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京师巨震
“红夷炮,绕米仓,洪爷送炮刘爷扛。”
“不轰流寇不轰王,官家账簿响叮当。”
“寇在岭,兵望饷,米仓雪落菜花黄。”
“一炮能换三年粮,谁管蜀道月光凉……”
崇祯九年十一月初,当黄昏的余晖洒在京城,各街巷口纷纷响起了新的童谣声。
京师的孩童们,成群结队的抓住前方人的腰带,蹦蹦跳跳的唱着童谣。
对于孩童们来说,童谣的内容他们并不清楚。
只是对于刚刚散班回家的朝臣们来说,这童谣的内容却令他们竖起了耳朵。
童谣不长,可内容却十分丰富,不仅写了洪承畴在宁羌养寇自重,还写了洪承畴将红夷大炮送给流寇。
听完童谣,坐在轿中与车内的许多官员便下意识皱紧了眉头,显然都想到了有人在背后陷害洪承畴。
温体仁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童谣,原本闭目养神的他,忍不住颤动了眼皮,最后缓缓睁开。
“这童谣……何时出现的?”
他的声音有些冰冷,坐在车夫旁边的家丞闻言,转身回答道:“回阁老,出现两三日了,只是动静都不如今日这般那么大。”
“教五城兵马司的人查清楚,勿要诬陷了忠诚良将。”温体仁提醒着。
“是”家丞颔首应下,而温体仁则朝外看了看。
只见内城街道上,多了许多衣衫陈旧的百姓。
他们虽然穿戴整洁,可陈旧的衣衫与四周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这样的情况,令温体仁下意识皱了皱眉,心想的不是百姓生计,而是内城的脸面。
“五城兵马司,也需好好整顿整顿了。”
这般想着,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随着马车停下,家丞立马跳下马车,为温体仁摆上了下车的踏凳。
温体仁伸出手,在家丞搀扶中走下马车。
两名家仆守在已经打开的府门两侧,在温体仁经过时,低声唤了句:“老爷。”
温体仁没有回应,而是缓步走入府内,家丞则紧紧跟在身旁。
整座府邸都是金台上那位赏赐给他的,由于不见客,所以温体仁穿过了前院,走入了书房。
屋内,炭火气混着纸墨的霉味缓缓涌来,两名模样干净的婢女守在衣架旁。
见温体仁进来,只无声地行了福礼,随后开始为温体仁更换常服为宽松的道袍。
半晌过后,随着换上道袍,温体仁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不由得走到铜镜前观看衣襟是否周正。
“老爷可要现在用饭?”
家丞出声询问,温体仁则摇摇头,目光落在案头的书信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家丞回答道:“这是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是洪督师那边送来的。”
“……”温体仁沉默上前,绕过桌案的同时拿起书信拆开,坐下后便展开了信纸。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只是几个呼吸后便动摇了起来。
在看到丧师万六,且没有拿下宁羌时,他忍不住坐正了身子。
“万六……”
温体仁的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不由得想到了前番听到的童谣。
好在他心中清楚,洪承畴不可能养寇自重,所以这个想法刚出现便被他摒弃了。
只是他也清楚,哪怕自己相信,可朝廷的那些言官却不会相信。
丧师万六的奏疏若是送到御案面前,恐怕会引得朝野震动。
自己巳之变以来,朝廷还未有一口气丧师如此多精锐的败仗。
哪怕洪承畴有剿灭高迎祥的功劳,也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想到从此,温体仁继续向下看去,但两个呼吸后他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阁老?”
家丞见他突然起身,吓了一跳的同时不由出声询问,而温体仁则无心关注他。
在瞧见刘峻阳谋手段将书信送给洪承畴,借助洪承畴之手送给皇帝时,他的呼吸便沉重了起来。
“洪亨九……”他压低声音念出洪承畴的表字,但很快又偃兵息鼓,因为他猜到了洪承畴写这份信的目的。
借助洪承畴的目的,他也想到了洪承畴面对的窘境,继而熄灭了脾气,只是呼吸仍旧沉重。
“好个刘峻、好个刘峻……”
他低声念叨着,同时想到了刘峻的用意,以及宁羌战败的后果。
宁羌战败,这代表四川的动荡还将持续下去,而四川继续动荡则代表四川粮价还将继续走高。
想到这些,他不自觉感受到了身后的压力。
只是相比较这些,刘峻所写的那封信才是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存在。
若是皇帝对百官起了疑心,君臣离心的情况下,自己首辅的位置是否还能长久?
