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蜀中阴霾
“哔哔——”
十月中旬,当皑皑白雪覆盖岷山,北方吹来的寒风也顺势刮过风洞关那粗粝的城墙。
漫天雪幕中,当敌台内的汉军哨兵不断呼吸浓浓白雾时,城外茶马驿道的尽头也适时出现了大批黑影。
察觉到这些黑影,哨兵当即吹响了木哨。
刺耳的木哨声在这瞬间撕破了风雪的呜咽,响彻了风洞关内外。
原本还沉寂的风洞关墙内,顿时便沸腾了起来。
近千汉军从冰冷的营房里涌出,呵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扯碎。
“穿甲!都互相帮着穿甲!”
“不要慌乱,兴许只是不长眼的番人误入了!”
铁器的磕碰声、皮绳勒紧的摩擦声、压低而急促的互相催促声,混成一团。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帮助地将布面甲套上躯体。
一盏茶后,成批的汉军将士抓起长枪鸟铳,沉默而迅捷地涌上了那被冰雪覆盖的马道。
积雪在他们厚重的靴底下嘎吱作响,汉军将士们不多时便各就各位,占住了所有垛口。
驻守风洞关的汉军千总率领三名把总走上马道,来到城楼前,向外望去。
风雪迷眼,他只能辨出那是许多人马,黑压压的,如潮水般缓缓靠近。
他回头看向城楼左右的将士,只见上千名汉军将士穿着厚实的布面甲,并且已经将鸟铳、火炮装上药子,随时可以御敌。
与此同时,马蹄声从城外传来,急促却又规整地向风洞关靠近。
在汉军将士的眼底,只见百余名骑兵从茶马驿道的尽头不断靠近。
他们身上赤色的布面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而骑兵手中的“漢”字旌旗更是使得无数人在此刻松了口气。
“是自己人……”
“不要松懈!”
面对打着汉军旌旗而来的这百余骑兵,千总不忘提醒四周松懈的将士们,同时将注意力投向关外的这支骑兵。
在他们的关注下,这百余骑兵转眼间便奔至关下。
“把总赵云,护送杨特使归来,请开城门!!”
百骑队伍中,满脸络腮胡的把总赵云策马出阵,而城楼前的千总闻言立马上前。
他扶着女墙,探出身子,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接着对身后的三名把总吩咐道:“开城门。”
“千总,是不是要请示高参将再开城门?”
“对啊千总。”
两名把总提出质疑,千总闻言道:“不必,你们是后来的,不知晓这赵云也正常。”
“这厮是总镇麾下亲兵营出身的,因为取了赵子龙的名字,在亲兵营出名得紧,我认识他。”
千总解释过后,两名把总只能接令,随后便下令打开风洞关的城门。
随着城门打开,满身风雪的赵云带着百骑进入关内,与走下城墙的千总迎面碰上。
“赵子龙!出使的差事办成没有!”
见有人称呼自己的诨名,赵云立马认出了来人,笑骂道:“狗攮的罗大纲,你竟得了千总的差事!”
赵云翻身下马,随后热情与罗大纲拥抱起来。
拥抱过后,他这才笑着说道:“出使的事情谈妥了,稍等会那杨特使便会带着白利的商队来关外互市。”
“这群白利的商队虽然说是商队,但其中有三千多骑兵,可不敢松懈,避免他们起了歹心。”
赵云提醒着,罗大纲也笑着颔首道:“这是自然。”
见罗大纲听劝,赵云也拿出了杨琰交给自己的书信,递给罗大纲道:“这是杨特使的书信,你派快马送往松潘,请参将将此前定好的货物运来互市。”
“我与你说,这批白利的西番人带来了不少马匹和牛羊,都是咱们急缺的,这可不能耽误。”
“放心,我这就去安排。”罗大纲连忙接过书信,随后便招呼其麾下把总,派快马将书信送往了松潘城。
罗大纲开始安排人烧水做饭,同时派出百余名汉军在城外列阵,接应这支白利商队的同时,也方便为他们圈定扎营地区。
半刻钟后,三千多西番人便赶着乌压压的牛羊来到了风洞关外。
如今是十月中旬,还不到最冷的时候。
如果再晚一两个月,那这些牛羊马匹是肯定赶不到风洞关的。
西番人的眼睛并不瞎,他们可以看到风洞关上那装备精良的汉军将士,也能看到城外指引他们的那百余名汉军。
他们没有任何骚动,而是老老实实的接受了汉军的指引,在城外扎起了营。
与此同时,杨琰也进入了风洞关,安排人将热水与煮好的米面送出,对远道而来的白利商队释放了善意。
在这种情况下,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随着时间来到正午,马蹄声也渐渐从关内的南方响起。
数十名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将领赫然便是高国柱。
毕竟松潘城距离风洞关不过三十余里,轻装疾驰下还是很快便能抵达的。
“参见高参将……”
风洞关白虎堂内,瞧着高国柱如此着急的赶来,走出迎接的罗大纲、杨琰等人纷纷行礼。
高国柱龙行虎步的来到杨琰面前,将其扶起后询问道:“有多少马匹?”
