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高歌猛进
“硬顶上!!”
“噼噼啪啪……”
午后申时,尽管寒冬冷风从山口贯出,但数千人的热血还是冲垮了这份寒冷。
小团山下营寨内的明军火铳手纷纷引燃手中火器,三眼铳与鸟铳轮番射击,硝烟腾起。
数十上百名举着长牌冲锋的汉军中弹扑倒在地,可后方的汉军却仍旧如猛虎下山般扑来。
明军的三板斧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拉近的距离。
堑壕、陷马坑及羊马墙等防御工事,在准备有序的汉军组织下,早早被壕桥给填平。
大批汉军踩着壕桥冲到了营垒面前,双方的弓手纷纷张弓搭箭。
霎时间,箭雨交织上空,碰撞间不断坠落。
“放!”
“噼噼啪啪——”
汉军的鸟铳手在第一轮箭雨过后,依靠长牌手的保护开始放铳。
鸟铳的铅弹密密麻麻射击而来,打得栅栏木屑横飞,中弹倒下的不在少数。
不仅如此,汉军长牌手更是趁着己方射击结束的间隙,掩护着长枪手扛着数百斤沉重的撞锤,狠狠撞在了营垒的辕门处。
“嘭!”
辕门背后的门栓被撞击得直接炸开,不等其他明军更换门栓,汉军的长枪手便开始了接二连三的撞击。
“嘭!嘭!嘭!”
“崩——”
接二连三的撞击,使得辕门发出了崩断的声音,继而被彻底撞开。
“杀!!”
蒋兴举刀劈向前方明军营垒,七千多汉军便一股脑的涌入了其中,与结阵逼来的明军交战一处。
金戈铁马的交战,不仅仅只有这一处,更令人瞩目的是平原方向。
五千明军精骑疾驰而来,千余汉军精骑正面迎击。
嗡隆的马蹄声宛若山崩地解,明军的前排精骑纷纷取出得胜钩上的长枪与三眼铳,中后排的骑兵则是将箭矢夹在了右手指缝之间。
汉军不论前后排,精骑纷纷取出了七力以上的骑弓,紧握箭矢与骑弓。
当双方距离靠近,刺耳的哨声齐齐作响。
明军骑兵踩着马镫便以马步的姿势蓄力,呼吸间便将手中那四支箭矢以连珠射的方式先后射出。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阵中升起,于空中形成箭雨后交织碰撞,接着如海啸般扑向了前方的汉军。
明军五千骑兵,其中冲锋在前的是近千披着马甲的拐子马,而汉军这边则尽数披着半马甲,即马匹前身披甲,后方不披甲。
前者是明军从明初开始就常用的战术,后者则是从嘉靖隆庆军事改革开始后的边军常规马甲。
箭雨噼啪落下,将正在冲锋的汉军骑兵射成了马蜂窝,但除了少量倒霉的骑兵与马匹因薄弱处中箭栽倒外,其余骑兵并不受影响。
“哔哔——”
王唄深吸口气后猛然吹响木哨,而此时双方距离只剩下了二十余步距离。
顶着满身的箭矢,汉军骑兵开始张弓搭箭,而明军方向的三眼铳引线也即将燃尽。
“噼噼啪啪——”
“额啊……”
“嘶嘶!!”
霎时间,三眼铳的硝烟弥漫了战场,骑兵与骑兵碰撞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其中混杂着马匹吃痛的嘶鸣声及各类闷哼、惨叫声。
疾驰冲阵间,双方骑兵在交错时,不断以骑射面突来杀伤对方。
一时间跌落马下的不在少数,被射死后,遭到马匹拖拽而去的更是数不胜数。
“打旗语,教贺军门继续缠着这支贼兵精骑,余下的交给我!”
马背上,曹文诏手持长枪,左突右刺间挑落数名汉军骑兵,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下达军令。
旗兵不断挥舞旗语,同时口中不断吹响木哨。
旗语很快便传遍了明军阵中,贺人龙也见到了曹文诏的旗语,于是拔高声音吩咐道:“准备出阵重整,调转马头继续缠着这支贼兵!”
