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团山之战
“唏律律……”
残阳如血,赤红晚霞沉沉压向了宁羌河谷。
宁羌城下遍布明军尸体,护城河滞血为瓮,河水淤红得发黑。
民夫们正在打扫战场,而守城的汉军也并未阻拦,只因他们正在抢修城墙上的那些豁口,试图将垮塌的墙面重新修复。
两刻钟后,当城外的尸体被打扫干净,城墙上的豁口也被汉军修补了个七七八八。
可惜这点修补在面对明军的红夷大炮时软弱无力,恐怕只要明日的明军火炮齐发,墙面便会再度垮塌。
对此,靠在女墙背后的王通只感觉到了疲惫,而赵宠与许大化也坐到了他身旁。
后者赤红着眼睛,坐下后便说道:“阵殁了六百多弟兄……”
“……”王通与赵宠沉默无言,而许大化也继续说道:“官军确实分兵向西了,总镇约莫牵制了七八千兵马,但这还不够……”
“放飞信鸽,让总镇继续出兵吧,不然咱们守不住。”
战事开打至今,许大化虽说牢骚最多,每日都说守不住,但当军令下达时,他仍旧带头冲上马道坚守。
因此对于他这番话,王通并未当真,只是安抚道:“咱们的熏肉和菜干还够吃五日。”
“若是五日后真的还等不到官军分兵,届时再放飞信鸽,催促总镇出兵。”
果然,许大化听到王通这话后,顿时便沉默了下来,而赵宠也开口道:
“咱们死伤了六百多弟兄,他们起码死了两千人。”
“只要咱们继续这样咬死他们,总镇的把握便会增多。”
“砰——”
在赵宠开口说着的时候,宁羌城西边的空中突然亮起了烟火。
三人都知晓,这是刘峻安排的手段,为的就是告诉他们,援兵还在。
可是援兵在和援兵来是两回事,他们现在只想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来到城下,与他们一同守城抗敌。
想到此处,三人不由得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距离宁羌城二里以外的明军营地内,哀嚎声与求救声不断作响,甚至隐隐影响到了牙帐内的商讨。
“今日阵殁一千二百五十七人,负伤不能战者一千七百一十六人。”
牙帐内,黄文星汇报着今日的死伤,众将则纷纷凝重着脸色。
近乎大军一成的死伤摆在面前,若是持续这样下去,用不了三天,军中士气都得被打没。
好在就今日的战果来看,宁羌城墙已经破损严重,只要继续强攻,取得的战果只会越来越大。
“宁羌城墙已然垮塌多处,明日上午以红夷大炮炮击,午后再强攻此城。”
洪承畴开口定调,同时询问道:“七里坝那边,贼兵动向如何?”
贺人龙闻言,当即作揖说道:“贼兵眼下还在掘壕,看样子是不准备休息了。”
“王军门已经率军掘壕一里,修筑了不少防御葡萄弹的手段。”
“即便贼兵来攻,恐怕也只会撞得个头破血流。”
贺人龙这话倒是说的极为自信,但洪承畴却不这么看。
宁羌城实在太难啃,想要吃下宁羌城,明军起码要死伤七八千人,甚至更多。
如果刘峻趁此机会强攻王洪所部,那自己还得分兵帮王洪挡住刘峻。
想到此处,洪承畴对身旁的黄文星吩咐道:“传令给孙伯雅,令其率抚标营驰援宁羌,不得有误。”
“是。”黄文星躬身应下,而洪承畴也对众将解释道:“对付贼兵,兵马越多越好。”
众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而洪承畴则是又补充了部分细节,随后才下令众将散去。
在他们散去的同时,七里坝的刘峻还在指挥着民夫掘壕而进,火把带来的火光在夜间宛若赤龙,慢慢向前蠕动着。
直接感受着这股压力的,自然是驻守在汉军前军路线上的王洪所部。
两军的塘兵在夜幕下的林中交手,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伤亡传到王洪面前,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到两个时辰,他麾下便有三队夜不收失去了消息。
按照这样的频率,一夜时间他便要阵殁上百夜不收。
