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传庭兵至
“放!”
“嘭嘭嘭——”
崇祯九年十月二十五,在宁羌战事告歇的同时,南边的战事却正渐渐火热。
蓬州,这个卡在嘉陵江航道中游要地的城池,此时正在以火炮不断炮击嘉陵江上的那些船只。
无数拳头大小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嘉陵江,大部分炮弹落水,激起数尺水花,但也有少部分炮弹正中江面上的船只。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自蓬州射出炮弹在此刻尖啸着跨过嘉陵江上空,正中见面上那数十艘明军辎重船的领航哨船侧舷。
在炮弹命中的同时,船板猛然炸裂,木刺如霰弹般横扫甲板,两个摇橹的民夫胸前爆开血雾,直挺挺栽入江中,血晕在清澈的水面迅速洇开。
船身在二人倒下的同时剧烈倾斜,惊慌失措的人们在甲板上滑倒、翻滚,最终与翻沉的船体在浑浊的波涛间沉没。
“好!”
蓬州东城的马道上,站在朱轸身旁的王柱忍不住叫好,但又下意识看向了朱轸。
朱轸脸色平常,只是皱着眉看向那数十艘辎重船,忍不住道:“瞧这辎重数量,恐怕官军已经分兵围住仪陇了。”
营山丢失,仪陇、西充被围,这些事情像是阴云,遮盖了朱轸的所有好心情。
“军门!”
在朱轸心头压抑的同时,后方快步走来了一名百总。
朱轸回头看去,随后便见这名百总上前作揖道:“西边还是老样子,祖大弼那老狗在西边布置塘兵塘骑,咱们的人突不出去。”
“晓得了,弟兄们辛苦了。”
朱轸出声安抚,伸出手搭在其肩上吩咐道:“接下来的几日,只需要坚守城池,等待总镇来援便可。”
“是!”百总颔首应下,旋即作揖退后离开。
瞧着他离开,朱轸不由得看向了城外嘉陵江上的那些舟船残骸,接着有回头看向了城内。
六里周长的蓬州城内,此时已经挤下了七万多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从营山,以及沿途乡村逃难而来。
屋舍住不下那么多人,他们不得已只能拥挤在街道上,背靠屋舍,将街道挤得只能供一车通行。
由于涌入的人口太多,在需要保障柴火造饭的情况下,无法提供取暖的柴火,所以只能发给他们毡子与陈旧的被褥。
他们就这样裹着毡子与被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唯有每日两顿的汤饭能使他们的身体短暂热起来。
“城内还有多少柴火和粮食?”
朱轸看着城内惨况,不忍的闭上了眼睛,而身后的王柱听后则是道:“咱们抄获的粮食足够全城百姓吃两年,但柴火只够烧一个月了。”
王柱话音落下,朱轸仔细想了想,随后才道:“放飞信鸽,将城内外情况告诉广元的刘通判。”
王柱颔首,随后便走下了马道,亲自去办这件事。
在他离开的同时,朱轸也收回了目光,背对城内百姓,重重叹了口气。
他在叹气的时候,广元方向也在做着最大努力。
首先是陈锦义率领巴山营将士赶赴广元,装备上甲胄后便南下南部县观望。
陈锦义观望后,他当即便想到了该如何驰援蓬州,继而发出了急报。
在陈锦义发出的急报抵达后不久,蓬州的飞鸽也十不存一的抵达了广元。
两份军报连带着北方宁羌的军报先后抵达,所以在汤必成等人赶到正堂时,刘成与王豹已经将军报内容都看过了。
二人脸上浮现出喜色,这令担忧赶来的汤必成等人眉头一松。
“汤府台你们先看看军报吧。”
主位上的刘成示意,王豹便将军报转递给了他们,而汤必成几人也飞快的翻看了起来。
“胜了?!”
