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强攻强取
“放!”
“轰隆隆——”
二十三日酉时三刻,当炮击再度响彻宁羌河谷,成批的炮弹如骤雨般砸落明军本营外的阵地上。
那般景象,便是与之相隔数百步的洪承畴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炮弹落地激起的泥沙,可以教普通将士清楚地看到炮弹的威力,心中惧意更添三分。
与此同时,大青山阵地上的马祥麟所部也在遭受着炮击,但好在五百斤佛朗机炮的威力,并不如红夷大炮那么夸张。
不过他们占据此处,也能看到明军与汉军红夷大炮对射的场景。
如果红夷大炮的炮口调转向大青山的阵地而来,那恐怕他们所筑的壕墙会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摧毁。
好在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天色渐渐西斜,只要再撑一个时辰就能暂时休整一夜。
明军完全可以利用这一夜的时间,加固这不算坚固的壕墙。
“宁羌城还没有攻下吗?”
地壕内,王洪忍不住开口询问,而坐在旁边的高杰与谭绎则是沉默不语。
马祥麟站在地壕门口,听到质问后摇了摇头:“宁羌城的贼兵见了援兵来援,定然士气高涨,此战恐怕……”
马祥麟脱口而出,但好在他连忙闭上了嘴,这才没有说出动摇军心的话来。
不过壕内其余三人并未说什么,因为他们都已经感受到了此战的压力。
哪怕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硬撑着三成的死伤,最后将宁羌城拿下罢了。
若是始终拿不下宁羌城,那死伤的将士还将更多,便是最后撤回北岸,也没有余力再攻来了。
“狗攮的,这是打得什么仗?”
“旁的先不说,单说那贼兵是怎么弄来的红夷大炮?”
“不是说只有闽浙及广东、京师才有红夷大炮吗?!”
王洪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看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众人都能理解他为何如此,而马祥麟也安抚道:
“不管他们从何处寻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攻下宁羌。”
“实在不行,只能退守北岸,等待朝廷增兵再攻了。”
马祥麟见自己前番的失言没引起问题,便主动揭开了这个问题。
“死伤那么多弟兄,理应撤回北岸。”
谭绎闻言点点头,高杰也道:“撤回北岸,将阵殁弟兄的抚恤发下去,不然其它弟兄哪里能安心杀敌?”
“话虽如此,可阵殁了那么多弟兄,这抚恤恐怕不少,朝廷能拿得出这笔银子吗?”
王洪开口反问,其余三人闻言尽皆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朝廷是什么情况,他们实在太清楚不过了。
别说此役的阵殁抚恤,便是汉中剿灭高闯时阵殁的抚恤都还了无音讯。
当初本以为南边的刘峻是个软柿子,若是真的剿灭刘峻,沿途只需要纵兵劫掠便能凑足抚恤,还能赚笔银子。
结果刘峻根本不是软柿子,反而是能崩碎他们牙齿的硬茬。
若是死伤继续扩大,恐怕大军崩溃也就是这几日了。
“不管如何,总归先守过今日再说。”
马祥麟沉默良久,末了只能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高杰三人闻言松了口气,都认为距离天黑不过一个时辰,汉军不可能再战。
只是在他们这般想着的时候,三山坝汉军阵地前,走下小团山的刘峻却在庞玉护卫下,策马来到了中军阵中。
“总镇!”
见到刘峻到来,唐炳忠三人带头行礼,而刘峻则是抬手示意不用如此,直接询问道:“官军那边,放炮放了多少轮了,可曾计数?”