这可是夜不收,不是普通的营兵。
他麾下五千兵马中,夜不收也不过就三百人。
以这样的情况,他顶多坚持两夜,便要派家丁去探哨了。
他的脸色因此而难看了起来,但令他脸色更难看的还是汉军那边似乎并未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他们仍旧保持着白天时候的推进速度,每个时辰便前进百步。
按照这样的速度,明日天亮后,他们距离自己脚下的阵地便只剩二里。
明日入夜前,两军距离便只剩二百步。
二百步……这距离也不过就是两军各自加速冲锋十几个呼吸,继而短兵交接的距离罢了。
以那边与夜不收交手的情况来看,自己这五千人恐怕挡不住那边的兵锋。
只是刚刚驻守一日便要求援,这着实有些难堪,所以王洪只能硬着头皮撑着面子。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汉军掘壕阵地上的刘峻则是看着埋头掘壕的民夫,心中再添几分焦虑。
“蒋兴,唤伙头营的弟兄做顿热乎的汤饭,给民夫的弟兄们暖暖身子。”
刘峻呼唤着不远处正在与部下吩咐的蒋兴,蒋兴听后连忙跑到他身旁来。
“总镇放心,白天的时候便已经交代清楚了,子时吃顿热乎的汤饭,另外熬些肉汤送上来,教民夫的弟兄们都能暖和身子。”
刘峻听后满意颔首,同时回头看向了王洪所部驻扎的方向,对蒋兴交代道:
“此地便交给你了,明日卯时我再上来,希望明日黄昏前能摸到这部官军的营地,逼老匹夫分兵来救。”
“总镇放心,我晓得该如何做。”蒋兴作揖应下。
见他有自己的计划,刘峻也没有多问,点头过后便骑着骡子下了山,来到前营的牙帐附近休息起来。
一夜过去,虽说得到了休息,但两军精神却仍旧疲惫。
山腰上的汉军民夫轮换着休息,很快将壕沟掘进三里半,这使得翌日苏醒后的王洪冷汗直冒。
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黄昏时分双方就要短兵交战了。
这般想着,王洪还是派人下山告知了洪承畴这消息。
对此,刚刚洗漱好的洪承畴则是皱紧眉头,下意识看向了前来报信的把总:“王军门是来求援的?”
“回禀督师,军门是派末将来禀报督师此事的。”
把总心里虽然也想着求援,但却不敢直接说出来。
洪承畴见他这么说,当即擦了擦手上的水,头也不抬道:“本督已然知晓,你回去告诉王军门,好好坚守阵地,若遇急事则可求援。”
“是……”听到洪承畴愿意分出援兵,哪怕还需要他们求援,但把总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退下吧。”
洪承畴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后便见这把总退出了牙帐。
在他走后,黄文星则是走入帐内,提醒道:“督师,仅凭王军门恐怕守不住小团山。”
“本督并未指望他守住。”
洪承畴的话令黄文星愣了下,不过不等他开口,洪承畴便解释道:“此地本就是引诱刘贼兵马尽出之地。”
“他沿山掘壕而进,无非是不想在平原与我军交战,想要逼迫我军分出步卒,上山与之交战。”
“他想要分兵,那边如了他愿,分兵与他在此地僵持。”
“待到他兵马尽出,我便以曹、贺二将麾下精骑夺下七里坝的平原,分兵截断他退路。”
“七里坝长七里,而贼兵火炮最多打二里。”
“我只需要在四里半左右的地方截断其退路,其火炮便废了大概。”
“届时将他所部围困山中,再以红夷大炮攻破其营寨,占据其营寨,那这宁羌河谷内的两万多贼兵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督师高明。”黄文星不假思索地夸赞,接着又贬低起了刘峻。
“这刘逆前番连战连捷,想来只是川兵不善战,刘文卿不善兵所致。”
“如今遇见了督师,他便只有身死道消一途。”
“倒不至于。”洪承畴摇头否认了这种说法,接着说道:“这刘逆确实智短,但其善于练兵,其麾下精兵并不输于我军。”
