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兵临城下
“掘壕列阵,小心后边的那伙贼马兵!”
崇祯九年腊月的这场大雪,已经下了整整四日,并且没有停下的迹象。
嘉陵江两岸的丘陵矮山尽数披上银装,江水挟着碎冰缓缓南流,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南充嘉陵江东岸的临时渡口处,秦佐明与谭大孝正踩在尺许深的积雪里,不断招呼身旁将领。
将领们闻言,当即带着麾下兵卒开始掘壕。
铁锹、镐头砸进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土兵们呼喝劳作,热气从单薄的棉衣中蒸腾而出。
他们要在江岸挖掘一道浅壕,以此避免后方汉军马兵的突袭。
那些追了他们整整五日的汉军骑兵,就像附骨之疽,不管他们怎么加速,那伙骑兵都紧紧咬着他们。
瞧着南充方向有江船缓缓靠近,再看向身后那些掘壕的土兵身影,秦佐明忍不住对身旁的谭大孝道:“直娘贼,这群贼马兵追得还真是紧。”
“若非咱们几次走入山道,每日提前两个时辰拔营,兴许早就被他们追上了。”
他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显然被追出了几分脾气。
谭大孝听出了秦佐明那隐隐不甘心的语气,不免安抚道:“他们毕竟是马兵,虽说官道积雪深,但始终比两条腿跑得快。”
“眼下他们距离我们起码还有二十里,最快也得一个时辰才能抵达。”
谭大孝指了指身后白茫茫的官道,又示意秦佐明看向那即将靠岸的川江船。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咱们渡过嘉陵江了。”
“只要撤回南充,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在他说着的时候,从南充码头赶来的二十多艘千料川江船也顺势靠岸。
谭大孝见状拍了拍秦佐明的肩头,对他吩咐道:“你带人先走,我殿后。”
“好!”秦佐明颔首应下,紧接着开始招呼土兵上船。
六千土兵分为两部,石柱的土兵率先先登船,酉阳兵的土兵则跟随谭大孝继续掘壕警戒。
南充段的嘉陵江宽度足有二里,其中近半被江上的沙洲占据。
嘉陵江在此段被沙洲一分为二,东边宽二百多丈,水流较缓,西边六十余丈,水流湍急。
江水流过沙洲,又在下游汇聚,宽度渐渐变窄,但仍旧有近二百丈的宽度。
秦良玉布置的拦江铁索,便是将铁索固定在石锁上,一头埋入沙洲,一头固定江岸沉船的桅杆。
这样的铁索足有十余根,每隔五丈便横亘一道,足够拦住嘉陵江上那不超过千料的川江船。
秦佐明站在船头,看着铁索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心中稍定。
有这些布置在,汉军水师想要顺江而下攻南充,绝非易事。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船只也抵达了西岸的码头,并在放下他们后,朝着东岸继续驶去。
“哔哔——”
“来了!”
刺耳的哨声在东岸突然响起,谭大孝左右的将领纷纷拔刀戒备。
守在壕沟后的谭大孝眯眼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原上,一队骑兵正踏雪而来。
因积雪太深,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只能小步慢跑,但队形却十分严整。
谭大孝目测数量,眼见不少于百骑,便知晓这是探哨的塘骑。
“不必惊慌,这些只是塘骑,贼兵的精骑最少还有十里的路程才能到此处。”
在谭大孝的安抚下,原本骚乱的明军也渐渐被安抚下来。
在这时候,南充的二十多艘船也先后靠岸。
“上船!”
见到渡江的江船靠岸,谭大孝不再犹豫,招呼着酉阳的土兵结阵后撤。
那放哨的百余汉军塘骑没有冒进,而是看着他们上船离岸。
随着船只渐渐驶离东岸,船上的谭大孝等人纷纷松了口气。
“狗攮的,这群南蛮子还真能跑!”