“今日差不多四十轮了。”唐炳忠不假思索地回答,刘峻听后则是眯了眯眼睛。
后世多诟病明末火炮炸膛,但实际上火炮炸膛在十九世纪以前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如一六二一年,西班牙试射新炮三十六门,其中有二十门被炸坏的情况,炸膛率超过五成。
除此之外,同时期的欧洲《实用炮学手册》也提到过战场火炮炸膛率奇高。
相比较之下,明末火器在制造过程中虽然缺乏监管,以至于良品率低,但炸膛主要是由于使用老炮,以及火药使用不规范。
如徐光启等人铸炮,铸造完成后要进行复杂的试炮,试炮中要把装药弄到规定的两三倍以上,反复试射后不会炸膛为优。
正因如此,明朝曾经采买葡萄牙人的火炮并试炮后,所有火炮全部炸膛,以至于熊廷弼嘲笑西法党被西洋人糊弄。
不过随着后来西法党渐渐占据上风,开始引进火炮模数、火药规范装填等知识后,明代火炮便因冶金技术的高超而开始崭露头角。
一六二八年,在西班牙炮兵实践中,大量新铸火炮都存在蜂窝气泡,以至于出现炸膛问题。
但时间相差不多的崇祯四年,孔有德反叛明朝时,孔有德曾与前来围剿的杨御蕃共同使用新铸大炮对射。
在火炮没有偷工减料,炮手火药使用规范,且冷却火炮手段规范的情况下,双方从正月三十未时到次日酉时,连续十四个时辰昼夜不停地炮击互射,最终以杨御蕃炸膛二十四门为结束。
可以说,在吸取了西洋火炮模数,用料扎实,且各项流程规范的情况下,大明的火炮还是极为扎实的,不然同时期的葡萄牙人也不会想尽各种办法从佛山工匠手中偷学明朝铸铁炮的技术。
这场战事让刘峻摸清了明军红夷大炮的底细,也大致得出了洪承畴手下这批火炮的大概寿命。
虽然洪承畴手中的这批火炮没有像孔有德与杨御蕃那样,持续作战十四个时辰,但他的火炮在过去两个月内可没有停下过,几乎每日都要打三四个时辰。
相比较下,汉军这边的火炮从今日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就打了四十几轮。
如果能逼着洪承畴继续用火炮与自己对射,那等待明军红夷大炮承受不住炸膛时,便是汉军长驱直入时。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唐炳忠,吩咐道:“继续逼他们以火炮与我军互射,没有我的军令,不得停下。”
“是!”听到刘峻的吩咐,唐炳忠作揖应下,刘峻见状则带兵退到了后军。
对于双方火炮互射,刘峻毫不担心己方火炮会出问题。
且不提汉军这边早早施行了火药定装,单说经过西法知识与佛山铸铁炮技艺的结合,汉军火炮就不可能出现开战五个多时辰就炸膛的情况。
这般想着,明军与汉军的红夷大炮还在不断互射,而头顶的太阳也渐渐向着西山降下。
“放!”
“轰隆隆——”
明军阵地上,随着硝烟与火舌喷出,火炮的炮身不出意外的隐隐呈现出了几分暗红。
对此,未经过西法训练的炮手仍旧选择明军为火炮降温的老办法,将水桶内的水,直接浇到了炮身的中部。
“嗤嗤……”
冷水与滚烫的炮声直接接触后,耳边顿时响起了蒸汽的嗤嗤声。
呛人的气体升起,炮手们憋着气继续倒水。
随着炮身温度降低,他们便继续清理炮膛,填装药子与炮弹。
“嘭!嘭!嘭!”
“趴下!”
做完这些,随着他们点燃引线,远处的汉军炮弹便呼啸而来。
所有炮手纷纷夺回壕沟内,而汉军的炮弹则先后砸落阵地,砂土飞溅。
“轰隆——”
随着炮击结束,明军的火炮也再度还击。
“最迟两刻钟,太阳便要日落西山,今日天黑的比昨日晚些,不过最多也就三刻半钟后便会天黑。”
“天色若变黑,他们应该就不会来攻了。”
守在洪承畴身旁的谢四新躬身说着,可洪承畴的眉头却依旧紧锁。
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与此同时,观看着双方再度炮击两阵的刘峻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天黑过后,洪承畴未必会与他对射,届时经过一夜休整,明日他又要重新刺激明军使用红夷大炮,重头再来。
与其等到明天,他宁愿继续逼一逼洪承畴。
想到此处,刘峻开口对庞玉说道:“调沔水营寨的三千弟兄到此准备,另令唐炳忠,将五百斤佛朗机炮抬上偏厢车。”
“令蒋兴率步卒三千强攻大青山阵地,余下兵马由王唄及唐炳忠率领,直插洪承畴大营而去!”