在看到北边宁羌大捷,洪承畴被击退时,便是汤必成都不由得站起来,差点激动得将军报撕成两半。
左右的邓宪、王怀善听到这消息时,也忍不住的跟着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军报看去。
刘成见状,便开口解释道:“总镇军报,洪承畴退回沔水以北,官军死伤不少于一万五千。”
“不过也不用太高兴,我军死伤同样不少,足有万二之多。”
“眼下宁羌局势还需对峙,不过总镇已经派出民夫,护送五千八百余套缴获的甲胄南下广元。”
“除此之外,快马也前往了樗林关,罗军门即日便将出兵汉中,袭扰官军后方。”
刘成顿了顿,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这五千八百套甲胄,我准备留下两千套,继续从巴山营调集兵马,南下驰援陈千总。”
“余下甲胄,可发往绵州,供曹参将补全军中甲胄。”
刘成话音落下,汤必成三人面面相觑。
从刘成的安排中,他们可以感受到,刘成在给陈锦义喂战功。
不说别的,陈锦义区区千总,麾下却已经节制一千八百多将士,已经超过了千总所能节制的编制。
如今再度增兵两千,那与参将已经没有区别了。
尽管现在的保宁府在无法调动罗春的情况下,确实找不出什么大将,但也并非不是不可以从外面调来大将。
刘成没有提,那显然是要给陈锦义喂战功,将他扶持上去。
三人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毕竟他们不清楚这是刘成的想法,还是刘峻的想法。
“第二、第三份军报,分别来自朱副军门及陈千总。”
“朱副军门直言,蓬州城内仅兵四千余,民七万多,粮草虽说还能维持两年,但柴火只能维持一个月了。”
“除此之外,祖大弼派遣塘兵塘骑在嘉陵江两岸放哨,阻碍快马出城传信。”
“局势虽说算不上危急,但总归得未雨绸缪才是。”
刘成见没有人打断自己,继续说道:“陈锦义眼下率巴山营驻守南部,提议打造水师,走水路配火炮驰援蓬州。”
“南部县有现成的造船所,最大能造六丈七尺长的二百料巡沙船,每艘造价不过三十两。”
“以南部县造船所和就近船所的工匠数量,最多二十日便能下水十艘巡沙船,可放置五百斤佛朗机炮一门于船头。”
“以寻沙船占据嘉陵江,届时我军便可通过嘉陵江,源源不断将兵马柴火运抵蓬州,便是对峙数年都不成问题。”
刘成话音落下,邓宪便颔首道:“此计甚好,但只保住了蓬州安危,西充和仪陇之围,尚未解开。”
邓宪说罢,汤必成便摇头道:“不需要对峙太久,只需要等洪承畴退兵的消息传开,秦良玉和祖大弼、左光先三人便会退兵。”
“便是他们不退,恐怕傅宗龙也会逼着他们退兵。”
这些日子,汤必成重新捡起了曾经的兵书翻看。
虽说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但随着眼界不断开阔,他的分析也开始有理有据起来。
因此在他说完过后,邓宪下意识点头,而刘成也交代道:
“既是如此,那便先教陈千总打造船只,同时禀报总镇。”
“若是总镇没有驳回,那便照此事安排。”
“除此之外……”刘成顿了顿,接着说道:“朵甘的事情,想来诸位都清楚了。”
“眼下朵甘的白利为我军盟友,而他所需要的物资繁多,待到来年再准备,恐怕有所不济。”
“正因如此,各府州县可于当下准备,断不可破坏了这好不容易取得的商路。”