一刻钟后,随着王唄骂骂咧咧地追到江岸,他只能远眺明军乘船渡过嘉陵江,嘴里谩骂。
他没想到东川的雪竟然能积得那么深,也没想到酉阳、石柱的土兵那么能跑。
四日追击,他几次差点追到,结果这群人不是钻山沟就是走雪地,硬生生将两军距离拉长,最终只斩获了些塘兵首级,徒劳无功。
“将军,现在怎么办?”
千总凑上来询问,而王唄则将目光投向江上的拦江铁索和沙洲,回头吩咐道:“就地扎营,派快马将此地消息告知总镇!”
“是!”
在他的吩咐下,快马开始调转马头,朝来时路去寻找汉军主力。
与此同时,秦良玉也在南充城接应到了秦佐明、谭大孝这两部兵马。
“老太保!”
见到秦良玉出城迎接他们,两人立马作揖行礼。
秦良玉上前扶起二人,对二人吩咐道:“辛苦了,刘逆的兵马是否只有万余?”
“只有万余,其中马兵不少于两千。”谭大孝回应着,同时补充道:“民夫数量不明,估计在一两万人左右。”
秦良玉闻言点点头,她只要确定刘峻的兵力属实就足够。
这般想着,她便开口说道:“本该让你们好好休整,但眼下时间不够。”
“西山那边的六个石堡便是留给你们的,北边的凤舞山石堡,我已经交给万年了。”
“守住这七个石堡,南充城就不会出现差错。”
“那刘逆若想攻南充,必先拔除这些钉子,而他要拔钉子,就得渡江。”
“南充东城的大将军炮和药子已经备好,只要他敢渡江,我军便能将其杀伤。”
“是!”见秦良玉已经布置好了,谭大孝和秦佐明纷纷点头,紧接着便在秦良玉吩咐下,率领六千土兵进驻了西山的六个石堡。
在他们进入石堡后,秦良玉也带人撤回了南充城。
随着他们撤入南充,整个南充城外便彻底成了人烟无迹的白地……
翌日正午,随着刘峻率领汉军和民夫赶来,摆在他们眼前的便是嘉陵江与拦江铁索,以及满地枯黄的沙州平地。
“总镇,这秦老妪的布置还挺多,您看……”
王唄见刘峻策马来到江边,当即跟上他脚步,指着三四里外的西山炮台和凤舞山炮台示意刘峻。
刘峻自然看到了那些炮台,但他更多看到的是周长不少于十里的南充城,以及满江的拦江铁索和江中的沙州。
只是稍稍用目光测算了距离,刘峻便开口道:“南充东城墙距离沙州的距离不会超过二里,秦良玉手中的大将军炮应该能打到沙州。”
“她不守沙州,就是为了吸引我军渡江在沙州扎营,以此炮击杀伤我军。”
刘峻说罢,身旁的唐炳忠便不忿道:“老毒妇用心狠毒!”
“各为其主,说不上什么狠毒。”刘峻摇摇头,接着看向王唄带人扎下的营盘,对唐炳忠和蒋兴吩咐道:“率将士们与民夫入营休息,今日不渡江,来日再议。”
“是!”二人应下,旋即转身便指挥汉军与民夫入营去了。
在他们走后,罗春策马上前,对刘峻说道:“蓬州那边传来消息,官军弃守西充,西充已经被朱军门派兵收复。”
“眼下蓬州有三千兵马,其中两千披甲兵。”
“广元那边,红夷大炮应该也就在这几日就能运往南部了。”
“要不要稍等几日,等火炮运抵南部县,由陈锦义率水师前往蓬州,接应朱轸麾下两千精兵,沿江而下。”
“届时在凤舞山以北扎营,我军从上游渡江去西岸,依靠红夷大炮破开凤舞山的石堡,再炮击固定铁索的沉船,把沙州以东的铁索断开,令水师沿江而下,我军围困南部。”
“到时候只需要从北边继续调兵南下,不仅能拿下顺庆和潼川,还能将重庆和夔州都拿下。”
罗春将他的想法说出来,那就是用红夷大炮为水师开路,以便水师南下攻定远,拔合州,围困重庆治所的巴县。
同时,汉军集结主力,将秦良玉部两万兵马围困南充,后续增兵给朱轸他们拿下潼川、顺庆和重庆、夔州等府州城池。
“按你说的来。”刘峻心里想的,与罗春所说的差不多。
秦良玉既然选择收缩兵力,那就怪不得汉军包饺子了。
对于秦良玉的用意,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利用南充牵制汉军主力,只要汉军敢远攻他处,她就出兵袭扰汉军。
如果汉军强攻南充,她则利用多个石堡和南充城墙上的敌台火炮来交叉炮击,杀伤汉军主力。
秦良玉的整体布置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汉军主力若是分兵,她便得出兵袭扰汉军,如此才能牵制汉军。
可问题在于,秦良玉手中这两万兵马中,能有多少兵马具有和汉军野战的实力?