庞玉闻言颔首,但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天色快黑了。”
“就是因为快黑了,所以我们才必须强攻。”
刘峻不假思索的回答,而庞玉听到后便催马上前,将军令传达给了唐炳忠三人。
随着军令传达,原本还在炮击大青山阵地的二十门五百斤佛朗机炮,顿时被人从壕沟内拖了出来。
“他们拖火炮了?”
“是准备撤军休整了吗?”
见到汉军那边开始将火炮从壕沟内拖拽出来,谢四新与黄文星先后开口,而洪承畴心里的那份不安也渐渐变得强烈了起来。
“不必管他们,继续炮击!”
洪承畴冷声开口,明军的火炮也在他的命令下,不断浇水并清理、炮击。
半盏茶后,随着五百斤佛朗机炮被拖出壕沟,接下来便是偏厢车上场。
佛朗机炮尽数被摆到了偏厢车上,挽马也被套上了挽具。
“不对,他们不是要撤军,是要来攻!”
谢四新后知后觉的开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洪承畴。
对此,洪承畴沉着脸色道:“令马军门与曹军门准备,红夷炮也调转炮口,待贼兵向本阵攻来,即放炮还击。”
“撤回大将军炮,准备填装葡萄弹,闻号放炮!”
“得令!”谢四新与黄文星作揖应下,随后命传令快马不断传递军令。
一盏茶后,随着天色只剩下两刻钟便要天黑,黄昏的余晖洒在了宁羌河谷的大地上。
与此同时,汉军兵马一分为二,分别朝着大青山阵地的出口与大青山前进。
二十辆偏厢车拉拽着佛朗机炮前进,而十八门红夷大炮被留在了原地,继续朝东北方向的明军本营炮击。
“哔哔——”
“虎蹲炮、佛朗机炮上药子!”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守住今日,此役便是我军大胜!!”
大青山的阵地上,传令的将领们来回奔走,而马祥麟、王洪、高杰与谭绎则分别率部坚守属于自己的那段阵地,下意识紧握刀柄。
明军本阵处,洪承畴不知为何,心里的慌张更甚,这使得他下意识看向谢四新道:“城内情况如何,是否要拿下了?”
谢四新见状解释道:“贼兵在城内设墙三堵,如今我军只拿下了一堵,还有两堵在贼兵手中。”
洪承畴闻言不语,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远方黄昏下的汉军军队。
他们开始不断靠近大青山,不断朝着大青山与沔水之间的那段出口靠近。
曹文诏的两千五百骑已经准备就绪,本阵有四千步卒,北岸的营寨还有三千步卒。
按照汉军眼下分兵的情况来看,明军兵力占优,且还是防守方,不可能遭遇失败。
可是不知道为何,洪承畴总觉得心里慌张,这让他隐隐有了退兵的想法。
他强行压下这种想法,继而全神贯注到了战场的局势上。
在他的注视下,汉军分出的三千多兵马已经靠近了大青山阵地二百步的距离,且来攻本阵的上万汉军也即将进入那处豁口。
马祥麟隐忍着,没有下令放炮,而是等待汉军不断逼近。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
“呜呜呜——”
“轰隆隆!!”