“我军虽然能围困汉军大部,但若是刘峻舍弃大军,未必不能走米仓山小道撤回保宁。”
“好在只要剿灭其麾下这两万多精兵,便是其撤回保宁,也不过延缓其灭亡结局罢了。”
在洪承畴看来,刘峻用兵确实一般,不过他能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里,操训出如此兵马,足以说明其不凡。
倘若前来围剿他的人不是自己,或许他还能继续兴风作浪几年。
可惜自己来了,这刘峻也就该灭亡了。
想到此处,洪承畴稍微舒了舒心,随后看向黄文星道:“等待江雾散去,即命炮手攻城。”
“下官领命。”黄文星作揖应下,随后才退出了牙帐。
一个时辰后,随着江雾散去,明军阵地上的火炮再度发作,轰隆隆的炮声持续不断的在宁羌河谷内作响。
王通等人昨日耗费心力修补的城墙,约莫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被明军火炮摧毁,城墙再度垮塌。
这般过后,明军炮击没有停下,而是仍旧炮击,直到时间来到正午,那断断续续的炮声才彻底停下。
与此同时,七里坝山腰上的汉军再度推进三百步,与王洪所部距离只相隔不到三百步。
面对这点距离,王洪没有派出塘兵探哨,而是加固壕沟防御,做好了与汉军短兵交战的准备。
午后,当号角声在河谷内响起,洪承畴再度兵分三路强攻宁羌城。
今日还能用于攻打宁羌城的兵力只剩下了一万六千之数,但由于城墙垮塌,今日的攻城反倒相比昨日轻松了不少。
面对明军三路压来,王通仍旧摆出了昨日兵分三路守城的布置。
喊杀声在宁羌城墙内外上演,而七里坝的汉军也分出了五千步卒,提前登上山腰,时刻准备披甲作战。
峡口的营盘内留守了七千步卒,另有王唄的三千骑兵。
除此之外,峡谷内还有庞玉的六千预备役,随时可以换上甲胄做辅兵压上。
在这样的布置下,刘峻决意在黄昏时分抢占下王洪的阵地,然后明日黄昏便掘壕抵达宁羌城南的山腰上。
只要洪承畴不想自己掘壕靠近宁羌城,他便会分兵来攻。
届时他便可以与洪承畴拼消耗、拼时间,然后等待京师那边的离间计效果了。
想到此处,刘峻沉住了气,安静等待着壕沟被挖通。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随着两个时辰过去,双方的距离已经来到百步之遥,而且前方的树林也早早被王洪派民夫砍伐倒下。
王洪已经可以下令弓手仰射,以此来杀伤民夫。
正因如此,刘峻提前撤下了民夫,令民夫为汉军将士们穿甲后,便吩咐蒋兴将他们撤回了峡口的前营内。
随着民夫撤下,已经换上甲胄的汉军开始接替民夫的活计,埋头掘壕而进。
“哔哔——”
当汉军那宽丈许,深四尺的壕沟进入百步距离后,王洪便沉不住气,率先吹响了木哨。
霎时间,无数箭矢朝着汉军方向射来。
壕沟内的汉军将士举起长牌,护住了掘壕的同袍,感受着箭矢不断扎在长牌上,心里添了几分压力。
好在距离太远,箭矢软弱无力,根本射不穿长牌。
王洪没能沉住气,提前消耗了弓手的力气,接下来只能看着汉军继续推进。
远处太阳渐渐西斜,眼见即将落入西山,汉军也将壕沟掘进到了五十步左右的距离。
刘峻见状,开始率领其余汉军将士不断靠近,紧接着令他们将竖向壕沟分向左右为横向。
两刻钟后,随着掘出二十余步的横向壕沟,这壕沟能容纳的汉军数量也达到了数十人。
“距离太阳落下还有三刻钟,三刻钟内击垮他们,将此处占住!”
刘峻召来蒋兴,吩咐过后便让传令兵传令各旗、队。
待到将士尽皆准备好,为了不给蒋兴压力,刘峻主动撤到了二百步外的壕沟观望,将前线留给了蒋兴。
在他刚刚撤回二百步的壕沟内时,前线的号角声便骤然吹响。
“呜呜呜——”
“杀!!”
瞬息间,数十上百的汉军冲出壕沟,举着长牌冲向了前方的明军阵地。
“放!!”
“轰隆隆——”
早有准备的王洪令弓箭手与鸟铳手放箭放铳,同时用虎蹲炮填充葡萄弹,将汉军打了个猝不及防。
只是随着头批汉军倒下,后面发起冲锋且数量更多的汉军便冲了上来。
“来吧!”