他直奔主题,杨琰闻言则回应道:“军马九百五十匹,乘马两千匹,另外还有三千多头犏牛和上万只羊。”
“此处是白利与我军首次互市,主要还是试探我等是否可靠,所以尽量不能出错。”
“顿月多吉需要精铁和茶叶、纸张、绸缎和棉花,不知松潘城能否凑足?”
“能!”听到杨琰的这番话,高国柱不假思索的回答,直接说道:
“灌县那边的货物基本都运到松潘了,几个仓库都堆得满满当当,光陈茶就多达三万多担。”
“除此之外,你要的精铁、纸张、棉花和绸缎也是应有尽有。”
“你看看这些文册,将番人需要的记录下来。”
高国柱边说边从身后的兵卒手中接过几本厚厚的文册,杨琰也顺势接过,查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汉军从成都诸县所获的物资十分丰富。
不仅涵盖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数量也十分惊人。
随便翻阅几页,上面的物资数量就足够将白利商队运来的这些牛羊马匹买下。
“若是可以,先将这其中的三千多口铁锅和两万斤精铁用于贸易,如何?”
杨琰试探性询问,高国柱听后则是爽朗道:“总镇有令,文册上的物资都能用于互市。”
“除此之外……”高国柱顿了顿,接着从身后的兵卒手中接过了类似帛书的存在,双手递给了杨琰。
“这是?”杨琰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但还是耐着情绪询问。
对此,高国柱则是笑着将帛书放到了他手中,解释道:“两个月前,总镇便下了政令,设朵甘茶马提举司,以您为提举使,品秩正六品。”
“我、下官……叩谢总镇隆恩!”
面对手中的帛书,杨琰颤抖着手跪了下来,对着帛书便三叩其首。
“不必如此。”高国柱将他扶了起来,接着说道:
“总镇说了,松潘城内的物资,往后都将供给提举司,只需杨提举换回足够多的牛羊马匹就足够了。”
“我定不负总镇期盼。”杨琰握着手中帛书,心里激动的发颤。
他阶州杨家二百多年来都没出过一个官身,如今不仅得了官身,且还是正六品。
以杨琰对刘峻的了解,只要自己好好办事,正六品只是起步,后面还有更高的官职等着他。
想到此处,杨琰不由得询问道:“不知关内的局势如何了?”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高国柱开口回答着,同时示意众人走入白虎堂。
在众人走入白虎堂后,高国柱这才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说出。
当杨琰得知洪承畴举兵四万攻打宁羌时,心里不由得发紧。
得知刘峻已经提兵两万驰援宁羌,且绵州、顺庆大部分地区都掌握在汉军手中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不等他开口,高国柱又继续说道:“杨提举这次回来,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昨夜广元快马急报而来,说是官军祖大弼率兵进犯蓬州,令松潘派人将多余的马匹送往广元。”
“我原本还在担心马匹不足,结果你今日就带着牧群回来了。”
“有了你带来的这批军马和乘马,广元那边我就好交代多了。”
杨琰闻言,旋即躬身道:“军中有事,我等自当奋力。”
“不瞒高参将,我此次前往白利,发现大明沿边生活着不少不愿归顺白利的土司。”
“倘若总镇愿意接纳他们进入境内,可直接招募他们为骑兵,只需要付出甲胄军饷即可,如朵甘营参将王唄那般。”
“若是总镇愿意,我可亲自带队前去游说。”
如今阶州杨家的富贵都系在汉军身上,所以得知汉军局势不妙后,他立马就想出了不少办法。
对于他的这番话,高国柱则是点了点头,回应道:“杨提举可将出使白利的所见所闻,以及对提举司和沿边土司的想法都写下来,由我派快马送往宁羌。”
“好!”杨琰颔首回应,随后便起身离开了白虎堂。
半刻钟后,杨琰带着书信返回,而高国柱也将他的书信连同他所提供的买卖马匹之事禀报了上去。
十余匹快马在这之后冲出风洞关,冒着风雪向宁羌赶去。
与此同时,坐镇成都的傅宗龙也接到了来自潼川、顺庆的军报。
“南北夹击,避实击虚……洪督师倒是好手段。”
成都巡抚衙门内,傅宗龙看着面前摆放的多份手书,语气听不出感情,仿佛公事公办的冰冷机器。
面对他的这般语气,正堂内在座的官员们,没有谁会以为傅宗龙这话是在为洪承畴说好,反而都听出了二人的火药味。
傅宗龙刚刚赴任,正是新官三把火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洪承畴虽然是总督川陕军政要务的总督,但直接越过傅宗龙,给左光先、秦良玉、谭大孝、秦翼明等人发出军令,这属于间接驳了傅宗龙的面子。
哪怕傅宗龙性格朴素忠厚,但他伉直任气的脾气,还是隐隐透露出了对洪承畴的不满。
好在他也没有过多讨论这个话题,而是在发过牢骚后看向李维薪、王之纶二人。
“成都府内兵马裁汰的如何了,有多少堪用之兵?”