温体仁不由得沉思起来,心中甚至想到了截留书信和奏疏的各种手段。
只是这些手段若是施展,必然逃不过其它人的眼线,届时贺逢圣等人只要示意都察院的御史,自己便会落得个罪名。
哪怕找不到证据,这个罪名也足够金台上那位怀疑起自己。
怀疑若是种下,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猜忌。
想到此处,温体仁内心陷入几分挣扎,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冒险,只是找来信纸,提笔写下了回信。
信中内容不多,第一是保证了自己会尽力保住他,第二则是询问他,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将刘峻剿灭。
这两件事写完,他便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信封中,用火漆封装好后递给家丞:“八百里加急,尽快送往宁羌前线。”
“是……”家丞颔首应下,随后接过书信转身离开书房。
只是在他离开后不足半盏茶的时间,温体仁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家丞返回的身影。
“阁老,钱阁臣派人前来,您看……”
“不见。”温体仁下意识回答,因为他已经想到了钱士升所派之人的来意。
眼下的局面,不接触任何人便是他保住位置的手段,没有人比他清楚,金台上的那位有多担心首辅结党。
所以即便火烧眉毛,他也不能与任何人接触。
家丞见他吩咐,当即便走出了书房。
只是在他走出书房的同时,数匹快马先后进入了京城,直奔阁臣、尚书的宅邸而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其中贺逢圣的府邸格外热闹。
不过贺逢圣没有掺和进去这件事,也选择了与温体仁同样的做法。
二人没有干涉其中,而是任由事情扩大。
在二人的等待中,五天时间辗转流逝,由洪承畴正式派出的快马,终于带着奏疏与刘峻的书信来到了通政使司。
面对这份奏疏和夹带的书信,通政司的官员宛若接到烫手山芋般,快速地检查了格式,并核对印鉴后登记,继而转送内阁。
当奏疏送抵内阁时,哪怕早就心知肚明的温体仁等阁臣,还是心照不宣的开了场常议。
“丧师万六,仅凭此事,洪亨九便可杀!”
“话虽如此,洪亨九此前剿灭高闯有功,我以为可功过相抵。”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一概而论……但此罪还不至于乱杀功臣。”
主敬殿内,哪怕众人都心照不宣,但该争吵的问题还是得吵,毕竟这是外廷。
正因如此,钱士升、黄士俊、张至发三人便很快吵了起来。
面对三人的争论,温体仁沉着声音道:“票拟吧!”
在温体仁的开口下,殿内七人开始了票拟。
温体仁、黄士俊、张至发都认为不该杀洪承畴,钱士升则认为洪承畴该杀,而林釬、贺逢圣、孔贞运则认为应该夺职。
眼见票拟不出结果,温体仁这才假惺惺说道:“既然票拟不出结果,便将此事交由陛下圣裁吧。”
“可……”所有人异口同声开口,随后便纷纷起身朝着云台门赶去。
两刻钟后,随着他们来到云台门外,班值太监当即来到殿内通传。
“陛下,温阁老等几位阁臣求见。”
“准……”
朱由检埋头审阅着奏疏,桌案两侧的奏疏几乎堆积成山。
这些奏疏,将本是风华正茂年纪的他,逼成了两鬓泛白的早衰模样。
在他的注视下,温体仁等人先后走入殿内,来到金台前作揖行礼,接着将奏疏及夹带的书信交给了班值太监。
班值太监交给曹化淳,经过检查无误后才敢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见到奏疏是洪承畴传来的,再加上温体仁等脸色不好看,顿时心里发沉。
饶是如此,他还是打开了奏疏,不顾掉落的书信,一目十行的翻看了起来。
当他瞧见“丧师万六”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几乎停滞,哪怕后面写着“杀伤相当”,也无法解救他心中的窒息感。
只是令他更窒息的,主要还是汉军中出现了红衣大炮,且质量比官军的更好。
“一万六千多精锐……就这样没了?”
