因为此地位于汉军的火炮射程范围内。
“他们修补了咱们的关墙,火炮应该是放在关墙上炮击的。”
刘峻简单看了会儿明军的布置,接着便走下了关墙,在墙根与王通交谈着往牙帐走去。
“此战过后,咱们便有了数量足够的红夷大炮。”
“届时便是老匹夫再聚数万兵马来攻,咱们也浑然不惧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再辛苦你们一阵。”
王通见刘峻语气放软,心里也不由微微发酸,深吸口气道:“总镇放心,宁羌断然不会失陷!”
刘峻见他承诺,便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与他返回了牙帐。
半个时辰后,自七盘关赶来的两千援兵步卒来到了宁羌城外,而城外也聚集起了不少准备迁徙南下的宁羌百姓。
人言故土难离,但如今情况凶险,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王通安排赵宠,将城内的牛车、马车和骡车都赶了出来。
两千多辆车子横陈在城外的官道上,载着老弱妇孺,且只带了银钱和被褥。
除了这些老弱妇孺外,还有许多伤残的将士也被用马车载着,准备随军南下。
刘峻与王通到来时,他们纷纷朝着刘峻他们投来了目光。
那目光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更多的还是恐惧。
汉军的到来,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但这份好日子的结果就是家家户户披麻戴孝,除此之外便是沉甸甸的银子。
银子虽然好,但若是用自家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交换,恐怕没有正常的父母会愿意。
“总镇……”
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王通忍不住开口,而刘峻也下意识回头。
二人四目相对,话到嘴边,王通却说不出来了,只得道:“没事。”
“放心,我会妥善安置他们的。”刘峻知道他想说什么,安抚过后也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离开太久,我还会带他们回来的。”
“是……”王通沉默下来,而刘峻也与王通策马到了队伍的尽头。
两千汉军步卒列阵官道上,随后便被王通带往了宁羌城。
与此同时,刘峻也亲率五百亲兵精骑,带着上万百姓朝着七盘关移动而去。
两支队伍就这样交错着,朝相反方向离开。
上万人的迁徙,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哪怕老弱乘坐车子,但速度仍旧快不起来。
“裹好棉被,趁夜赶回七盘关,到了七盘关便能好好休息了!”
刘峻策马在队伍侧翼来回奔驰,声音略微沙哑。
五百亲兵精骑分散在队伍前后,既是护卫,也是督队。
马车上的老弱裹好了被褥,而健妇和女子们则是徒步行走着。
远处宁羌方向升起了硝烟,那是王通在下令焚毁那些无法收割的粮食。
望着宁羌方向的硝烟,刘峻沉下心来,调转马头继续提醒着队伍,为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鼓舞着信心。
与此同时,随着宁羌河谷的硝烟升起,原本已经下令休息的洪承畴顿时黑了脸色。
“堪用的炮弹有多少了?”
站在修补好的关墙上,洪承畴头也不回的询问身后之人。
谢四新闻言作揖:“工匠在铸炮弹,民夫在打磨,眼下应该有上百枚了。”
虽说随军工匠数百,更有八万民夫在后策应,但打磨炮弹毕竟是个精细活。
哪怕工匠民夫昼夜不息,炮弹的产出也不可能跟上红夷大炮的消耗。
“传令,放炮!”
“是……”
洪承畴头也不回的吩咐着,谢四新看了眼洪承畴的背影,但还是低头应下了。
“壮士断腕,确实是这刘逆的手段。”
洪承畴望着那硝烟,心道刘峻倒是舍得。
宁羌的粮食再过十几日便能彻底成熟,但他说焚毁便焚毁,比洪承畴想的还要果断。
只是他想烧粮,洪承畴却不能让他烧。
刘峻既然能想到用粮食和洪承畴打持久战,洪承畴自然也能想到。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洪承畴可不会放过吃宁羌粮食的机会。
原本还想着可以从容休整,等待明日一举破城,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传令曹贺二将,炮声停后,立即以攻城器械强攻此关!”
“今日日暮前,必须攻入关内!”
在洪承畴的军令下,后方被打磨好的炮弹被运抵关墙马道上,那一门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被炮手操作着放入发射药和炮弹,继而点燃引线。
“嘭嘭嘭!!”
当红夷大炮带着大将军炮不断喷出火舌与硝烟,数十枚炮弹在汉军猝不及防的时刻砸在了第二重关墙上。
“哔哔——”
刺耳的哨声在关内响起,刚刚折返回来的王通在听见哨声时脸色凝重。
他清楚这是洪承畴知晓了他们放火烧粮的行为,故此着急强攻了起来。
对方越是如此着急,说明宁羌城的粮食对他们越为重要。
既然重要,那就更不可能留给他们,于是王通看向了旁边的许大化:“令各处停止收粮,放火烧粮!”