白杆兵固然精锐,但不过三千之数,其余土兵和受降贼兵守城尚可,野战却非汉军对手。
罗春和刘峻都看出了这点,所以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包围南充,分兵攻打东川各州府。
“这秦老太保还是适合做个冲锋陷阵的将领,傅宗龙将整个东川交给她,恐怕也是无奈之举。”
刘峻调转马头,嘴里则是点评着秦良玉的布置。
罗春紧随其后,对刘峻的话点头表示赞同:“傅宗龙手中乏将,秦良玉虽年迈,但威名尚在,因此傅宗龙只能寄希望于她能力挽狂澜了。”
说到此处,罗春忍不住笑了笑:“可惜她遇到的是总镇。”
刘峻轻笑,没有回话,而是与罗春走入了营盘之中,准备好好休息,以此迎接接下来的战事。
在他们返回营内的时候,秦良玉则是守在南充县东城门楼前,远眺嘉陵江东岸的汉军。
尽管距离足有三里,但仍旧能看出个大概。
汉军的营盘绵延二三里,帐篷井然有序,炊烟袅袅升起。
民夫加上兵马,大致不超过三万,这与她前番获得的情报相同。
所以在确定了这条消息时,秦良玉松了口气。
汉军兵力不多,只要守好南充,等到孙传庭、卢象升剿灭李自成、张献忠,便能腾出手来东进四川,届时内外夹击,刘峻必败。
“快马派出去了吗?”
秦良玉询问身后的马万春,随后便见马万春点头回禀:“已经派出去了,最多明日午后便能将急报送抵成都。”
闻言,秦良玉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自己布置的南充铁壁,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她自然也知道,想要牵制汉军,必须在野战将其吸引,但三千白杆兵守在南充城内,又有惠登相、刘国能等四部上万人据守,她有自信牵制住刘峻。
只要汉军敢分兵,她就出城袭扰;汉军若全力攻城,她就凭坚城固守。
这是阳谋,刘峻应该看得出来,但看得出来是一回事,能否守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秦良玉有自信能守住南充和整个东川,可远在成都的傅宗龙却没有这个自信。
当快马换马不换人的将急报送抵成都,时间已然来到了翌日午后。
傅宗龙正在巡抚衙门批阅公文,听闻南充急报,当即拆阅。
他将秦良玉手书的急报内容看完后,顿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红夷大炮的威力不容小觑,拦江铁索恐怕挡不住红夷大炮。”
傅宗龙放下急报,眉头紧锁的沉思起来。
面对他的这番话,刘养鲲也上前拿过了急报,大致看了看后才道:“这刘峻行军不紧不慢,看上去并不着急。”
“虽然不知其心中所想,但如今东川兵马齐聚南充,若是南充战败则东川沦陷,不可不防。”
说话间,刘养鲲走到书架,取来舆图后铺在桌上,示意傅宗龙道:“抚台,如今潼川只有侯采部两千兵马,重庆及夔州各两千守兵。”
“仅此六千兵马,若是刘峻分兵去攻,恐怕难以守住。”
傅宗龙盯着舆图,脸色愈发凝重。
四川地形,东川以重庆为重镇,控扼长江水道;西川以成都为中心,是粮赋重地。
如今秦良玉将兵力集中于南充,东川各府州防御空虚,若刘峻分兵东进,后果不堪设想。
“在下以为,可派王之纶率军三千,走水路前往重庆。”