号角声在此刻作响,随之而来的便是不断升腾的硝烟,以及震耳欲聋的炮声。
大青山阵地的虎蹲炮,大号、小号佛朗机炮,以及明军本阵红夷大炮。
大大小小上百门火炮在此刻发作,铺天盖地的葡萄弹及实心弹呼啸着打来。
拉拽偏厢车的数十匹挽马被葡萄弹打死当场,空气中迸发血雾。
挡在三千汉军面前的二十辆偏厢车,在此刻被打成了筛子,并去势不减的搭在了后方汉军队锋的长牌上。
有的葡萄弹威力不减,击穿偏厢车后还能击穿长牌,将汉军兵卒击倒在地。
但更多的葡萄弹在击穿偏厢车后威力大减,遇到长牌便啪啪散落在地。
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尖啸撕裂了战场上空浑浊的空气。
来自东北方向的红夷大炮实心弹几乎是贴着地皮掠来的,在汉军左翼方阵的边缘猛然凿入。
第一枚炮弹正面撞上了一名旗手的胸膛……那壮硕的躯体仿佛纸糊般瞬间炸开,碎裂的肋骨、肺叶和滚烫的血浆呈扇面向后泼洒,将他身后三名长枪手淋得满头满脸。
炮弹去势未减,径直贯穿了第二排两名刀盾手的长牌和躯体,将其中一人的半截手臂连盾带骨扯飞,才裹着碎肉和布片从方阵后方穿出,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第二、第三、第四枚炮弹几乎是接踵而至,像两柄无形的巨镰平行挥过。
数十具人体在刹那间被撕裂、搅碎,断肢残骸和碎裂的兵器被气浪抛起数尺高,又混着黏稠的血雨哗啦啦落下。
除去这四枚炮弹外,其余二十余枚则砸在方阵侧翼的泥地上。
它们没有陷入土地中,而是猛地弹起,带着不可预测的跳跃,斜着砸进汉军阵中。
“咔嚓”的闷响,脊椎和盆骨连带着铠甲一同变形、断裂,被击中的将士像破口袋般折叠着横飞出去,撞倒了旁边两名士兵。
炮弹改变方向,贴着地面继续横滚,碾断了一名跌倒士卒的双腿,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骇人。
最后,它势能耗尽,滚到一名吓呆的年轻汉军将士脚边,缓缓停了下来。
在它停下时,它表面还沾着碎肉和滑腻的血浆,兀自冒着淡淡的热气。
仅仅一轮炮击,汉军左翼方阵已不成形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啊!!”
“稳住阵脚,继续前进!不要让他们有开第二炮的机会!”
“呜呜呜——”
“前进!!”
当炮击结束,伤者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声响。
有人抱着齐根而断、白骨刺出的大腿在血泊中翻滚。
有人胸腔破裂,嗬嗬地抽着气,每一下都带出血沫。
整个队列里满是残肢断臂和无数内脏血肉,哪怕再怎么顽强的兵卒,在见到这样的场景时,都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起来。
将领们嘶哑的呵斥声在哀嚎中显得如此无力,许多人只是僵在原地,眼球颤动,看着眼前这片瞬间降临的人间地狱。
“轰隆隆——”
“蹲下!!”
相比较主攻明军本阵的汉军将士,主攻大青山的将士们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经历那般血腥恐怖的场景。
当偏厢车上的佛朗机炮作响,铺天盖地的霰弹也如此前的葡萄弹那般,狠狠砸向了明军阵地。
所有明军将领高呼,兵卒纷纷蹲在壕沟内,举起盾牌护着自己,而汉军则是找准了机会。
“进!!”
“呜呜呜——”
炮击结束后,蒋兴迅速拔出雁翎刀,旗兵也顺势吹响号角。
右阵的三千汉军趁着明军火炮告歇,己方炮击刚刚结束的机会,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杀向了大青山阵地。
后方的刘峻瞧见左阵遭受炮击的惨况,又见右阵发起冲锋,他也不由得攥紧了马缰,将目光投向了南边。
沔水营寨的汉军预备役开始出营,并朝着自己的方向靠拢而来。
天色已经渐渐由黄昏转向灰蓝,汉军必须在天色彻底转向灰蓝前,将兵锋推进到洪承畴的本阵。
只要兵锋抵达洪承畴本阵,此役便是汉军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