王洪看着汉军冲来,脸上顿时浮现几分激动。
为了防备汉军冲锋,他在阵地面前修筑了堑壕,并在必要通道上洒满了铁蒺藜。
只要汉军再靠近些,堑壕和铁蒺藜就会教这些汉军吃到苦头。
想到此处,王洪忍不住朝壕沟外看了眼,结果却发现汉军手持木质的长柄物体朝他们抛来。
他的余光看到了有汉军点燃这长柄物体,顿时想到了宁羌明军用于守城的手榴弹,于是连忙拔高声音道:“举盾!!”
他个人声音有限,且旗兵也来不及挥舞旗语。
当数十上百枚手榴弹越过十余步的距离砸在壕沟内外,不等明军反应过来,壕沟内便出现了硝烟与火光。
“轰隆隆——”
手榴弹将壕沟内的明军炸得七荤八素,更致命的是将壕沟外的堑壕给暴露了出来。
汉军对此早有准备,直接将类似门板的木桥搭在了上面,接着冲入了壕沟之中。
数十上百的汉军冲入其中,很快就将那些被炸迷糊的明军击倒,同时沿着壕沟向两侧厮杀而去。
明军壕沟不过五尺宽,只需要三名长牌手举起长牌就能堵上缺口。
反应过来的明军长牌手立马配合长枪手结阵与汉军碰撞,但在双方以长牌长枪对撞,弓箭鸟铳对射的时候,涌入壕沟内的其余汉军却纷纷取出手榴弹引燃,朝着明军的队伍抛去。
尽管手榴弹的威力不足以在击毙附近明军后,再度穿透明军躯体去击伤其他明军,但架不住汉军的手榴弹足够多。
如天女散花般的手榴弹,将王洪麾下明军打得节节后退。
他们并非没有接触过手榴弹,毕竟王通麾下守军没少用手榴弹让他们吃苦头。
可问题在于王通他们将手榴弹用于守城,而蒋兴则是用于攻壕。
数量繁多的手榴弹,致使明军很快丢失了上百步的防线。
他们从中间被汉军切断,通往山脊的千余名明军无法突围,而王洪及其身后的三千多明军则是被压着不断退下山区。
“快!去找洪督师求援!”
王洪被打懵了,他麾下明军虽然也效仿汉军掘壕,但根本不适应这壕沟战。
原本十成的实力,在这壕沟内只能发挥五六成。
想到此处,王洪催促求援的同时,连忙下令士兵走出壕沟,结阵与汉军在壕沟两侧厮杀。
在他的军令下,明军主动抛弃壕沟,来到壕沟两侧结阵。
只是随着他们抛弃壕沟,后方的汉军顿时不再涌入壕沟之中,而是居高临下的结阵,以鸟铳排枪来射杀试图结阵的明军,以手榴弹来干扰其阵脚。
“怎么回事?!”
山脚下,驻扎在河滩处的曹文诏看着不断后撤下山的王洪所部,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才刚刚开打,怎么就被人从山上打下来了。
想到此处,曹文诏警惕看向了河口对岸的王唄所部精骑,接着看向身后的曹变蛟。
“变蛟,你带八百家丁下马驰援王军门,帮其稳住阵脚。”
“那些西番骑兵,有我牵制!”
曹文诏这话说得十分自信,曹变蛟也十分相信自家叔帅,当即点齐八百家丁下马,朝着王洪驻守的小团山便杀了上去。
与此同时,曹文诏也率领精骑为其掩护,防备王唄走河口前来偷袭。
在小团山明军溃不成军的同时,在营门外观看宁羌战局的洪承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他没指望王洪挡住刘峻,但他想要的是逐步增兵,将刘峻主力尽数吸引到小团山上。
如果王洪直接溃败,那还谈什么吸引?
想到此处,洪承畴立马看向身旁贺人龙,对其吩咐道:“传令,撤下马军门与所部兵马,驰援小团山。”
贺人龙闻言,不由得看了眼即将落山的太阳:“督师,天色要黑了。”
“小团山还不容有失,传令!”洪承畴眯着眼睛催促,贺人龙见状也知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连忙挥舞起了令旗。
在令旗挥舞下,远处正在强攻宁羌城的马祥麟、张天礼、谭绎等部五千余人尽数撤下战场,朝着东边的小团山驰援而去。
他们撤兵并驰援小团山的情况被坚守的汉军所见,很快传到了王通耳中。
得知消息的王通,胸中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总镇的援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