“是!”汤必成等人纷纷作揖应下,随后见刘成没有什么吩咐,他们便先后退出了衙门。
在他们退出衙门后,刘成则是看向王豹:“咱们这次吃了消息不足的亏,下次绝不可再犯了。”
“我从府库中拨二万两交付你手,需得将摊子铺得再大些,起码要将贵州、云南、湖广、陕西及河南各处兵马调动弄清楚。”
“如果银子不够,尽管开口。”刘成提醒着王豹,而后者则点点头。
“通判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退下吧。”刘成颔首示意,王豹也顺势退出了正堂。
王豹退后不久,便有快马带着急报前往了各处。
在快马赶赴前线的翌日,距离较近的宁羌便率先接到了广元发来的急报。
唐炳忠拿着急报找到刘峻时,刘峻正在大青山南坡,远眺着北方的明军营寨。
“总镇,广元的急报。”
唐炳忠呈出急报,刘峻听后拿起急报拆开查阅,瞧见内容后不由得点头。
“陈锦义的计划不错,只是他的兵力还是太单薄了些。”
“可惜我军现在也挤不出兵马分给他,只能看看他能否抢占嘉陵江水道了。”
“如若不能,那朱三就只能等我军与洪承畴对峙结束了。”
合上军报,刘峻继续看向北边的明军营寨。
随着四日时间过去,明军与汉军将士都从惨烈的战事中走出,但深夜时不时还是会听见被噩梦惊醒的兵卒怪嚎声。
眼下汉军在重修宁羌城,明军则是在抢修汉军遗留的关墙。
只是在见识到红夷大炮的威力后,谁都清楚,再坚固的城墙,也扛不住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
毕竟红夷大炮不需要炸开城墙,只需要将城墙打出个土坡就行。
只要肯花时间,达到如此目的并不困难。
洪承畴之所以修建关墙,不过是为自己寻个后路,同时分散明军注意罢了。
明军的死伤,恐怕比刘峻估算的还要多。
不过大明朝的底蕴终究厚实,且不提三边四镇还有留守的边军在防备蒙古人,单说山西、宣大与蓟辽地区就能拉出不下五万精锐。
除此之外,正在围剿张献忠的卢象升手里也有不少精锐。
整个大明朝,刨除洪承畴这支兵马外,还能凑出不少于十万精兵,而且明军中还有不少拿了军饷,干了实事的人,例如孙传庭、傅宗龙。
如果没有这些精兵和官员,大明朝这艘破船也撑不到崇祯十七年。
如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傅宗龙、杨文岳等官员,若是遇到个雄主,虽说无法挽救大明朝,但兴许能破而立后。
如刘秀立汉,虽说王朝仍旧称呼为汉,但实际上与西汉早已不是一个王朝。
天下若是能出雄主,再能得到这群人的帮助,兴许也能立个西明、东明。
可惜,崇祯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可能,他就像个勤劳但手艺笨拙的裱糊匠。
虽然将屋子弄得四处漏风,但框架终归还能撑着。
若是屋子垮塌的早,兴许还能凭借身强力壮快速搭建起来。
可是崇祯这个房主偏偏要强撑屋子,直到屋子彻底垮塌,他这个房主一命呜呼,把外面强壮的强敌,留给了未成年的子侄。
最后的结果就是强敌把子侄杀了,在垮塌的废墟上,利用材料重建了新的房子。
虽然从外面看,这房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内里却早已改天换地。
想到此处,刘峻摇了摇头,而他身后的唐炳忠也开口道:
“总镇,咱们接下来既然不是北上,那是不是要南下?”