“得令!”
旌旗再度翻飞,贺人龙麾下精骑开始主动从右翼撤离战场,提前重整队伍。
在他率部脱离队伍后,曹文诏所率精骑仍旧与汉军王唄所率精骑交锋交错。
“不要停下,直插官军的北寨,将火炮尽数捣毁!”
王唄的目标明确,以骑兵干扰挡住明军骑兵脚步,为后方汉军争取结阵时间,随后便直插曹变蛟所部,逼明军骑兵分兵来救。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对了,两军骑兵交错过后,在他直扑北寨的同时,提前脱离战场并重整队伍的贺人龙便率领两千余骑从后方侧击而来。
与此同时,曹文诏所率两千余骑,则是径直冲向了已经在沔水营寨后方集结的汉军。
千余骑兵列阵左右,近千名刚刚抵达此地的汉军则是结阵竖起了长牌与长枪。
他们的数量太少,曹文诏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纵马突袭而去。
“哔哔——”
“稳住阵脚!”
眼见曹文诏率领两千余骑冲杀而来,汉军左右千余骑兵当即催马冲锋,试图阻击他们,为步卒列阵争取时间。
只是面对他们的来袭,曹文诏从容指挥:“后军分出精骑阻击,余众随我以骑射袭扰步卒阵脚,家丁下马破阵。”
“哔哔——”
哨声再度响起,令旗挥舞不断,旗语传递四周。
曹文诏所部已经做好了准备,后军的数百骑兵立马脱离队伍,加快马速迎接上了试图来阻击的汉军骑兵。
双方以长枪肉搏碰撞,人仰马翻。
曹文诏率部绕过了他们,朝着不断聚集起步卒的汉军突击而去。
刚刚绕过沔水营寨并来到步卒阵中的唐炳忠见状,当即拔高声音:
“队锋稳住阵脚,弓手面突后即换长枪长牌准备替补,鸟铳手闻哨射击,各队不得后退!!”
他的声音很大,可对于如此大的场面来说,还是太过弱小,只能依靠旗兵不断挥舞令旗来传递军令。
面对冲锋而来的明军骑兵,汉军队锋的五百多名长牌长枪手立马紧张起来,而后方的三百多名鸟铳手和百余名弓箭手则做好了准备。
四千多汉军还在绕道的路上,不断从后方加入队伍,但曹文诏已经杀到了跟前。
“放!”
随着明军骑兵突入二十步的距离,汉军的弓手开始放箭,而明军的骑兵却沉着在阵前一分为二,绕到了汉军队阵左右两翼。
“哔哔——”
“噼噼啪啪!!”
当鸟铳手开始放铳,明军骑兵肉眼可见的倒下了不少,但他们仍旧绕到了汉军步卒两侧,并直接对步卒队阵发起了冲击。
不到千人的步卒队伍在转瞬间被两千骑兵切割,唐炳忠等人四周只剩下的来回交错的明军骑兵,以及骑兵不断射来的箭矢。
“稳住阵脚!”
尽管弓箭手和鸟铳手都将武器更换为了长枪,但明军骑兵并不与他们短兵交战,而是在分割后以骑射面突为主。
唐炳忠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慌乱中,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有过与骑兵短兵交战的手段。
这个时候,唐炳忠脑海中想起了自家总镇说过,国初时的汉人能以长枪阵和骑兵正面对撞,将骑兵赶下湖泽溺死。
尽管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的,但唐炳忠果断将长刀收回刀鞘,抢过身旁兵卒的长枪便道:“朝着前冲!”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听到号角声的汉军长枪手下意识对视,面面相觑间冷汗直冒,但肉体的反应却带着他们握枪朝面前的骑兵发起了冲锋。
“杀!!”