“如此过后,便是秦太保所守的南充出了差错,我军也能守住巴县。”
“只要守住巴县,长江水道便还在我军手中,成都与湖广的联系就不会断绝。”
刘养鲲提议过后,傅宗龙便下意识点了点头:“传令给王之纶,令他率领本部三千营兵,走水路驰往巴县。”
此话落下,他不由得顿了顿,补充道:“再给他加拨火药五千斤,炮弹三百发,务必守住巴县。”
“抚台英明。”刘养鲲恭敬行礼,而傅宗龙也将手放到了潼川的位置上,眉头再次皱起。
“这侯采屡次战败,留他坚守潼川,恐有不妥。”
“传令,以李维薪率营兵五千驰往潼川坚守,令侯采率其麾下家丁撤往泸州、南溪坚守。”
傅宗龙做出了调整,而这次的调整,几乎是卡在了侯采的死穴上。
泸州、南溪乃侯氏发家之所,又位于长江以北,可截断成都自巴县的长江水道。
以汉军平常杀富济贫的手段,若攻克泸州、南溪,侯氏必遭屠戮,侯采便是再怎么不用心,也该死守两地。
傅宗龙此举,便是逼侯采不得不卖命守城,毕竟城池若是被攻破,那他不仅会丢失这么多年积攒的财富,便是连族人都保不住。
这般布置过后,傅宗龙忍不住叹息道:“可惜蜀中大将甚少,不然……”
刘养鲲见他这么说,心中也不免唏嘘。
朝中能打的将领,不是在九边,就是在孙传庭、卢象升手中。
四川虽有秦良玉、王之纶等将领,但与刚刚击退洪承畴的刘峻相比,二人还是差了些。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孙传庭和卢象升尽快剿灭李闯、张贼,以此集结五省兵马来围剿刘峻了。
可是李自成屯兵陇右,而张献忠转战湖广,声势正盛。
想要剿灭他们,起码需要几个月的用功。
几个月后,潼川和顺庆,乃至整个东川,届时还会在朝廷手中吗?
想到此处,傅宗龙的脸色愈发阴沉,故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刘养鲲道:“贼兵南下的消息,都散播开来了吗?”
“四日前便已经开始散播了。”刘养鲲回应着,但同时叹气道:
“只是贼兵此次攻打的是东川,成都府内的那些士绅豪商得知贼兵主攻东川,助饷的兴致不高。”
“布政司劝说助饷至今,也不过才劝到了六万余两,最多能再操训一营兵马。”
刘养鲲话音落下,傅宗龙心里也渐渐升起几分脾气,目光看向刘养鲲:“蜀藩……还是没有动静吗?”
“没有。”刘养鲲摇摇头,接着解释道:“下官派人打探过,听闻是蜀王有过交代,要求诸郡王府都不得擅自助饷。”
“诸郡王府接到消息,所以不敢对布政司助饷。”
“看样子蜀王府那边是铁了心要看您出错,以此来弹劾罢黜您了。”
“他是猪脑子吗?!”听到朱至澍竟然在刘峻大举南下时,在自己背后搞这种小动作,傅宗龙忍不住骂了出来。
刘养鲲见他骂出声,心里一紧,但还是跟随道:“刘逆若是南下,蜀王府二百余年积累都将化作乌有,下官也想不通他为何如此。”
见刘养鲲附和,傅宗龙的脾气才消了几分,末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屯田的事情得抓紧。”
“是。”刘养鲲颔首应下,接着便退出了正堂。
待他退下后,傅宗龙这才回到椅子上坐下,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大明江山,真的到了如此地步吗?
这些士绅宗亲,难道真要等到刘峻的屠刀架到脖子上,才知晓什么是后悔吗?