“还有,几位先生是否能告诉朕,贼兵是从何处寻来的红夷大炮?!”
朱由检不敢置信的看向台下的温体仁等人,但他们也给不出答案,只能低下头去。
瞧见他们低下头去,朱由检胸中不免泛起几分凄凉。
好在大明朝的底子足够厚实,尽管丧师万六的消息几乎将他击倒,但他还是强撑着继续向下看去。
随着洪承畴在奏疏中又是解释汉军实力,又是主动请罪,他的脾气这才平息了几分,但他仍旧怀疑汉军能拥有红夷大炮,与洪承畴有着直接关系。
只是不等他多想,他便看到了洪承畴提及的刘峻给朝廷写信的事情,这才注意被自己忽视的那封信。
他怀着愤怒将信拆开,足足五页信纸,很快便让他冷静下来。
他开始翻看这些信纸,整个人的神色也在此时发生了变化。
在看到刘峻喊冤的时候,他脸上露出轻嗤,因为他见到了太多造反的流贼在乞降时哭喊冤枉。
只是当他继续向下看去,发现刘峻将汉军的政策一件件提起,同时又将官吏踢斛淋尖,打着朝廷的名号巧取豪夺、摊派役银的时候,他的脸色又继而沉了下来。
在看到刘峻提及成都府的蜀藩强占屯田、王庄遍地,且参与走私贸易,日入斗金的情况时,他更是气得呼吸沉重,双手发颤。
末了,刘峻列出了笔数字,那是龙安府、保宁府、宁羌州、绵州等府州每年交给布政司的赋税数额,随后刘峻又列出了保宁府每年向百姓收取的赋税,以及在贪墨过后,还继续截留的常例银数量。
前者交给布政司的赋税钱粮,折色为银后,不过七万多两银子。
但他们向百姓收取的赋税钱粮,折色为银后,却足足高达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银子,五成被官吏贪墨,余下十万两银子,还要拿出三万两做留存的常例,来维持衙门的运转,最终交抵布政司的,只有区区七万三千多两银子的钱粮。
在列出钱粮后,刘峻还主动提起了他当初曾给招抚太监送去了保宁府的账本,里面更是记录得清清楚楚。
“混账!!”
“陛下息怒……”
朱由检的所有脾气,在看到书信末尾的那句话时彻底爆发。
太监不过是天家的家奴,可他们却瞒着自己这个皇帝,把账本藏了起来。
除了太监,那些官吏贪墨的手段,与士绅豪商及藩王官官相护的手段,更是朱由检这个从未离开过京城的皇帝,闻所未闻的。
在他作为信王的时候,他就知道百姓疾苦,也知道贪官墨吏和太监贪财。
正因如此,他对官吏通常保持怀疑,利用太监也是无可奈何。
随着在位时间渐渐拉长,他甚至觉得利用太监是不错的手段,但刘峻的这封信却将他这几年对太监提升起来的好感彻底打破。
他胸膛剧烈起伏,甚至不自觉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此时正跪在地上,请求他息怒,保重身体。
瞧着曹化淳的这般样子,朱由检深吸了口气,接着质问道:“信中内容,几位先生可曾看过?”
“回禀陛下……臣等、看过。”温体仁率先开口,因为他清楚这不会引起皇帝的反感。
果然,在知道温体仁看过书信内容,竟然还给呈给自己后,朱由检的脾气消减了几分。
“刘逆信中所写,是否属实?”
朱由检再度询问,温体仁听后则是行礼道:“陛下明鉴,这世间人有七情六欲,官员也有清官、贪官。”
“刘逆所言,兴许为真,但这并不能将所有官员都视作贪官。”
“臣以为,陛下可开京察清理贪官污吏,还天下朗朗乾坤!”