“是!”许大化也不舍粮食,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们。
谁也不知道官军什么时候会攻破会城墙,所以把城外的粮食都烧毁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反正城外近半粮食都被他们收割并储存城内,再算上此前广元等处运来的粮食,绝对够他们支撑三个月以上。
他们能支撑这么久,就是不知道官军能不能和他们耗那么久。
“放火烧粮!”
当快马疾驰在官道和田间各处,那些还在抢收粮食的兵卒立马收起镰刀和粮食,令宁羌城的百姓带着已经收割的粮食返回城内,而他们则是心痛的烧起了粮食。
数百个引火点被点燃后,米仓山的山风便将火势越吹越大,滚滚浓烟在河谷中升起,而明军的炮击也越发猛烈起来。
最终,随着炮击持续了四轮,这道赶制出来的关墙终于出现了垮塌,而明军方向也停止了炮击。
越来越多的明军推动着攻城器械穿过城门,暴露在了汉军的眼皮底下。
当他们推动着攻城器械朝着汉军靠近,王通则走上了城墙,向后看了看己方那正在燃烧的稻田。
望着熊熊燃烧的稻田,他深吸口气后拔出了腰间雁翎刀:“坚守半个时辰!”
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最多半个时辰便要天黑。
明军虽然精锐,却也有不少患有夜盲症的兵卒,绝不可能连夜强攻。
只要守到入夜,该烧的粮食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届时明军若是还想要扎营,那还得扑灭四周的山火才行。
想到此处,王通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而城外的官军也越来越近了。
“杀!!”
五千多身披重布面甲的明军推动攻城器械杀来,曹文诏、曹变蛟、曹鼎蛟及贺人龙等人都策马阵中,准备随时先登夺旗。
汉军布置的壕沟,早就在上午被民夫清理了干净,此时城外可以说畅通无阻。
正因如此,这些攻城器械十分轻松的撞到了那本就裂纹遍布的城墙上。
“嘭——”
“哔哔!!”
攻城器械的撞击,令马道上的汉军都感受到了震动。
哨声在此刻响起,早早准备好的汉军弓箭手和鸟铳手则立马开始射击。
长枪手手持丈三长枪,不断刺杀城墙根下的明军,而刀牌手则是不断引燃手榴弹后抛下。
“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传来,吕公车的跳板砸在了城头,紧接着便是明军与汉军的火器对射。
三眼铳与鸟铳互射,硝烟过后各自倒下不少兵卒,随后便是长枪与长枪碰撞。
厮杀在马道上持续,这时一辆吕公车内骤然冲出一道身影,举刀便劈向猝不及防的汉军面部。
“额啊……哼!”
被劈中面部的兵卒咬紧牙关,转为闷哼退下。
在他身后的长枪兵则是不断刺着长枪,试图将此人戳死在此处。
但这时吕公车内的明军也纷纷跳下跳板,举盾挡在了这身影身前。
“是家丁!”
“这是官军的将领,宰了他!!”
见到身披明甲的明军出现,与明军作战日久的汉军很快辨明了此人身份,当即开始围攻起来。
“叔帅勿慌!”
宛若雷豹咆哮的声音响彻此段马道,紧接着便见两名青年将领跳下马道,并且身后跟随着大批明甲官兵。
“区区蟊贼,有何可惧!”
为家丁护卫着的曹文诏见到自家两个侄儿到来,当即将刀收回鞘,拔出了腰间的两柄金瓜锤。
“这些蟊贼都穿大青花(重布面甲),用钝器破开他们的甲!”
“是!!”
见曹文诏如此说,曹变蛟与曹鼎蛟纷纷取出各自的钝器。
曹变蛟持铁鞭,曹鼎蛟持铁锏,各自护在了曹文诏身前。
见到两名侄儿挡在自己身前,曹文诏自信更甚,咧嘴笑道:“杀!杀光这些蟊贼!”
在他招呼下,四周家丁顿时与汉军交战了起来。
与此同时,策马踱步城下的贺人龙也看到了曹文诏叔侄的行为,但他嘴角微撇,显然并不支持三人的行径。
只因在五千多名明军压上后,整段关墙的防御已经岌岌可危,相信用不了一时三刻,墙上便要竖起明军旌旗了。
这般想着,贺人龙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己方的关墙。
虽然不知洪督师是否能看清,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想到此处,贺人龙拔出腰刀,高举着劈向了前方虚空。
“攻陷此关,赏银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