此前唐炳忠询问过刘峻为什么不扩大战果,刘峻解释的时候,唐炳忠就知道了自家总镇没有向北进军的想法。
如今眼看南边局势越来越差,他才借此机会前来询问。
对此,刘峻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傅宗龙善于治理、练兵,故此不能让他安心练兵。”
“此役结束,咱们稍作休整,抢在春耕后动兵,将官军赶往大渡河及长江以南。”
明代四川的区域极大,不仅包含了后世的云南北部和贵州北部,还囊括了重庆。
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是山区,而汉军也没有本事一口气吃下那么大的地盘。
所以刘峻暂时想着的就是将大渡河、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区域占据,尽快完成均田、免赋、人口统计和土地丈量等紧要的事情,同时推广新作物。
如果可以,最好是拿下云南和贵州,亦或者拿下湖广,为日后打下整个江南做准备。
在这阶段,他可以顺势朝崇祯服个软,效法朱元璋给李察罕写信那般,将时间往后拖拖。
只要能撑到崇祯十三年的全国大旱,届时明朝财政破产,大批西北精兵会争先恐后的逃亡。
哪怕没有松锦之战,明军实力也会遭受重创。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提前传播治理瘟疫的理念,避免明末大瘟疫对汉军所辖地界造成伤害。
如果自己前世看得那些书没写错,那明末大瘟疫其实已经在山西西北部爆发了。
若非有吕梁山隔绝,如太原、大同等地早就成为死地了。
正是因为有吕梁山隔绝,所以瘟疫爆发后,逃难的百姓便渡过黄河,将瘟疫带往了延安、榆林,继而引发大瘟疫,当地百姓再度逃亡。
在这种朝廷基层组织失控的情况下,瘟疫就这样被难民带着不断扩散,最终席卷整个北方,并波及到江南。
历史上四川北部也受到了影响,但由于四川多丘陵关隘,瘟疫只是波及了龙安、保宁及重庆等处便得到了控制。
刘峻得提前做准备,将这些瘟疫都挡在界外才行。
想到此处,刘峻对唐炳忠吩咐道:“令人写信发往广元,令他们将各府州县的大夫都统计清楚,同时从每座县城派出一名大夫前往广元候命。”
“此外,传令给蓬州的朱轸,将捷报的事情告知他的同时,令他在蓬州就地招募兵马。”
“马忠那边,待三千斤红夷大炮的泥模用完,便可转而铸造千斤红夷大炮了。”
“四川多小城,且三千斤红夷大炮移动不便,千斤红夷大炮便足够应付局面,至于三千斤的红夷大炮,便都调来宁羌吧。”
“末将得令。”唐炳忠没有询问原因,只是在得到答案后应了下来。
见刘峻没有别的吩咐,唐炳忠便后退离开了此地,而刘峻则在观望不久后返回了宁羌城。
在他返回宁羌城的同时,北边的金牛道关墙处,此刻也迎来了一支全新的兵马。
“孙”字旌旗在空中招展,延绵的队伍从金牛道尽头走入。
马背上,穿着绯袍的孙传庭紧皱着眉头,带着队伍来到了关墙那兴修的城门前。
门下,洪承畴与谢四新、黄文星及曹文诏等人已经守在此处。
孙传庭翻身下马后,洪承畴便迎了上去。
“督师,下官来晚了……”
孙传庭语气沉稳,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来的路上,他便已经知晓了宁羌战事的结果,所以他才会加快速度到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此役过后,洪承畴最轻都会被调走,其次便是夺职,最差则是罢黜流放。
若是如此,那宁羌的明军必须要有个主心骨,而他这个陕西巡抚便是接下来的主心骨。
“伯雅的速度比我预想中还快。”洪承畴上前扶起孙传庭,接着苦笑道:
“有伯雅到来,我便不再担心我走后的事情了。”
孙传庭闻言张了张嘴,但洪承畴却抢先道:“事情紧急,我还需一件件与伯雅说清楚。”
“伯雅先上马,我等返回营内,边走边说。”
“好。”孙传庭颔首应下,接着翻身上马,与洪承畴他们穿过甬道,朝着营盘走去。
在前往营盘的路上,马背上的孙传庭可以清楚看见沔水南岸的大青山和宁羌城。
宁羌城在重建,大青山则插满了汉军旗帜,且山下还布置了营寨。
明军在北岸修建有大营,沔水以南也有营寨,局势比他料想的要好。
不过四周将领的脸色,以及洪承畴在看到沔水南岸汉军旗帜时的神色却在告诉他,眼下的局势或许只是表象。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呢喃起来:“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