温体仁开口便是京察,而这两个字出现后,殿内氛围顿时便冷了下来。
明代京察制度是朝廷对在京官员及地方高官进行定期考核的重要制度,旨在整顿吏治、奖惩官员,通常是六年一次,但有些时候皇帝也会将其缩短到四年、三年。
京察制度的本意是为朝廷定期清理庸劣官员,一定程度提升行政效率,同时强化中央对地方大员的控制。
但到了明代中后期,随着党争扩大,京察开始沦为党争的重要工具。
典型如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京察、万历三十九年的辛亥京察,天启三年癸亥京察,均引发激烈党争。
癸巳京察打破了此前明代相较于温和的政治斗争,公开以“不是君子、即是小人”的等道德标签来进行阵营划分,开启了晚明党争的恶性循环,并继而产生出了东林党。
辛亥京察则是完全开始了党争乱斗,以浙江乡党的浙党、山东的齐党、湖广为主的齐党、苏常的昆党、皖南的宣党等众多乡党认为此次京察百官的官员以东林背景为主,所以是东林党人对其他党派的“清洗”。
众党派开始团结起来反对东林党,结果就是大量东林系或同情东林的官员被列入罢黜名单,反东林阵营的许多官员得以保全。
许多东林系的官员和同情东林党的官员,因此而仇恨各党,随后借助移宫案崛起,在天启年间报复各党派。
各党派难以为继,随后投靠魏忠贤,形成了所谓的阉党,并在后续将不认可阉党的官员,都批判为东林党,随后一网打尽。
东林党自此式微,而阉党则是在崇祯帝朱由检即位并杀死魏忠贤后,立马与魏忠贤撇清了关系。
崇祯元年东林党复起,但次年己巳之变的失败,使得朱由检直接将东林党扫出朝堂,最终东林党式微、魏忠贤身死,庙堂上只剩下浙党、楚党与齐党等党派还在活跃。
尽管朱由检几次想要将这些党派都清洗干净,但混乱的局势让他摸不清官员们属于哪个党派,继而倾向各党掣肘,利用无党派的人来治理朝政。
不过对于东林党,朱由检始终保持着防备,所以自崇祯五年后,内阁阁臣与六部尚书的位置,通常只能有一两个东林背景的官员。
可以说,自万历二十一年开始的这三场京察,直接将庙堂拖入了党争的泥潭,因此崇祯对于京察这个制度是又渴望,又防备。
他担心开启京察后,最后又会发展成党争,继而让朝廷停摆。
温体仁正是抓住了这点,这才让朱由检投鼠忌器了起来。
“温先生以为,该由谁主持京察?”
温体仁的建议,令朱由检对他提起了防备心,但面对询问,温体仁却道:“此事理应由陛下圣裁,臣怎可干涉?”
温体仁的话,打消了朱由检的防备心,使得他低头看向了洪承畴的奏疏和刘峻的书信。
良久,朱由检抬头询问道:“以诸位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洪亨九,又该如何对付刘峻?”
他没有称呼刘峻为刘逆,这显然是种态度的转变,但群臣并不在意,而是关注于洪承畴的事情。
“臣等以为……”
温体仁、贺逢圣几人将刚才在主敬殿的经过说了出来,想法仍旧如此。
朱由检听后暗自皱眉,随后才道:“召洪承畴入京,令陕西巡抚孙传庭暂领宁羌兵马,退回阳平关。”
三边四镇的精兵遭受重创,自然不可能继续与刘峻交战,退回阳平关是注定的。
至于接下来怎么处理刘峻,朱由检想等到洪承畴入京,亲自问问他,除此之外……
朱由检还未想好,却听见殿外响起了脚步声,不由得抬头看去。
在他的注视下,班值太监快步走入殿内,行色匆匆的来到了金台下。
曹化淳见状走下金台,二人耳语间接过奏疏,曹化淳脸色微变的走回金台,正想耳语,不曾想朱由检皱眉道:“诸位先生在此,有何事不可说?”
曹化淳愣了下,接着便脸色难看的作揖道:“陛下,蓟镇急报……督师兵部尚书张凤翼于癸卯日卒于行营之中。”
当曹化淳话音落下,朱由检及殿内几位阁臣的脸色便骤然难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