他们埋着头躲避骑射面突,握着长枪齐头并进的发起冲锋。
这本是用来两阵相撞的手段,现在却被他们用来冲撞骑兵。
只是在他们即将冲撞到骑兵队伍的时候,明军骑兵突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下马的明军明甲家丁。
“杀!!”
数百名家丁持枪朝他们撞来,而外围则是不断骑射面突的明军骑兵。
双方碰撞一处,汉军这边如潮水不断冲击,明军明甲家丁却始终阵脚不动。
马背上骑射的曹文诏见状,当即松开弓弦,箭矢射穿其中一名汉军步卒面甲,嘴角上扬。
“确实足够骁勇,但与我麾下家丁相比,还是过于稚嫩了。”
想到此处,曹文诏刚想拔高声音,彻底解决这支汉军,结果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轰隆!!”
熟悉的场景再度出现,小团山营寨升腾黑烟,而辕门处则是有百余名精骑埋头冲出,俨然突围模样。
“杀!!”
喊杀声响起,源源不断的汉军从辕门冲出,这令曹文诏瞳孔紧缩。
“叔帅!守不住了!”
曹鼎蛟在百余名家丁的护卫下,策马来到了大纛之下,不顾曹文诏阴沉的脸色,不忍道:“汉军数量太多,根本守不住,侄儿只能引燃火药库突围……”
曹鼎蛟在解释的同时,小团山方向的汉军已经涌出数百人在辕门外结阵,并发现了遭到突击的唐炳忠所部。
“哔哔——”
“结阵!准备解围!!”
蒋兴瞪大双眼,深吸口气后吹响木哨,将军令下达。
涌出的汉军越来越多,直到汉军数量超过千人后,蒋兴立马开始下令向曹文诏方向靠拢。
两部距离不到三百步,于是见到汉军来攻后,曹文诏便下意识看向了被堵在沔水营寨的其他汉军。
果然,随着东边的援兵来援,这些汉军也开始蠢蠢欲动。
哪怕没有空间供他们结阵,但只要友军来援,他们立马就可以趁乱突入三山坝,结阵朝骑兵压来。
“你现在立马带兵撤往北寨,教变蛟他们带着火炮撤回本营,我与贺军门断后。”
“是!”
曹文诏吩咐着曹鼎蛟,曹鼎蛟应下后便调转马头朝着北寨赶去。
与此同时,曹文诏则是派人将情况告知了贺人龙,并提醒了洪承畴。
正在指挥兵马与王唄缠斗的贺人龙接到消息后,当即便下令咬紧了王唄所部骑兵,不给他们任何突击的机会。
在这情况下,曹变蛟也接应到了撤回的北寨的孙守法。
他们二人汇合后,曹变蛟就已经察觉到了战场局势发生变化,尤其是在小团山营寨也被攻破后。
“传令,将所有火炮拽出壕沟,拽往本营!”
曹变蛟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了军令,随后开始冒着汉军炮击的风险,将火炮尽数拽往后方的营垒,通过营垒走东边的辕门前往本营。
在他们将火炮拽出后,曹鼎蛟也带着曹文诏的军令寻到了曹变蛟。
三人开始指挥各部拉拽火炮撤退,而本营的洪承畴也在此时接到了西线即将撤下来的消息。
“禀报督师,西线战场阵殁被俘不下两千,曹军门与贺军门正在断后,几位参将正拽火炮返回本营!”
传令百总带来的消息,令站在鼓车下方的谢四新与黄文星脸色难看,不由得看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的脸色不变,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面对众人注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的宁羌城,只是开口说道:“放贼兵来攻!”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的本营。
只见这营盘比其余几个营盘都要大,且以两重木栅栏修筑了厚达八尺的夯土墙,营外还有拒马阵、羊马墙和壕沟。
这是洪承畴为刘峻准备的惊喜,也是报复刘峻依靠小团山壕沟战,杀伤四千多明军的血酬。
“传令给王承恩、马祥麟,强攻宁羌,守住壕沟,不用顾忌后方战事。”
“是!”