面对傅宗龙的质问,李维薪直接回应道:“成都府有兵在额二万余八百六十人,经末将亲自带人裁汰,眼下仅留兵一万又四百二十人,余下皆裁汰。”
“除此之外,南边的募兵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以南边贫苦情况,想来用不了半个月,便能募得两万左右新卒。”
“又以成都府及四川各府军器局制作军器情况来看,末将认为可集结成都、潼川、嘉定、眉州、叙州等处军匠于成都专制甲胄军械。”
“若是如此,约莫只需半年,便可打造出两万新卒所需的甲胄军械。”
“此半年时间,也正好用于操练新卒。”
李维薪将能说的话全都说了,完全没有分功给王之纶的态度。
王之纶被他这行为弄得尴尬不已,面上却还得陪笑,心中憋屈不已。
傅宗龙没有看向王之纶,只是将目光投向蒋德璟:“蒋使君,李军门的这些主意,你以为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蒋德璟笑着回应,但同时不由得提醒道:
“以蜀中钱粮,恐怕无法维持如此多的兵马……”
“嗯”傅宗龙表现出赞同的态度,但接着说道:“只要新卒操练成功,接下来便可将四川都司治下的卫所逐步废除,将军屯田收回,继而按照官田租给百姓耕种。”
傅宗龙开口便是要动军屯田,这让堂内所有官员纷纷心里发紧。
大明各地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在土地的问题上却大同小异。
陕西的屯田被将门、官绅和藩王均分,而四川的屯田比陕西的情况更加严重。
四川没有将门均分的说法,而是直接被官绅和藩王们均分。
所以想在四川动屯田,就等于与官绅和藩王们对着干。
以当下的情况,恐怕等这场议事结束,四川境内的那些大官绅与成都府的藩王们便会知道傅宗龙的态度,以此来限制他。
在蒋德璟这般想着的时候,傅宗龙也继续开口道:“我军刚刚收复彭县、新繁、崇宁、郫县等四县。”
“据本抚所知,永乐年间四县军屯田亩数量不下二十万亩,眼下国事艰难,理应收回朝廷。”
“这……”听到傅宗龙开口就要收回这些军屯田,不免有沉不住气的官员开口道:
“抚台,成都府自宣德以来,屯田废弛、册籍无存,如今在籍的军屯田不足两万亩。”
“若是想要收回军屯田,这恐怕耗费人力物力甚多。”
“如今国事艰难,不该为这点税粮去过多……”
“不该什么?”傅宗龙打断了这名官员的话,竖起眉头道:
“正因国事艰难,才应该将千思万绪尽皆理顺,如此才能政令畅通,府库充实!”
二人争论的不是这区区二十万亩军屯田,而是该不该开启这个头。
二十万亩军屯田只是开了个头,若是不加以制止,后面便是对全蜀屯田进行清丈,与孙传庭在陕西所做的如出一辙。
四川军屯田数量最多时曾高达二百万亩,但后来基本都被侵占,不仅无法缴纳该缴纳的军屯籽粮,甚至连赋税都被隐匿了去。
二百万亩军屯田若是清丈出来,按照官田每亩最低的五升三合来算,每年田租在七万石左右。
不过由于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四川官田需要承担的赋税,有亩征银一钱二分和亩征米二斗五升等多种记载。
若是按照这些来算,那二百万亩军屯田,起码能凑出二十几万两税银。
二十几万两税银看似不多,但这只是清丈军屯田所带来的财政增收。
不管是孙传庭还是傅宗龙,都只是用军屯田做突破口,取得成效后,才方便他们解决其他的问题。
这点不止他们二人清楚,就连川陕两地的官员也十分清楚,所以这个头不能开。
只是大明朝的时局终究变了,哪怕官员们不想开,却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能力阻止。
放在嘉靖、万历年间,这种事情需要扯皮许久,因为那时朝野还算太平,没有必要将太平拖向混乱。
可如今是崇祯,是海内外震荡不已,饥民千百万的崇祯朝。
对于坐在金台上的朱由检来说,只要能解决钱粮的问题,别做的太过分,其他的事情他便可以装作没看见。
只要皇帝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那拥有抚标营的巡抚若是想要做成某件事,便只看他态度与能力便能决定是否成功。
如今傅宗龙正是仗着自己刚刚空降四川成为巡抚,皇帝那边还对自己留有信任,所以他必须拿出成绩来。
已经经过一次罢黜复起的他,心里十分清楚。
只要自己能在朝廷反应过来前,将军屯田的事情敲定并拿出成果,那金台上那位便会大力支持自己。
反之,他这巡抚的位置,恐怕便要在不久之后被夺去了。
想到此处,傅宗龙看向李维薪和刘养鲲这两个自己人,沉声吩咐道:
“清丈屯田之事,首从四县开始,以抚标营配合清丈。”
“若有阻碍清丈之徒,皆杀之!”
“末将(下官)得令!”
刘养鲲与李维薪不假思索的起身应下,毕竟他们三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面对三人的同仇敌忾,堂内不少官员眼皮直跳,而蒋德璟与王之纶则是做起了缩头乌龟。
一时间,堂内空气凝固如铁,堂外天穹的阴云则更重几分。
与此同时,北方的战事也似乎有了结果,但却并非宁羌,而是河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