洪承畴的话,算是给众人吃了个定心丸。
众人开始按照他的军令传达消息,同时让坚守大青山壕沟的马祥麟做足了准备。
仅存的一千二百白杆兵在马祥麟带领下,成为了大青山阵地的救火队,而其余六千多名营兵则是死守在壕沟之中,试图依托大青山的防线杀伤足够多的汉军。
这种情况下,曹变蛟已经带着不足千人的明军和两千多民夫,驱赶着牲畜骡马将大炮拖拽到了本营阵前。
与此同时,西线战场的小团山明军步卒已经下山为唐炳忠所部解围,同时两部合兵为一部。
曹文诏撤离了主战场,与贺人龙不断消耗着王唄手中骑兵。
直到唐炳忠和蒋兴合兵朝他们压来,曹文诏与贺人龙才撤离了西线战场。
沔水营寨的火势被扑灭,先是二十门佛朗机炮走沔水营寨进入三山坝的战场,随后便是在后方观战的刘峻走壕沟登上了小团山,将小团山以东、以北的战场尽收眼底。
“老匹夫学的速度倒也不慢,瞧着样子是准备依靠大青山和沔水阻击我军,尽可能消耗我军兵力。”
站在小团山的旌旗下,刘峻看着东、北两个方向的战场情况,大概得出了洪承畴的意图。
三里长的大青山壕沟阵地,从平地延伸到山脊,只留下了约莫三百步宽的空间给明军和汉军通过。
不过这三百步宽的地方位于河滩地,暴露在明军沔水以南营寨的视线下。
在敌军红夷大炮撤走的情况下,强行通过此地,起码要付出几千伤亡。
毕竟以红夷大炮和千斤大将军炮的威力,一枚炮弹完全可以在这点距离下平射打死十几个人。
西线战场的汉军近一万五千人,想要全部通过,起码两三刻钟,死伤绝不会太少,
摆在汉军面前的,恐怕就是强攻拿下大青山阵地……
“申时四刻。”
刘峻掏出怀里的座钟看了看,发现此时只是申时四刻,距离天黑最少还有一个半时辰。
“传令下去,大军埋锅造饭,半个时辰后准备强攻官军。”
“除此之外,令后方弟兄将红夷大炮尽数拖到山下,令民夫掘壕五十丈,以便火炮入壕射击。”
“得令。”听到刘峻吩咐,庞玉便不假思索地派发了军令。
在他派发军令的时候,曹文诏与贺人龙也撤回到了本营,并清点了死伤。
“禀报督师,西线死伤家丁三百五十七人,营兵二千一百六十七人。”
“不过贼兵的死伤,理应不会比我军少。”
曹文诏下马对洪承畴禀报着,眼底满是肉痛和愤怒。
洪承畴颔首回应,目光看向走来的贺人龙、曹变蛟及曹鼎蛟等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你等还是以少击多。”
“眼下你等只需护卫本营,以火炮配合马军门各部阻击贼兵即可。”
“小团山的仇,也该在这时候回报了。”
“不过……”洪承畴顿了顿,接着看向贺人龙:“贺军门,劳请你率本部家丁驰援王军门,拿下宁羌城。”
“只要拿下宁羌城,此役便以我军胜利告终。”
“末将领命!”贺人龙不假思索应下,但心里却在想这种时候,令自己率家丁攻城。
若是攻下了城池还好,若是没有攻下,本营便被击垮,那自己恐怕得自己谋条出路了。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西边渐渐升起炊烟,吸引了洪承畴的目光。
“他在下令埋锅造饭,看样子是准备一鼓作气攻破大青山。”
洪承畴语气平淡地说着,同时将目光瞥向大青山方向。
三里长的阵地上布置着八千明军,哪怕不如汉军熟悉壕沟战,但坚守到天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想到此处,洪承畴便对孙守法及曹鼎蛟吩咐道:“营中炮手,尽数交由孙、曹二位参将,由大小曹率家丁精骑防备贼兵突袭。”
“此役若胜,本督亲自为诸位将军请功!”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